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
如嫣和紛塵同床而眠,因為紛塵從遭到家中變故以後,便常常做噩夢,更是怕起了黑暗的環境,所以臥室時常徹夜點著一盞小燈,昏黃的燈光照在帷帳上。
兩個人都沒有睡著
“小姐以往,睡得是最好的!從來沒有這樣睡不著的時候。”
如嫣側著頭,看著紛塵。
“隻是不想再夢中,看見故人罷了。”
如嫣沒有答話。
“你聽!下雪了!”
“小姐好耳力,如嫣沒有聽到呢!”
“雪落在竹枝上,竹枝承受不住重壓,發出折斷的聲響呢!”紛塵閉著眼睛。
如嫣看著左臉光潔如玉的紛塵,眉眼俊秀,想起自己曾經誇讚過小姐的天生麗質,不施粉黛也清麗出眾,但是紛塵卻推脫說自己看重的是自己後天努力得到的東西,如同學識和品德,如嫣還打趣她說這輩子一定有濃妝豔抹的時候,紛塵傻傻地問她是什麽時候,她還回答:
“是出嫁的時候呀!出嫁的時候,小姐不裝扮嗎?”
“我和懷沙心意相通,他不會在乎我是否裝扮的。”
“奴婢可是聽說‘女為悅己者容’的句子啊!”
“那你是否知道和它相對的一句?”
“不知道。”
“士,為知己者死。”
如嫣依稀記得那個時候小姐嘴邊微微的笑意,小姐和懷公子之間的情感,大抵是她見過最好的愛了。
今天少卿提起懷沙,她知道小姐心裡苦,但是還是一如往常地和少卿說話,她心中,便刀絞一樣的疼。
看著紛塵不再言語,如嫣這才發現紛塵已經睡下了,自己便也閉著眼睛,沉沉入睡。
日子飛快地過著,還有兩天便是除夕了,葉少卿看著對面的紛塵,皺著眉毛,眼睛一動不動的。
“怎麽了,這麽看我?”紛塵比少卿看得不舒服,便有此一問。
“姐姐臉上的傷口是愈合了,但是怎麽還是留下傷疤了呢?飲食上已經是萬般小心了,用的藥也是溫平的,怎麽就成了這樣呢?”
“原來你也可惜姐姐的容貌啊!”紛塵吃了一口茶,看了少卿一眼。
“那有啊!隻是姐姐天生麗質,平日裡不喜歡打扮也就算了,怎麽這麽長的傷疤,姐姐也不在乎嗎?”
紛塵笑而不答。
“小姐。”
“是啦!就是這個,放下吧!”
錦璃的手中拿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兩把剪刀和一遝紅紙。
紛塵不明就裡,疑惑地看著少卿。
“姐姐忘了?我不是說過每到除夕,我就會剪些窗花貼到窗戶紙上,甚是好看呢?寓意也好,姐姐也試試?”
“你難道不知道我?我的女紅向來是最不好的?”
“我說的是剪窗花呢!姐姐怎麽就扯到女紅上去了?”
“這本來就是一路的。”
少卿呵呵地笑著:
“我知道姐姐知書達理,這些小打小鬧自然是不放在眼裡的,那麽我來剪就好啦!”
少卿早就已經等不及了,拿著一張紅紙就開始剪了,但是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剪些什麽新奇的圖案好。
紛塵連忙道:“這樣吧!我畫幾個圖案,你照著剪就是啦!如嫣,幫忙鋪紙研磨!”
“是,小姐。”
如嫣一福,便去一遍伺候筆墨了。
等到會好圖紙,剪完窗花,少卿留了六張給紛塵,便去父母親那裡請安了。
紛塵這才松了一口氣。
“小姐打算,一直都瞞著少卿姑娘嗎?未免也太辛苦了。”
“那又有什麽辦法,她還這麽小,說出來怕是要嚇壞她,這般純良的心田,可不要像我一樣了才好啊!”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紛塵披上鬥篷,便往葉玄的書房走去。
從她的傷口好了以後,她便一天一趟地王葉玄的書房去,以便了解時事朝局,方便日後查找真相。
夾棉的繡鞋踩在雪地上,發出輕微的響聲,寒風透過臉上的煙紫色面紗打在臉上的肌膚上,分外的冷冽,上午的陽光很好,無聲地照在大地上,紛塵卻無心去看,如今怎樣的暖意,都融解不了她內心的堅冰。
紛塵從側門入了書房。
“你來了?紛塵。”葉玄的耳朵雖然不太好,但是因為約定的時間到了,紛塵又向來很守承諾,自然知道是她。
“是,義父!”身後的女子微微行禮。
葉玄卻沒有看她。
“近幾日溫習《韓非子》和鬼谷子之說,可還順利嗎?”
“昨天就已經完成了,方才在看曹魏時候的史書。隻是,,,”
“隻是什麽?”
“紛塵隻是想查明真相,為父鳴冤,為什麽義父要讓紛塵多讀權謀之書呢?”
“你以後,自然會明白的。”
“紛塵不解,還請義父賜教!”
