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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紛塵》第4章(下)長痛不如短痛
  正月裡,徐歆研讀了東宮的眼線名單,心中暗暗有了盤算,但是直覺告訴她,義父並沒有把所有的眼線和臥底名單告訴她。這倒也難怪,他凡事都要留一手,以往如此,如今也是如此。

  接下來就是著手了解如今的太子劉劭了,他是當今聖上的嫡長子,母為皇后袁齊媯。

  六歲時,拜為皇太子,為更築宮,制度嚴麗。

  年十二,出居東宮,納黃門侍郎殷淳女為妃。

  十三加元服。

  好讀史傳,尤愛弓馬。及長,美須眉,大眼方口,長七尺四寸。

  親覽宮事,延賓客,意之所欲,上必從之。

  “倒是個受寵的皇子啊!”如嫣此時正在做著針線活,紛塵忽然說了這麽一句,愣是被嚇了一跳。

  “小姐在說誰呢?”

  “還能有誰,自然是當今的太子殿下劉劭了!”

  “原來是太子殿下啊!小姐怎麽知道的?”

  “義父的案卷中,提到他隻要想要什麽,都會滿足,這可不是受寵麽?”

  “那倒是。”

  紛塵看著如嫣,那個還是少女模樣,比少卿都要小上兩歲的,但是大概是跟這自己的時間久了,城府深了起來,她垂著頭縫著昨天因為嬉鬧被竹枝劃破的衣袖,細密的針腳一直是紛塵所佩服的。

  紛塵看著看著,冷不丁就問了一句:

  “以前從來只知道你繡工好,卻不知道為什麽?”

  如嫣抬起頭來,看見紛塵依舊在翻著文書,但是心思顯然已經不在上面了。

  如嫣似乎心裡想到了什麽,但是最終還是開口:

  “小姐,您相比知道奴婢的母親曾經是宮中繡院的繡娘吧!”

  “難怪,是我忘了,那你還真是得到了你娘的真傳啊!”

  “小姐取笑奴婢了。”

  “都說過多少次了,如今我已經不是徐府的三小姐,隻是寄人籬下的一介孤女而已,你不用再自稱奴婢了,若是你願意,就叫我一聲姐姐好了。”

  紛塵放下文書,看著她。

  “姐,,姐姐?”如嫣語氣中海充滿著試探。

  “這就是了。”紛塵繼續直起身子,看著案卷:

  “你母親既是宮中的繡娘,有些事,我還是要請教你的。”

  “姐姐請講吧!”如嫣望著紛塵的眼睛,雖然染上了一層笑意,但是一改往日的狡黠,而是那般的深不可測。

  “小姐說起方才的太子劉劭啊!我娘倒是講起過他的母親。”

  “他的母親,是袁皇后?”

  “正是呢!太子殿下雖是尊貴的嫡長子,但是相反,皇后娘娘福薄。”

  “我隻記得,皇后在長平十七年就殯天了,那一年還隻有三十六歲呢!”

  紛塵良久不語,暗示如嫣繼續說下去。

  “姐姐說的倒還是其次,皇后是左光祿大夫敬公湛之庶女,本就出生卑賤,好在聖上愛重,所以一直恩愛非常,皇后貧薄,供奉上總是請求聖上的賞賜,但是聖上節儉,所以一直推諉。”

  如嫣說著這些往事,語氣平淡,就像再說一個平常人的一生。

  紛塵冷笑,眼裡漸漸有了凌厲的光芒:

  “節儉?那為何後來潘淑妃得寵,寵冠后宮,想要什麽不是照樣源源不斷地供著。後來皇后因此恚恨甚深,稱疾退避,聖上每每不得見,大概也是心有芥蒂吧!”

  “姐姐推斷得不錯!正是如此。”如嫣這時候已經縫好了衣袖,折疊好放在了櫥櫃中。

  紛塵笑笑:

  “倒也不全是推測,父親當年因為這件事曾經勸過聖上關心皇后,同時不可太偏寵潘淑妃,但是大概是皇后真的不能原諒聖上吧!幾次都故意躲避,皇子們去探視也被一一攔下,最終是憤恚成疾而殯天了。”說到最後,紛塵的語氣裡帶了一絲憐憫的意味。

  皇后是這個世上最為尊貴的正妻,享受著最為尊貴身份的同時,卻也要被迫接受丈夫的三心二意,甚至還要為了皇嗣綿延而鼓勵選秀,焉知不是一件難事,哪裡是人人都能夠忍受的呢?

