第五章
因為東宮那邊的事情已經安排好了,葉玄對紛塵的記憶力也從來是放心的,這幾天紛塵便一直悶在屋子裡,從那天的事以後,少卿來紛塵房中的次數也少了。
大概沒有什麽再見的理由了吧!
如今,她們之間,相見還不如不見為好。
葉景還是每天堅持習武,雖然沒有什麽章法,但是身子骨到底比以往強健了許多,人也漸漸清瘦了。
紛塵看在眼中,心中總是擔憂,這樣小的孩子,去東宮的習武場,該是多麽艱辛,好在這個孩子還經常安慰自己的姐姐,希望她不要擔心。
南廂房庭院
“常福!”
“在。”
“讓如嫣在這兒看著小景,我去看看小景去東宮準備的東西。”
“是。”
南廂房中,紛塵看著乾淨整潔的擺設,倒是和往日小景的房中不太一樣,殊不知當年丫鬟們不喜歡在四少爺房中伺候,大多也是因為小景總是把東西弄亂。而現如今,紛塵看著這些,突然有些不認識自己的弟弟了。
“這是你收拾的?”紛塵側過頭,看著常福。
“哪裡等得到小的來收拾,都是少爺自己就收拾好的。就連包裹,也是他自己收拾好的。”
紛塵不再言語,看著小景已經收拾得整齊的包裹,裡面的衣物和重要的書籍都已經疊放整齊,一旁放著一柄短劍。
紛塵在自己的袖子中摸了好一陣,摸出那把匕首,放在了短劍的旁邊。
常福認出了那是“紛塵”,連忙道:
“小姐,這把匕首,不是小姐當年送給懷少爺的回禮麽?怎麽,,怎麽會在這裡?”
常福一開口才發現自己觸碰到了小姐的隱秘,但是對面的女子微微一笑:
“日後我進宮,這把匕首也用不著,左不過隻是一件武器罷了,讓小景留著防身就好了。”
說完,她又從胸前取出一塊護身符,看了許久,夾在了小景衣服的夾層裡。
這樣的貼身之物,就是連小景都不知道的,常福自然也沒有看出來的。
這是母親還在世的時候,陪她去廟裡求得平安符,徐家的規矩,孩子但凡長到了十歲,便是要求平安符一祈求一生的平安,今年小景已經十歲了,但是母親卻已經過世多年,紛塵想了想,便把自己的護身符給了小景。
紛塵看了片刻,嘴角微微一笑。
常福站在紛塵的左側,看到小姐這樣的笑容,一時有些看呆了。
“走吧!”
常福這才回過神來:
“是。”
一回頭卻看見葉景站在門口,嚇了紛塵一跳。
到底還是孩子,以往在家中的時候,葉景也是這樣悄無聲息第站在人的背後嚇人。
他的嘴唇抿著,臉上淡淡的,看不出是什麽情緒。
“小景,你這樣站在我身後,可是有什麽事?”
小景沒有答話,也沒有像以往臉上瞬間又嬉笑的神色,而是徑自走到廂房內,翻找出那把“紛塵”匕首和那枚已經有些老舊的護身符,上面的金線繡成的文字已經模糊不清了,但是一看就知道被主人保護得很好。
葉景鄭重其事地拿著那枚護身符,看了許久,終於抬頭看著自己的姐姐:
“姐姐這是什麽意思?小景不明白。”
紛塵看著對面孩子了然於胸的神情,果然是自己的兄弟,什麽都是瞞不住的。
他這是在明知故問。
“你不知道麽?還要姐姐親口說?”