“以你一己之力,想要朝廷翻案,為你父親洗脫罪名,怎麽可能是件容易的事呢?眼下皇上已經年老,太子無德,自然無法指望,眼下武陵王雖然在外戍邊,但是,卻是可以指望的皇子。”
經過幾天的觀察,紛塵發現葉玄似乎經常提到武陵王,紛塵甚至懷疑,他和葉師爺之間有著密切的聯系,其實從她到了歸雲別院的第一天開始就心生疑竇,就算是在往日,葉師爺因為父親的緣故得以養的起這麽多的仆役死士,但是如今父親獲罪斬首,徐府的勢力已經被盡數拔除,葉玄還能夠經營第毫無影響,實在是令人心驚。
可是據她所知,這位武陵王殿下是當今聖上的第三個兒子,長平七年出生,十五歲時,被封為武陵王,食邑二千戶,素不得寵,屢鎮外州,她常常聽到父親說起這位武陵王殿下,年少機敏,神明爽發,文物雙全,長於騎射,但是大抵是因為生母路氏位份不高,隻是在生了武陵王之後被封為淑媛,年長以後,失去了聖上的寵信,便跟隨劉鈞出任地方長官了。
武陵王生母不受寵,他不是嫡子,性子古怪,而不被聖上所看重。
但既然武陵王勢單力薄,又怎麽能夠如此容易地籠絡葉師爺呢?
葉玄察覺了紛塵的走神,便轉過身來,還沒等到他開口,紛塵便問道:
“武陵王和義父?”
雖然隻是說了幾個字,但是葉玄卻聽出了紛塵的意思。
“我和武陵王,隻是相互利用的關系而已。”
“相互利用?”紛塵疑惑。
“怎麽個利用法,你不必知道。”
“是。”
被面紗遮住了半個臉的紛塵,行禮的時候垂下眼瞼,看不透其間蘊含著什麽。
她知道自己,可能也是義父利用的一顆棋子而已,她苦笑笑,如今自己寄人籬下,就算義母對自己百般溫和,在義父看來,收留她也隻是因為自己有活著的價值罷了。
那麽這就是好的,隻要自己還有活著的價值,即便前路怎樣,總還是好的。
“既然想要通過武陵王,自然是要做一番打算的,昨天我整理的有關於他的案卷,等下你帶回東廂好好研讀吧!”葉玄轉身取了一疊公文奏章一般的東西,遞給紛塵,已經是要送客的意思。
“紛塵告退!”紛塵微微一福,離開了書房。
天氣還是陰冷,就算是有著陽光也不能驅趕身上的寒意,紛塵小心翼翼的捧著手中的文書案卷,穿過曲折的長廊,回到自己的東廂去。
一推開門,如嫣便迎上前去,解開紛塵的鬥篷,一邊捧著茶盞:
“小姐喝口水潤潤吧!外面實在是冷得緊呢!”說著看著紛塵手中的案卷,隨口一問:
“這是什麽?小姐?”如嫣跟著紛塵久了,自然也痛文墨,但是她從來不會再沒有小姐的允許下碰小姐的東西。
“哦!義父讓我了解一下武陵王殿下。”
看到如嫣靜默不語,紛塵隨口問了一句:
“怎麽了?”
“沒事的,小姐。”如嫣的眼神閃過一絲慌亂,紛塵雖然心生疑竇,但是也沒有多想什麽,隻是斜靠在軟枕上看著手中的文書和卷宗。
葉師爺關注武陵王想必是由來已久,有關於他的生平事件都羅列地十分詳盡。
元嘉十六年,都督湘州軍事,任征虜將軍,湘州刺史,監管石頭戍事物。
元嘉十七年,升遷為使持節,都督南豫州司雍並五州軍事,任南州刺史,將軍之職照舊擔任,還負責石頭戍。
元嘉二十一年,又管轄秦州,晉升為撫軍將軍。
元嘉二十二年因雍州刺史劉道產病死後,雍州境內的蠻族紛紛叛亂,聖上為平息雍州叛亂,將武陵王外調雍州刺史,擔任伐蠻總校都尉,都督雍梁南北秦四州荊州的襄陽,竟陵,南陽,順陽,新野六郡軍事,寧蠻校尉,持節,將軍職務照舊擔任。
劉駿因此成為自東晉偏安江東後,百年來,第一位出鎮襄陽的皇室成員。劉駿到境雍州後,在沈慶之、朱修之、柳元景、宗愨等將領的輔助下,大力在雍州境內招募北方流民組建伐蠻軍,後來又接受了帶著北方義兵南歸劉宋的薛安都,組建了一支實力強大的荊雍兵。
元嘉二十五年,調任都督南兗徐兗青冀幽六州豫州的梁郡軍事、安北將軍、徐州刺史,持節照舊擔任,鎮守彭城。不久,又兼任兗州刺史。
紛塵合上案卷,揉了揉太陽穴,如嫣看出紛塵面有倦色:
“小姐有些累嗎?許是昨天晚上,沒有睡好?”