  如嫣聽著這些話,心中也泛起一陣傷感,但是眼下自己和小姐都不能安生,又如何去關心別人呢?她撫摩著方才縫好的衣物:

  “好在後來聖上悲慟之至,下詔讓永嘉太守顏延之為皇后書寫哀策。”

  “那又怎麽樣呢?這些都是做給活人看的,人總是在過世的人活著的時候不好好珍惜,後來失去了才後悔,用無用的哀悼來寄托哀思,實際上也隻是為了彌補自己的愧疚之情罷了,說到底,又有什麽用呢?”紛塵把書桌上的文書整理好,墊在《史記》的下方。

  仿佛是聽到了無比真實殘忍的東西,如嫣心中好像有利刃刺入。

  眼前的紛塵,眼神渺遠而空洞,深思遊離第望著窗外庭院中沒有融化的殘雪,好像要看到蒼老離去。

  正月裡的日子似乎過得比往日裡快,紛塵在葉師爺的幫助下,已經對如今的皇室成員,和朝廷中五品及以上的重要官員做了系統的了解。此外,東宮的眼線的資料已記了大半,畢竟這樣的隱秘的資料,還是不要帶進東宮。

  到了正月初六,葉玄師爺一家都往佛寺上香去了,紛塵知道時機到了,於是讓常福叫來了連續在幾天在雪中“練功”的葉景,準備四個人商討一些事務。

  “姐姐,少爺如此練功,您不心疼?”

  “哪裡是心疼不心疼的,如今我們已經不是官宦人家的少爺和小姐,他想要找出路,自然是好,加上小景心裡苦,練功也好發泄心中的不快,他的性子,總是要磨一磨才好。”說完翻過了一頁紙,頭也沒有抬。

  說著話,常福和葉景便進了廂房。

  “姐姐!”葉景剪刀紛塵,恭恭敬敬地行了禮,表情嚴肅得可愛。

  若是在前幾日,紛塵免不了要取笑他一番,但是這次,卻也是一臉的嚴肅。

  “都坐吧!”紛塵放下書,走到了三人跟前。

  “是。”

  三人依次落座,三雙眼睛定定地看著紛塵。她看著三人,終於開口:

  “我知道你們在這歸雲別院總是心中不暢快,都想查明徐府覆滅的真相,這幾日來,我籌謀許久,才有了計劃,你們當中若是有想要退出的,現在就可以告訴我!”紛塵知道三人必然不會再這個時候退出,同生共死過的感覺,到底是隻有經歷過的人才能知道的。

  但是以防萬一,她還是有此一問。

  紛塵的目光掃過三人,看到三人眼中堅毅的光芒,特別是葉景的眼光中更加帶了一絲期待和恨意。

  她接著說:

  “我知道我不該問你們這個問題,但是我做事,向來希望和我一道的人心甘情願,強迫別人去做事,從不是我的本願。”

  紛塵雖然嘴上這樣說,但心裡也十分明白,眼前的這三個人,斷斷不會背叛她,至少現在如此。

  看著三個人平靜的神情,紛塵接著說:

  “眼下我的計劃,便是通過東宮征選宮女的機會混入東宮,相關事宜我都已經準備好了。如嫣,常福,就拜托你們照顧葉景了。”

  話音剛落,如嫣便說:

  “姐姐的意思,是想孤身犯險?”

  “混入東宮,隨時會有危險,整個徐府只剩下我們四個人了,我不能這麽做。”

  門突然被推開,裹挾著一陣寒風,坐著的四個人紛紛站起,葉景警覺地最快,站起來擋在紛塵的身前,好像要和對方決戰的樣子。

  “義父,也請就坐吧!”如嫣,常福和葉景紛紛回頭,葉景知道自己的三姐總是能預先知道事實,但是此刻,從紛塵的方向看下門口,絕對不可能看見是誰,那她又是如何判斷的呢?

  三人看到是葉玄,緩了一口氣。

  還沒等到葉玄開口,葉景便道:

  “姐姐怎麽看到的?”