“匕首防身也就罷了,護身符這樣的東西,我從來都不相信,以前是因為根本就不相信,如今,是因為我,只相信自己手中緊握的力量。”
紛塵對上孩子的目光,眼裡有雪一般的寒冷,也有火焰一般的灼灼逼人,她沒有料想到這個十歲的孩子會說出這樣的話語,有著和他年齡不相符合的成熟。
他將匕首納入自己的懷中,轉而將護身符遞給了紛塵。
紛塵定定地看著這個母親遺留給她的物件因為自從十六歲那年春天的那串束發的鈴鐺丟失了以後,這便是母親唯一留給她的物件了,是啊!府中母親留給她的首飾已經全部都被抄沒了,心中雖然有不舍,但是還是拒絕了葉景。
目光炯炯:
“小景,你要記著,你的安危,對我來說,比我的安危更重要。”
“姐姐,,,,”
“前路艱險,我們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但是如果想要得到回報,就必須要付出代價,那麽這一切生死攸關的一切,都讓姐姐來承擔吧!”
“不!這不可能!”
“聽著,小景,姐姐隻想要你好好活著。”
說著紛塵拉下臉上蒙著的面紗,把可怖的那道傷痕露出來,看著葉景。
“我已經付出了代價,怎麽可以半途而廢呢?”
而他卻完全不為所動,硬將手中的護身符放在了姐姐的掌心,一字一頓地說道:
“姐姐你也要記得:不管你變成什麽樣子,我都是你弟弟。所以什麽事,都是我們一起承擔!”
紛塵苦笑,
她想要獨自承擔,
可他不願意她如此。
可若是讓他小小年紀就承擔這樣的責任,卷入如此紛繁複雜的紛爭,
她於心何忍?
可是誰不知道,葉景也是同樣的想法,就像是她不願意讓他卷入紛爭一樣,葉景看著紛塵從小就不同於平常官宦人家小姐的才貌和氣度,看著她雖然天資聰穎,但是從來就知道規避朝堂政治,只在一旁點評而已,看著她只希望和自己心愛的人白頭到老,如此一生也就罷了。看著她雖希望幸福地過完這一生,但終究還是卷到紛爭中去了呢?!
掌心的護身符還帶著徐景的體溫,紛塵看著葉景,將護身符收入了自己的懷中:
“既然如此,也好。”
這時候如嫣進了廂房,看著姐弟倆的神色不同於往日,卻也不好開口問為什麽。隻是說明了接下來應該做的事情:
“小姐,您說過要去上回歇腳的深山古廟進香,眼下我已經預備下了,我們什麽時候起身?”
“姐姐我們要去進香?”小景仰視著她,心生疑竇。
“是啊,要做這樣一件大事,自然要我佛庇佑的,你放心,我已經和義父說過,如嫣,常福和你經常在府中,本來就不會被認出來,而我,,,我已經易了容顏,蒙上面紗自然也不會被認出來的。”
“姐姐,可是,我還是有些擔心,,,,”這次開口的是如嫣。
“如嫣,一個在世人眼中已經死去的人,怎麽可能還會被認出來呢?”
紛塵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隱隱摻雜著些苦澀。
四人不再多話,打點好了行裝和進香的用具,就往寺廟的方向去。
深山中延綿廣闊的樹林,雖然因為天氣寒冷的緣故,很多葉子都打著卷,但是大宋地處溫暖的大江之南,就算是到了冬天,樹林裡到底還是鬱鬱蔥蔥的一篇,斑駁的日光剪影透過橫斜的枝丫抖落在鋪滿松針的泥地上,隨風搖曳的樹枝所投射下的影子也隨之移動。
一輛普通的青布馬車緩緩地行在林間的小道上,在松針鋪就的地上留下深淺不一的痕跡。
回想起以往,紛塵總是在夏季入歸雲別院消夏,看那滿池的荷花盛開。而在冬季,家中兩位姐姐和四弟不願意出來走動的時候,往往是她代替全家前往寺廟進香,因為父親疼愛的緣故,總是安排數十個仆役丫鬟,準備上好的朱紅馬車,提起用炭火燒的暖暖的,前呼後擁地進寺廟進香,可是誰又會想到,當年才貌冠帝都的徐歆,會現在坐在青布馬車中,孤零零地和自己的貼身仆役和弟弟去進香呢?
