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轉眼就到了除夕,別院雖然離京城較遠,但過年需要的物品還是齊備了,紛塵早就知道葉師爺的長子也少徽把絲綢生意做得很大,所以別院的用度和往年自己家中的也所差無幾。
少卿剪的窗花早就貼滿了別院的角角落落,她還一天兩趟地來陪紛塵說話,和她討論古今的詩歌佳作和人物軼事,也算是給紛塵單調的生活增添了一些色彩,但是想到自己家中變故是無論如何都瞞不住了,紛塵心裡就一抽抽的疼,再加上如嫣,常福在別院生活得並不快活,紛塵自然也知道他們的心思。
望著鏡子中已經沒有往日音容笑貌的自己,紛塵甚至覺得自己的計劃何以提前實施,總體上清瘦了許多,右臉頰上的疤痕清晰可見,而且也沒有褪去的跡象,舉止之間也沒有往日嬌俏活潑的一面,而是沉靜了許多,變化最大的就是自己的眼睛了,那樣的深不可測,仿佛無數的心思流轉不息。
但是為了確保萬一,自己還是問過葉玄的意思再說吧!
除夕之夜,紛塵和葉家一家一起吃了團圓飯,倒也是其樂融融,隻是想起遠在另一個世界的父母親人和遠嫁的姐姐,心裡還是一陣酸楚。席間,葉景默默地吃著飯菜,許久都沒有說話,倒是讓紛塵疑惑,晚上守夜過後,紛塵在房中休息,到了晌午卻聽到南廂房傳來一陣奇怪的響聲,便披著鬥篷,往南廂房的地方去。
自從葉景和自己相間以後,便一直住在南廂房,常福也陪伴在側。
紛塵搓著手,走過曲折狹小的回廊,就看見十歲的孩子,拿著一柄對他來說有些沉重的寶劍,在庭院的中央比劃著,但是一看就是沒有任何章法,身形也僵硬地很,但是依然非常努力地練著,雙手被凍得通紅也不管不顧。
紛塵先看到常福,便招招手讓他過來,
常福一點頭:
“小姐。”
“這是什麽時候開始的事?”
“這個,是今天開始的事。”常福不敢看紛塵。
望著雪地裡衣著單薄的葉景,紛塵心中不忍,心中向來前天在葉師爺書房外閃動的人影便是他了,難道他聽到了自己和葉師爺的計劃嗎?
紛塵緊了緊鬥篷,朝著庭院中央的葉景喊道:
“小景!”
孩子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看著廊下的姐姐,連忙撲過來:
“姐姐!”他的聲音雖然還帶著孩子的稚氣,但是刻意添加了男子的氣概。
他退後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禮。
紛塵看著他:
“小景在練功嗎?”
“是的,姐姐,您是來看我練功的嗎?”
紛塵看著當年嬌生慣養的四弟,眼下被凍紅的雙手中已經生了即可凍瘡,便把手中的手爐遞給他:
“快捧著暖暖吧!姐姐來,是像提醒你休息的。”紛塵眼中充滿憐愛。
如嫣看在一旁,隻覺得這樣的場景實在是太熟悉了,鼻子一酸,就躲到廊下去了。
紛塵這麽多天變了很多,說話的語氣,舉止儀態,甚至是看人的眼神,都大不相同,變得冷冽起來,即便有的時候和少卿在一起坐著說話,也沒有這樣過,因為那個時候,她笑起來,眼睛是不笑的。
而如今,廊前的女子,看著自己的幼弟,眼中泛起的柔情和寵溺卻是無論如何無法掩蓋過去的。
原來小姐還是可以像原來一樣動人的啊!果然四少爺是她心中最為柔軟的所在。
如嫣的思緒被紛塵打破:
“小景這麽練功,
是為了什麽?”她笑著,眼裡卻無法控制自己命運的悲傷。 明知故問,她隻是想聽聽葉景會怎麽說。
十歲的少年望著面紗之上深不可測的眼眸,他從小看著身邊的人誇讚三姐的才貌雙全,智慧賢德,但是三姐卻偏偏喜歡上了懷沙,這並不是他想看到的,即便三姐和懷沙是兩情相悅,但是這次的事卻如同萬鈞壓在自己的頭上,擁有權勢,才可以決定別人的生死禍福。
他一直以為,像三姐這樣的女子,是應該母儀天下的,這是人世間的女人所能達到的最高的位置,因為上位者攫取這天下的權利,必然會給予姐姐無上的榮耀和地位。
天下沒有一個人,敢去欺負自己的姐姐!