  紛塵便答:

  “義父從來不喜歡外出,這次隻是想支開義母,少徽和少卿罷了,還有就是,義父的腳步聲,我記得。”

  葉景聽得目瞪口呆,從葉玄進門,到她說出原因,也不過很短的時間。

  “紛塵,你的確進益良多,這的確是我手下的眼線不能比的,東宮那邊安插的人手總是不能挖出對武陵王殿下有利的消息,我早就懷疑有人叛變,這次,你除了尋找有效的消息,順便找出叛變的人,也算是在任務之中了。”

  “是。”紛塵回答的乾淨利落。

  常福和葉景聽得一頭霧水,但還是靜穆的模樣。

  葉玄看向其他三人,知道他們都不是普通的孩子和奴仆。

  便道:

  “如嫣能乾,是你不可或缺的好幫手,但是你們兩個人終究還是不夠,我另外安排了阿素和阿容兩個人跟著你們,也可以相互幫襯,你放心,她們不知道你們的身份,隻以為你們是我培養到東宮的眼線。”

  紛塵自然知道這幫襯的同時也是一種監視,但是隻能答應。

  “一切聽從義父安排,義母和少卿那裡,您放心。”

  葉玄點了點頭,知道她做事如今是越來越滴水不漏了,這件事,還是不要讓自己的妻女知道為好。

  “葉景今年也年滿十歲了吧!”

  “是。”葉景回答。

  “我會讓少徽經手這件事,安排你進東宮的演武場習武。”

  “義父。”紛塵突然喊出聲,她知道東宮的演武場是什麽樣的所在,其訓練的殘酷和嚴厲,哪裡是葉景這個隻有十歲的孩子能夠接受的呢?

  “請放過小景,所有的一切,我來承擔吧!我只希望,他可以好好地活著。”

  而葉景卻搶先給了紛塵一個眼神,暗示她不要再說了,轉頭朝著葉師爺說:

  “義父,我也是徐家的子孫,為父親鳴冤,不單單是姐姐的責任,葉景雖然不知道演武場是什麽樣的地方,但是若是這點苦都吃不得,怎麽保護好姐姐呢?”

  少年眼中堅毅的目光落在葉玄的眼中,讓他不免有些動容。

  徐家姐弟的情感,竟然如此之深厚。

  他望著葉景,沒有看紛塵,

  “你放心,常福和葉景同時進入演武場,你不放心葉景,有常福照顧,你總該放心了吧!”

  “敢問師爺?常福也要去演武場習武嗎?”

  “不,我安排了另外的位置給你,也方便照顧小景。”

  葉玄安排了每個人的位置,四人站起:

  “是!”

  葉玄轉身離去,紛塵望著漸漸遠去的義父,半晌沒有說話。

  之聽到常福的聲音:

  “小姐,小姐,不知道師爺安排了什麽位置給我啊?!”

  “依我看,既然不是演武場,你又向來很會烹調,想必是?”

  常福會意:

  “小姐放心,這件事對我來說,實在是輕松地很,一定能夠好好照顧少爺的。”

  “我還沒有和你說過吧!你以後和我們姐弟相見,還是尋常的稱呼就好,萬萬不可有破綻。但是習慣一時間不能改變,所以,從現在開始,你就改過來。”

  常福一點頭,心中也有了計較,心中自然感激葉師爺的安排。

  但是誰也沒有察覺,一旁的紛塵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落寞。她不知道葉玄此舉對葉景來說到底是什麽樣的影響,對葉景心中鬱結和恨意的把握恰到好處,這樣的觀察力和行為力,的確是葉玄才有的。

  消除她內心的顧慮,讓她專注於自己的任務,同時利用葉景,此舉可謂一箭雙雕。

  紛塵撫摩著案卷,也不知道常福和葉景是什麽時候離開的。

  懷將軍府

  因為懷家和徐家向來交往過密,徐家又剛剛因為謀逆反叛而吵架,朝中眾臣紛紛躲避懷瑾,望著往日門庭若市的鎮北大將軍府,如今便是門可羅雀的場景,懷瑾天天悶在書房裡,老夫人和夫人準備著年貨,卻不知道往那個地方送。