想來,的確是不太可能被世人接受的。
上午,深山中的霧氣還不曾散去,僧人們的早課還沒有結束,遠遠就聽見撞鍾的聲音,一下下在空氣中蕩漾停留,最終還是消逝不見了。
厚重的深棕色漆門,寺門兩邊的灰牆延伸開去,一直到了平地的盡頭,上方懸著匾額在遠處因為霧氣的阻擋還看不清楚字跡。等到走近了,才看清楚上面的自己,已經有些老舊了的:
“廣安寺”
如嫣探簾一看,看到“廣安寺”三個字,迅速地看了一眼常福,常福會意,停下了馬車,如嫣連忙對著紛塵和葉景道:
“姐姐,公子,我們,我們還是不要進去了吧!要不換座寺廟。”
紛塵一看兩人的臉色這麽難看,心中疑惑:
“這是怎麽了?”
葉景翻開車簾一看,也不知道是為什麽。
直到紛塵掀開簾子看了一眼,這才明白過來如嫣和常福的意思,垂下了眼瞼。
這不單單是往事遺留的所在,也是幾個月前他們躲避的那座寺廟。
前者如嫣,常福和紛塵都知道,而後者,隻有如嫣和常福知道。
時光逆流而上
廣安寺雖然是地處郊外的一座寺廟,但是因為環境清幽,俗人難以打攪而著名。徐永在世的時候經常和寺裡的濟塵方丈一起下棋,討論佛法,以期心靜。
久而久之,紛塵也就隨著父親一起前往了,她記得濟塵方丈的棋藝和琴技十分高超,所以自己就拜了濟塵方丈為師學習圍棋和古琴,紛塵悟性奇高,不但是琴和棋學的很快,就連佛法也是一點就通的人,父親稱讚她的天賦奇高,但是每次紛塵展示出過人的才情的時候,濟塵方丈的眉眼中總是有著淡淡的憂愁,不知何故。
如嫣和常福知道紛塵和濟塵方丈的關系親厚,又怕她想起前塵往事,自然是想回避。
“進香是不走回頭路的,你們忘了嗎?”
“這,,,”
葉景探出頭來:
“姐姐的意思是,接著趕路。”葉景從來不喜歡求佛拜神,自然不明白其中的關竅。
如嫣和常福聽到葉景這樣說了,便也不敢耽擱,將馬車趕在寺廟偏門遠處的地方。
紛塵心中想著,以葉玄一貫的做事風格,大概是把所有和她和父親有關的人都除淨了罷,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廣安寺裡大批的僧侶都是原來的,就連掃地的小沙彌也是原來的那幾個。
這是為何?
這時候,她忽然想起濟塵方丈的一句話:
“眾生皆苦,眾生平等,無論富貴困頓,疾病健康,男女老少,到了佛祖面前,還不是一樣的眾生之一麽?”
方丈蒼老,緩慢卻又質感的聲音回想在耳邊,紛塵一時間怔住了。
大概是義父知道寺中的眾人不會告知旁人她的行蹤,才如此放心地把他們引到廣安寺,畢竟父親出事的時間,和自己收到書信的時間相隔好幾天,當時她就疑惑,葉玄為什麽不提早告訴她,原來還有這樣的關竅。
他們歇腳的客棧就在山下不遠處,而濟塵方丈這裡相對施展的開些。
原來義父連時間都計算好了。
的確是算無遺策啊!