而他的姐姐,才配擁有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東西。
她想起姐姐十六歲那年,他還很小,問姐姐為何不嫁給諸侯王公,紛塵這樣的回答:
“小景啊!做這些王妃和后宮的妃嬪並不是件容易的事,稍有不慎就有性命之憂,史書上多少的血跡斑斑,你知道嗎?”
那時候他不懂,就算是現在他也還是不懂得,姐姐隻有十六歲,就看得如此透徹,但是為什麽又會用自己百轉千回的心思去用到混入太子府呢?
看著對面的紛塵彎著腰,眼睛定定地看著他,眼中的笑意沒有絲毫的減損。
“我知道父親是被人冤屈的,但是我怎麽可以把所有的責任都交給姐姐呢?我隻想好好習武習文,為自己謀求晉升之道,可以暗中相助姐姐。”
紛塵看著眼前的孩子眼中的堅毅的目光,已經不再是那個紈絝頑皮的徐家小少爺了。
“習文有義父,那麽習武呢?可有人教你?”
葉景囁嚅:
“他們,都看不起我,說我武功底子差,我就不信了,還會練不好的東西?”
紛塵摸著弟弟的腦袋,看著常福和如嫣有口難言的樣子,又看了看周遭的一切:
心想:的確是留不得了,這樣下去,對誰都不好,還是趁早實行計劃吧!
“好。”紛塵雖然嘴上這樣說,但心裡還是盤算著些什麽。
她看著眼前的葉景,知道身後的常福和如嫣都在,便道:
“你們要記著,無論發生什麽事,都好好珍重自己,知道嗎?”
如嫣和常福有些摸不著頭腦,但還是聽出來紛塵話裡有話,但是又不敢多問,點頭稱是。
“小姐,是晌午飯的時間了!”如嫣在一旁提醒。
紛塵攬過葉景:
“我們姐弟一起吃飯吧!”
“好!”葉景把刀遞給常福,便滿口答應了下來。
到底是小孩子的脾性,拉著紛塵的手往廂房的方向走去。
紛塵沒有察覺,葉景的手緊緊地握著她的,好像那是他要守護的全世界。
葉玄書房
“你說什麽?你想借今年三月東宮選新侍女的聚會混入東宮?”
“是。 ”對面的紛塵篤定地回答,想來也是考慮了許久。
“你怎麽進去,進去的目的又是什麽?”
“義父的眼線人脈遍布天下,當然在東宮也有人手,改換名冊這樣的事,對義父來說,難道不是易如反掌嗎?”紛塵低垂著眼瞼,望著葉玄的背影。
“那目的呢?”
“義父是武陵王的人,要說武陵王殿下這些年,沒有奪位之心,我都不相信,那麽既然如此,讓我埋伏在東宮,為武陵王殿下傳遞消息,難道不好嗎?”
“哼!紛塵,你既然說了,東宮遍布著我的眼線,你有憑什麽說你有把握找到更好的消息呢?”
“紛塵會讓義父知道,這個位子我來接替,不會讓您失望的。”
葉玄靜默了良久,終於肯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轉身到書櫃的暗格中取出卷宗遞給她:
“這是東宮的眼線名單。你若是決定了,我會讓手下的人按照你的意思去做的。”
紛塵跪倒在地:
“是,義父!”
看著紛塵遠去的背影,葉玄自言自語:
“徐兄啊徐兄,你看,這世間恐怕又是要起波瀾了,你我之間多年的同窗摯友,這份情,我記得,可是武陵王對我恩重如山,我讓歆兒去冒險,不知道是不是對不起你啊!可是我,又如何阻擋得了她呢?”
下午的陽光投射進葉玄的書房,照出他煢煢的影子。
往日翻雲覆雨的武陵王手下第一謀臣,風雨閣閣主葉玄眼中,卻有著深深的悲哀和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