  從前熱鬧的正月,現在確實冷冷清清的。

  懷沙因為上次在寒風中坐了兩三天,而臥病在床,但他素來身子骨康健,所以正月還沒到,身體就完全好了,正月的這幾天,懷府的人都訝異懷沙並沒有像一開始那樣呆坐出神,而是日日在庭院中舞劍習武,就像往常一樣,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殷氏看著恢復往常的孫子,心中的石頭放下了,一邊對沈氏說:

  “你看年輕人的感情就是一時的頭腦發熱,要死要活的,這冷靜下來一想,傷心幾天,自然也就過去了。”說著便帶著身後的孫嬤嬤和六個丫鬟穿過了回廊,懷沙看見祖母,停下了手中的劍,向祖母行禮。

  殷氏擺擺手,看了身後的沈氏一眼,便離開了。

  懷沙的目光移接觸到沈氏的目光,好像被看穿了心事一般,自顧自低下頭繼續練劍。

  沈氏何嘗不知道,懷沙這個樣子,才是心裡還沒有真正放下,她知道自己兒子的孝心如此,不希望自己的家人擔心,但是他內心的傷口需要愈合,還需要很久的時間。

  她的眼前,總是浮現出懷沙眼中的落寞和憂傷,那樣的讓她心疼。

  歸雲別院

  正月初八

  東宮眼線的名單,紛塵已經熟記於心,接下來要考慮的就是紛塵如何將東宮眼線的消息匯總並傳遞給葉玄的消息途徑的選擇,葉玄告知紛塵,通過東宮分翼的六個人審理匯總以後,再經過她的審查才可以傳達到他這裡。

  葉玄還說了自己的懷疑背叛的對象就是這六個人中的一個,所以吩咐紛塵時刻需要小心行事。

  什麽都提前安排妥當了,此時紛塵按理來說也沒有什麽事情可做,但是一大早紛塵便起來和如嫣打掃庭院,素顏素服,焚香靜默。如嫣猜測,按照日子,今天大概是徐永的尾七。但她還是不確定,便問:

  “姐姐?”

  “怎麽了?”

  “今天是大人的尾七?”

  “是啊!”紛塵垂下眼眸,手中撫摸著蒲團很久,眼中的淚水打轉,卻被她不可見地擦去。

  她的語氣裡有了一絲苦澀的意味:

  “也是我們的尾七。”

  如嫣知道紛塵所說的我們指的是他們四個人,是啊,從此以後要頂著新的名號,新的身份,在這世上活著了。

  她看著紛塵臉上的傷疤已經結痂,但是確實一條明顯的痕跡,相比一時間也是無法祛除的了。若是從右側看過去,紛塵如今的氣度,眼神和容貌的確不能讓人聯想到當年名滿帝都的“女諸葛”徐歆了,但是若是從左側看的話,臉頰的肌膚完美無瑕,猶如明珠,到還是有當年的影子的。

  當年,當年,所謂的當年,隻不過是短短幾個月以前而已。

  原來這世上真的有東西,可以改變曾經的容顏。

  如嫣心中一抽抽地疼,現在紛塵已經不用再戴面紗了,但是不知道東宮的規定又是怎麽樣的,怕是權貴會因為她的傷疤而嫌棄吧!

  這個世界上,以貌取人的太多了。

  到了黃昏的時刻,紛塵讓如嫣和常福去守著門口,尾七需要的用具已經準備好了,紛塵面對著桌案,上面隻有潦草的牌位,依照律法,凡事涉及反叛謀逆罪民的官員,一律無法獲得宗廟祭祀,就連家譜都會被銷毀,而首當其衝的徐永,更是沒有牌位和祭奠的人了。

  好在葉紛塵和葉景還活著。

  多麽諷刺的名字,但是紛塵不得不這麽做。

  因為她還有很多的事情要做。

  案上放置徐永的牌位,也放置著葉玄所確定的有關聯的被殺者,當然,也有徐歆和徐景。

  “姐姐?”

  回頭一看,身後站著葉景,目光瞟到桌案上整齊的牌位,一時靜默。

  兩人看了徐永的牌位許久,隨即盯著自己的牌位。

  “在世人眼中,我們已經死了。”紛塵語氣淒然。

  “開始吧!”