四人走在青灰色的磚石上,因為年代久遠,磚石上少有人跡的便生了薄薄的一層青苔,山間層層的涼意侵襲著四人的衣衫,紛塵和如嫣捧著手爐,撫摩著上面鳶尾花繡成的圖案,一步步拾級而上。
抬頭往山上遙望,整座寺廟的恢弘巍峨都映入四人的眼簾,但是因為進香的香客較少,到底是有些空曠和蕭瑟的感覺。
大雄寶殿之上,滿殿的僧侶的早課還沒有結束,紛塵想來,便現在殿前進了香,想等下僧侶們的早課做完了以後再到大殿叩拜。
穿行在山中的寒風掀起紛塵鬥篷的一角,寺廟周圍彌漫的霧氣在日光的驅趕下漸漸散去。葉景仰著頭看著自己的姐姐,先前那個蒙著面紗的女子就好像絕塵的仙子,不能被世人輕易地看見面容神色,而如今,在和暖的日光下眺望著遠處山巒的女子,沾染上了塵土的氣息,卻更像是那個從小疼愛自己的姐姐。
大約隻有兩刻鍾不到的功夫,僧侶的早課終於結束,濟塵方丈為首的高僧帶領著滿殿的僧侶走出了大雄寶殿,紛塵遠遠的看見了方丈,心中訝異葉玄沒有動他,心中也倒生出幾分感恩來。
是啊!若是連方丈都被除掉的話,這個世界上知道她身份的人除了葉玄一家,也就隻有眼前的這三個人了。
紛塵心中懷疑自己為什麽會這麽想,自己做得一切明明是不希望被旁人認出來,又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想法。大概是因為自己還是懷念以往的生活吧!
她記得在多年以前,自己曾經因為得到懷沙的許諾而來找佛祖還原,濟塵方丈所說的一句話,讓她一度抵觸這個地方。
想必時間久了,濟塵方丈也未必會認識她罷!
她並沒有躲開,隻是在一旁,看著濟塵方丈和身後的高僧,看來都是相熟之人,她和葉景如嫣和常福合十行禮,一如往常。
濟塵方丈走下石階,看見四人行禮,自然也回了禮。
方丈的眼神還是如原來一般的溫和慈祥,眼中有著修道多年的悲憫世人的獨特神色。
而看到紛塵的眼神,卻是像從來都不曾相識的樣子,客套得好像是平常來寺裡的香客。
紛塵四人等到所有的僧侶退卻,便和其他三人拾級而上,前往大殿。
空曠高遠大殿映入眼簾,整座大雄寶殿寂靜如同不毛之地的曠野,隻有供在佛前的燭火跳動閃爍,給這清冷的山間早晨添上一絲鮮活之氣。
殿中垂下的經幡讓人眼花繚亂,上面的經文均由手繡而成。紛塵定定地看了良久,又拜了兩側的普賢,文殊和觀音,寺廟內部的兩旁排列著西方十八羅漢,在紛塵的帶領下,四人一一行禮叩拜。
一樣的行禮叩拜,一樣的虔誠,而所求的東西,所求時的心境,卻已經不同於以往了。
紛塵在心中默念以往佛祖保佑自己可以查明真相, 為父報仇,為自己的家族正名。即便她知道自己這麽做便是“冤冤相報何時了”的典范,即便她知道這麽做也挽回不了自己親人的生命,即使她知道這麽做可能會喪失自己的生命!
她還是磕頭跪拜,絲毫不敢馬虎。
等到所有的規程都完成了,紛塵找到自己以往經常住著的一件禪房,那是一個不大的庭院,但是他們四個人住著,還算是寬敞的,自己和葉師爺說過要去寺廟中清修三日,到了廣安寺,自然就想到了自己曾經住過的地方。
“姐姐,我和常福去準備住宿的東西物件了,你和少爺好好休息一下。”說完,如嫣便招呼常福找寺中安排住宿的小沙彌了。
“姐姐?”葉景看到紛塵眼中深深懂得落寞,方才求神的時候還看不出來,但是現在面對他的時候,眼裡的情感卻再也抑製不住。
他不知道這座寺廟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麽,但是看到姐姐眼裡的落寞,還是三緘其口,就這樣靜靜地陪著她。
“小景啊!這個世界上,人的變化總是比東西物事的變化快的。”
徐景隻有十歲,自然就不知道紛塵這句話中有什麽含義:
“姐姐說什麽,我聽不懂呢!”
紛塵撫摩著葉景的額頭:
“沒有關系,往後你長大了,自然就知道這句話的意思了,但是姐姐情願你不知道這句話的意思。”
一時無話。
到了晌午的時分,四人吃完了素齋,紛塵和葉景閑逛著,常福在屋子裡打掃,如嫣卻不知道到哪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