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翡翠蝴蝶的發簪殘留著她發間都有的氣息,在暗夜裡彌漫在懷沙的四周。
蝴蝶翅膀之間垂下的玉石墜子隨著穿堂的寒風發出叮叮當當的響聲,懷沙一把握住垂下的玉石墜子,和碧色的發簪一並納入自己的衣袖中。
遠處憧憧的燈火伴著整齊的腳步聲像他的方向而來,懷沙知道,又是那個人來勸他回去休息,或者是帶來飯食飲水,懷沙冷笑著,原來所有人都只會關心他,卻不關心他愛的人。
人總是自私的,特別是在評價他人的時候,因為對自己好,你就會認為這個人是好的。給自己帶來災禍,就會認為這個人是不好的。
因為徐歆淪為罪臣之女,便可以不管不顧往日的情誼而不顧她的死活,甚至連一個名分都不給她,他並不明白,將徐歆寫入自己家族的族譜有什麽妨礙,懷家即使要避嫌,但是畢竟沒有謀逆,又有什麽關礙呢?
甚至在他送給徐歆的飯食中下毒!
讓他背上毒害她的罪名,想要他因此而愧疚萬分,父親雖是武人,但是這樣的打算,卻是如此的一箭雙雕,事半功倍。
“你們都下去!”沈氏的聲音在庭院中響起。
“是。”沈氏兩側引路的四個仆從和身後跟著的四個丫鬟紛紛退去。
懷沙聞聲,已經沒有精力向母親行禮,等到沈氏逐漸走近,道:
“懷沙,你的心,別人不懂,母親卻是懂的。”語氣難掩的疲憊和體恤。
懷沙緩緩地抬起頭來,看到懷家大夫人沈曄,當年江南富商沈家的幼女,此刻如同與自己相識多年的好友一般,如同自己的紅顏知己一般望著他,全然不像一個母親。
他這才想起來,自己的父親和母親當年也是衝破重重阻隔才走到一起,可是這麽多年,母親所受到的排擠和朝中的風言風語,並不比自己的父親少,但是那個時候他都是欽佩自己的父親和母親的,在那個時候,都可以跨越門第的阻隔,實在是太有勇氣。
可是即便自己也有這樣的勇氣,如今又用在何處呢?
如今他與她隔著生與死的距離,這的確是這個世界上最為遙遠的距離了。
因為這樣的藩籬,都沒有任何機會去打破和改變。
懷沙望著自己的母親良久,依然垂下了頭,沒有答話。
沈氏看懷沙沒有反應,似乎是在自己的意料之中:
“懷沙,母親問你,如果現在徐歆可以出現在你眼前,你會怎麽做?”
懷沙聽到這句話,狐疑地看著自己的母親,經過幾天的思念哀悼和水米不進,神智已經模糊,他猛然站起:
“母親,你說的是真的?徐歆,,還活著嗎?”
沈氏沒有作答,隻是說了一句:
“母親是說‘如果’,徐歆的死連仵作都確定了。”
“是啊!她走了!連好好安葬她的人都沒有,沒有牌位,沒有祭奠,什麽都沒有,,,,”
沈氏不願意再聽到懷沙頹廢的話語,她攬住兒子的頭,讓他的眼睛對視著自己的。
“沙兒,回答母親,回答母親的問題!”
懷沙愣住了,他知道如果徐歆還活著,這個世間對她而言,又有什麽立足之地,當年帝都“女諸葛”,才貌雙全的徐家三小姐徐歆終究是在眾人眼中去了,逐漸消失在歷史的洪流中,不被世人所記起,甚至因為是叛臣的女兒而被世人鄙夷和貶低。
徐家整個家族已經被株連殆盡,
就連家中的丫鬟仆役都沒能留下姓名,這世上還有多少人能夠記得她呢?況且以徐歆的性子,又怎麽可能在苟活在世間,或者是在他家中避難,備受家人冷眼,她是那般有傲骨的人啊! 沈世看到了懷沙眼中猶豫的眼神,知道自己的話語已經觸碰到了自己的心弦。她知道自己的兒子並非莽撞之人,是啊!若是莽撞之人,帝都“女諸葛”徐歆又怎會輕易地與他有了白首之約。既然懷沙隻是因為一時情感上接受不了而傷感隻要想明白了就好。
“即使如此,隻要她活著,隻要她還活在世間便好了,我們之間,還是不要相見比較好罷。”懷沙聲音低沉。
沈氏心中寬慰:“是啊!即便徐歆回來,那也一定不會是原來的她了。娘知道你從小就喜歡徐歆,娘也喜歡這個伶俐的丫頭,就算她不是出自名門,但她孝心重,知進退,又飽讀詩書,但是這幾點娘也是心生歡喜的。”
懷沙聽著沈氏不再自稱為母親,而是娘,心中酸楚,更不用說她細數著徐歆的好處,眼眶竟然漸漸地濕潤了起來。
懷沙沒有看見,沈氏藏在袖中的手送了又緊,不知道攥著什麽。
“走吧!去梳洗一下,吃些東西,你要求的事情急不得,改天,我去求求你父親,這件事若是不張揚,朝廷又怎麽會知道呢?!”
懷沙驚詫地看著母親,冬夜裡的她眼中飽含憐憫和難過,卻也隻是一瞬間而已。沈氏自從徐歆的事以後,便一直沉默不語,懷沙還以為一向來親密的母親也和父親祖母一樣站在他的反對立場,如今聽到這句話,便是釋懷也許多。
再說,他知道母親在父親心中分量極重,隻要母親開口,父親多半就會答應,而到時候祖母也不會再有異議了吧!