“那倒不是,如今我的睡眠淺,你是知道的,我隻是疑惑不解,義父為何要我了解武陵王,難道是要有什麽動作?”
“小姐不要多想了,葉師爺這麽安排,自然是有他的道理的,小姐照做就是了。”
紛塵狐疑地看了如嫣一眼,幽幽一歎:
“如嫣,我不想就這樣不明不白地做一顆棋子。”
“可是小姐,現在我們舉目無親,想要查明真相,便隻有依靠葉師爺啊!”
紛塵把案卷和文書往桌上一扔,看到桌上還放著昨天看過的《韓非子》:
“原來當日百家爭鳴,最後留存下來真正使用的卻是這權謀之道,嚴刑峻法之下,又有誰敢藐視上位者的威嚴呢?這才是最契合人的本性的東西吧!”
說著,她便看向如嫣:
“看這些案卷,頭都痛了,你去少卿那裡,給我取本《史記》來吧!”
如嫣點頭稱是,便去了。
紛塵望著她離去的方向好一陣,心裡盤算著如嫣方才的話語,或許是寄人籬下的時間久了,她心裡也不太好受吧!她從顯赫高官家的丫鬟到了歸雲別院,自然聽到更多的風言風語。
葉玄雖然把府上的丫鬟仆役全都換了一批,且紛塵總是蒙著面紗,但是終究還是受到閑言碎語的困擾。
“小姐,給你!”如嫣不到一刻鍾就回來了,往常少卿總是拉著她要說好多話,但是這次卻沒有用多少時間。
看著如嫣一如往常的笑臉,紛塵想:怕是自己多心了吧!自從家裡出事以後,自己變得敏感了許多。
“小姐從前最愛讀《詩經》的,怎麽今天讓奴婢去拿了《史記》?”如嫣一開口,就知道自己問錯了。紛塵以往讀《詩經》的時候,總是會咯咯地笑個不停,沒有往日用心讀書的儀態,她知道,她是在羨慕裡面純粹的美好愛情。
那日,紛塵收下了懷沙贈給她的蝴蝶步搖,一路上都不敢磕著碰著了,就像是呵護極其珍貴的東西,到了家中,便坐在廊下,看著夕陽的金色一層層暈染在她的臉上,讀起《詩經》的句子來: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其實。之子於歸,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於歸,宜其家人。
這是祝賀年輕姑娘出嫁的詩,詩中撲面而來的校驗桃花,大抵就是白天看到的芳華吧!紛塵讀著讀著,就羞紅了臉,用《詩經》遮住自己的面孔,不願意見人。
可是這個時候,紛塵卻沒有多想:
“如今,我的一舉一動,義父都是知道的,《詩經》這樣的對於當下所謀之事並沒有多大的用處,《史記》雖然是史書,但是司馬遷將事實寫得詳實有趣,自然值得一再翻閱的。”
“將《項羽本紀》和《漢高祖本紀》放在一起來看,方知劉邦的性子,才是最終能夠得到天下的。”
她想起那個在鴻門宴上沉著冷定,殺伐果斷的沛公,和猶疑不決的項羽相比,對反叛者從不手軟。她想起那個說著:“夫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裡之外,吾不如子房;鎮國家,撫百姓,給餉饋,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眾,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的謙遜帝王,在天下安定之後,大肆屠殺,倒是和千年前的越王勾踐的“狡兔死, 走狗烹”相像。是啊!想想也是,越王勾踐臥薪嘗膽十年,這種氣性,怎麽會是平常人都有的呢?
“小姐?”
“但是對女子來說,大概都不喜歡做權傾天下的呂後,而是喜歡做項王身邊的虞姬吧!”
如嫣這才聽明白了說的話,便說:
“可是虞姬最後死在垓下,即便有心愛的人陪著,又有什麽意思呢?而呂後,到底是坐上了皇后的寶座,又做了這麽多年把持朝政的皇太后啊!”如嫣話似乎在提醒她,任何時候都是或者最為重要。
是啊!死是最容易不過的事情,服毒自刎上吊,哪一種不是方法,活著,倒是最不容易的一件事了。
紛塵心中略有猶豫,隨即便看著如嫣和往常似乎有些不同的眼神:
“如嫣啊!有些歷史,是需要後人的評說的,歷史是人寫的,也是人評說的,就像司馬遷雖然是漢朝的臣子,但是卻把沒有稱帝的項羽也歸結到了《本紀》當中,這難道不是最好的例證嗎?”
如嫣知道自家小姐向來才思敏捷,說話有理有據,自然也不好爭辯什麽,就找了個借口出去拿點心了。
這個世間,有多少人沒有像旁人眼中過得那麽光鮮快活,一切都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罷了。
趁著如嫣去拿點心的功夫,她推開窗,看到外間的風雪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停了,竹枝和樹葉上覆著薄薄的一層雪,因為天氣陰冷的緣故,還是沒有化的跡象。
這歸雲別院的冬天真是冷啊!
紛塵看了好一會兒,繼續捧著手裡的《史記》看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