  葉景會意,隨即點燃了香燭,和紛塵一起行了三跪九叩大禮。

  望著桌案上的燭火已經沒有像一開始點燃的時候那麽明亮了,火焰因為門縫中穿來的冷風變得搖曳不定,蕩漾出柔和的光暈,落在姐弟兩個的眼中星星點點。

  忽然聽見外間傳來了喧鬧的聲響。

  東廂回廊前

  少卿身後跟著兩個丫鬟,披著新製的煙紫色的鬥篷,上面繡著精致的團花圖案,手中捧著手爐,被如嫣和常福兩個人擋在廂房外。

  原來是紛塵為了保密,將少卿支出門前往寺廟求姻緣去了,但是卻沒有想到少卿將手帕遺留在了紛塵的房間裡,因此走到半路反而折返回來取手帕,剛剛想要進門,卻被如嫣和常福擋在了門外,少卿向來是什麽都掛在臉上,連紛塵也常常詫異,為什麽葉玄師爺這樣心機深沉的人,卻能夠養出這樣天真純善的女兒,就像透明的水晶,從未被不淨的汙穢所侵染。

  大概是因為浸潤在這些紛爭中多年,所以不希望自己所愛的人也卷入其中吧!

  就像葉玄對於少卿,紛塵對於小景。

  眼下,少卿臉上有些不高興了:

  “怎麽不讓我進去?”

  如嫣和常福沒有答話,隻是靜靜地回話:

  “少卿小姐,我家小姐,現在正在休息,您有什麽要緊的事,就告訴如嫣,讓如嫣去辦吧!”

  少卿清清嗓子:

  “我和姐姐是什麽樣的關系,如嫣你忘了,姐姐向來大度,不會怪罪我的。”

  說完就往廂房的方向走去,卻看見屋內似乎有人言語,隱隱透出裡面的燭光,少卿心中疑惑,但是又不好失了禮節,向前問道:

  “姐姐?你在嗎?”

  紛塵聽到少卿的聲音,心中一沉。

  沒想到,還是瞞不住了,她所擔心的,總算是發生了。

  但是其實也不是在她的意料之外的事,這件事少卿遲早就會知道的,隻不過她沒有想到是是這樣的方式,她還以為這該由葉師爺來告訴她的,但如今,是要她親眼看到這一切了。

  葉景看到紛塵依然在猶豫,也沒有動。

  聽到屋內沒有回應,少卿再次詢問:

  “姐姐,你沒事吧?”

  說外她朝著門縫看見了紛塵的影子,目光流轉。

  “姐姐?”

  雕花木門被緩緩拉開,少卿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屋內雖然點著燭火,但是映照在紛塵的臉上卻是死一樣的蒼白,眼前的紛塵素顏素服,眼神空洞,顯然是剛剛哭過的樣子。少卿嚇了一跳,連忙屏退身邊的兩個侍女,轉身進了門。

  少卿進了廂房,卻看見葉景低垂著頭,紛塵也看了她一眼便沒有言語。

  少卿看著桌案上排列的牌位,首當其衝的牌位上面寫著的內容讓她險些拿不住手中的手爐,連鬥篷都來不及脫下。

  先考大宋故尚書令徐永之位

  少卿往後一傾。

  待她走近一看,牌位上所寫的名字大多都是少卿所認識的。

  當然也包括徐歆和徐景。

  少卿剛剛相問什麽,但是止住了口,但是想了想措辭,還是問紛塵:

  “這是真的嗎?姐姐?你回答我,我隻要你親口回答我!”

  她抓住紛塵的手臂,越來越緊。

  紛塵抬起頭,少卿一接觸到她的目光,握著她手臂的手逐漸松開了。

  她的歆兒姐姐,什麽時候,竟然有了這樣冰冷的眼神?

  即便是內心有著強烈的悲慟,都沒有在臉上和眼神中顯現出來。

  什麽時候開始的?

  如果紛塵面對她和面對旁人的時候已經不是一樣的眼神,那是有多麽可怕。

  這一定不是她認識的歆兒姐姐!

  她定定地看著桌案上的牌位,上面徐歆的牌位不是寫得很清楚明白嗎?

  既然如此,自己又有什麽好怕的呢?

  紛塵望著她,知道少卿心中的疑惑已經解除。

  她雖然純善天真,但是到底也不是愚笨之人。

  就像當年的自己。

  當年的自己。

  “誠如你所看見的,你的歆兒姐姐,已經去世了。”

  少卿沒聽明白,眼前分明就是徐歆,不管她現在的眼神如何變化,如今天下,像她一般的學識心竅的女子還會有哪個呢?

  “姐姐在說什麽呢?”少卿想起紛塵看她的眼神,那樣的溫和可親,那樣的充滿寵溺,那種眼神,從來沒有變過,除了今天。

  所以紛塵,打算一直都瞞著她嗎?還是為了她好。

  “砰!”得一聲,少卿手中的手爐掉落在地上,上面的黃銅蓋子也被碰掉在地上,裡面的幾顆炭火一部分留在手爐中,一部分滾落到地上,有著一瞬間的火星的光亮,但是隨即熄滅了。

  “少卿,對不起,讓你用這樣的方式知道了,你若是為我著想,就裝作不知道,這是對你最好的事。”

  “姐姐的意思,就是想要我不要理會這件事?姐姐可是要去冒險?”

  紛塵看著少卿,她的聰慧從來不在她之下,自然推斷得出這個結果。

  少卿這才將心中所有的疑惑貫穿起來,她知道紛塵從來不會在歸雲別院過年,他知道紛塵不會不小心讓自己的臉受傷,她看出了父親葉玄和紛塵之間微妙的關系,她也體會到了母親為什麽時常歎氣,她也明白了紛塵的眼神會變成這個樣子。

  既然容顏被毀,那麽紛塵一定打好了進一步計劃的準備。

  她貫穿起自己所有的疑惑和線索,得出這樣的結論,倒也一點都不難。

  “果然是什麽都瞞不過你!”紛塵望著少卿,此刻的目光卻有著如同上神的憐憫和憂傷。

  有的時候,像她這樣的女子,何苦要如此聰慧,如果她什麽都沒有發覺,什麽都在自己的計劃內一步步地走著,該有多好!

  女子的聰慧,果然不一定是福澤。

  “那姐姐?”少卿還是想問的樣子。

  “少卿,”紛塵欲言又止,“你要記得,有的時候,不知道比知道幸運的多。”

  “徐歆這一生,有你這樣的好姐妹,是她的幸運。”

  葉少卿看著紛塵深不見底的眼眸,終於知道她所說的徐歆和現在的自己是什麽意思。

  原來如此。

  當她寫下自己的牌位,或許更早吧!當她吃下混有茉莉花根的飯食,當年的那個徐歆就已經死去了伴著她的家族,伴著她的無邪歲月,伴著她純潔美好的愛情,伴著和所有的往事和記憶,都一起被埋葬了。

  當她決定好好活著的時候,她就已經用殘酷的刀刃,將自己和過往的一切斬斷。

  可是真的可以斬斷嗎?

  就算是最容易折斷的蓮藕,都有藕斷絲連這一說呢!

  從來不會有一條時光的河流,可以來去不受傷。

  “姐姐!”少卿欲言又止,終於還是不說話了。

  她也知道,紛塵這樣的人,一旦確定了某件事,怎樣都會去完成的。

  葉景看著兩個姐妹終於坦陳相待,雖然心中寬泛了許多,至少從此以後,紛塵再也不用瞞著少卿了,因為時間越長,誤會也就越深。但是他心中還是無法舒坦,這樣的事情,實在不能牽扯更多的人。

  少卿離開廂房,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照在打翻的手爐上。

  她甚至忘了取回自己的手帕和手爐,甚至忘記了自己是如何逃出這間訝異地廂房的。

  果然還是有疏漏,,,,,,

  紛塵心想,但是隨即心中一苦:

  這樣的純良心田,要這麽周全幹什麽呢?

  但願她這一生,都不用和自己一樣以身犯險,就這樣平安無事地度過這一切,好好生活,也就罷了。

  “姐姐”是小景的聲音,“少卿姐姐會替你保守住秘密嗎?”

  “說是秘密,其實也已經不是了,我隻是不希望這件事妨礙到她以後的生活。有些東西,無辜的人,為何要替我們受著,加上,我們又是多年的姐妹。”

  紛塵說出自己心底的這一番話,心中舒坦了不少。

  如果說徐歆的影子還活在她的心裡的話,這大概是僅存的善意和情誼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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