懷沙想要站起來,卻發現坐了二三日的雙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沈氏見狀,連忙招呼退在一邊的仆役:
“長安,扶二少爺回屋裡去。”
回頭對永娘說:
“永娘,你去廚房把銀耳羹和老鴨煲熱一熱,端到二少爺房間去。等等,銀耳羹還是重新做一碗吧!”
永娘點頭稱是,轉身便走,還招呼著兩個丫鬟也去幫忙。
懷沙不知道是怎樣回到自己的屋中的,袖中的翡翠蝴蝶發簪即使貼近他的體溫,卻還是沁涼地讓人清醒。頭不知怎麽就暈了起來,長安察覺到了異常,連忙告訴身邊的夫人:
“夫人,這,二少爺的額頭燒的滾燙啊!”
沈氏不可見地歎了一口氣:
“還能是因為什麽,這個時節這麽陰冷,他又勞累過度,鐵打的人也撐不住的,還不快去請郎中!”
“是!”說著長安吩咐身後的兩個下人好好照看懷沙,自己撒開步子,去請寶和堂的郎中。
沈氏摸著懷沙的額頭,才知道這次他必然是受了極重的風寒,好在懷沙平時身子骨健壯,隻要按時吃藥,好好休養幾天就好了,倒也從來不是她所要擔心的部分。
那麽心呢?這個世界上,有多少身上的病可以被治好,但是心中的傷痛呢?
即便多少人認為時間是最好的良藥,但是即便傷口愈合了,但是那些回憶和痛苦依然活著,時不時的死灰複燃,對懷沙來說,又是否可以坦然面對呢?
即使有一天,他可以真的“忘記”,但是隻要他心裡還是殘留著她的影子,他走到哪裡,她都一定會如影隨形。
這個世界上,真正的忘記,從來不需要刻意和努力。
沈氏回到自己的房間,懷瑾因為懷沙的事,和沈氏見面尷尬,已經很多天在書房安歇了。
遣走了身邊的侍女,她這才從腰帶的窄縫裡取出方才的那張紙條。
上面娟秀的筆跡寫著:
“徐歆未死。”
她知道這張紙,這件事絕對不能讓第二個人知曉,略一猶豫,便走到炭盆旁,將紙條放入忽明忽暗的火炭中,受了潮意的紙條沒有一下子就著起來,但是隻是一瞬間的功夫,紙條便於熊熊的火焰燃燒在一起了,沈氏看著上面的字跡逐漸變得暗黑,變為飛灰,或沉在炭盆的底部,或飛到半空,遊離了片刻,便也掉落到了地上。
這是黎氏送來的消息,世人只知道,她和葉玄師爺妻子黎氏,同出江南,卻不知道她們之間更深的淵源,當年,沈曄是江南富商沈家的幼女,而黎氏卻是她姨母所生的表妹,她們之間的關系也算是密切,後來黎氏一家搬遷到了帝都,很多年都沒有相見,但是黎氏卻心系在江南的沈曄,時常用飛鴿傳書單向聯系,後來沈曄陰差陽錯嫁到了帝都懷家,但礙於她們一個是將軍夫人,一個隻是徐永府上師爺的妻子,見面不方便,但是書信卻一直沒有斷。
沈氏微微歎了一口氣,就算徐歆還活著,以懷沙的性子,怎麽可能不去找她,那麽到時候平添事端,還不如不要告訴他這件事呢!
她望著自己房中雕工精細的廊柱,這麽多年過去了,自己當年嫁入懷家,是需要怎樣的勇氣啊!她原本是家中幼女,又有三個性子溫和,對她極好的哥哥,從來是想做什麽,就去做什麽的。可是現在,卻要步步小心,不知是福是禍?
歸雲別院
“什麽?你把這個消息,告訴了懷家夫人?”
對面的葉玄不再是往常眯著眼的模樣,而是直直地盯著黎氏質問。
黎氏知道這件事實在是自己太過於莽撞了,看到徐歆如此看重對懷沙的情意,自然覺得通過表姐告訴懷沙也好寬慰,事後才知道自己的做法莽撞。
“你,,,怎麽會知道這件事?”
“早上你廊下的飛鴿飛了出去,而且是朝著帝都的方向,我有向來知道你和懷家夫人的來往,歆兒和懷沙的感情又這麽好,你想通過懷家夫人告知他這個消息,自然不難判斷了。”
被說中了心事,黎氏就像做錯事情的孩子,隻是低著頭不再答話,許久,看著葉玄的臉色沒有方才的凌厲了,才低著聲音說了一句:
“沈表姐心思縝密,這件事或許沒有告訴懷沙呢!就算懷沙知道了,表姐也定會勸住懷沙的。”
“你把這些,全都押在對方的選擇上?”葉玄知道黎氏雖然比尋常女子聰慧,但是有些時候,還是會感情用事,心一軟就會做出糊塗事來。
葉玄看了妻子一眼,道:
“好在我安排在懷府的眼線來報,說懷沙傷心欲絕,沈氏也沒有將這個消息告訴他,但是為保萬一,我會安排人手,找出那張紙條銷毀的。”
“這不會是,又要賠上一條人命吧!”黎氏知道自己丈夫行事的規矩,以徐歆沒死這條消息的隱秘程度,那個眼線自然逃不掉一死,但又無法阻止。
“是你太意氣用事,要不是沈氏心思縝密,不會將這件事說出去,又是你的表姐,我殺她,也是順理成章的事。”
黎氏知道葉玄行事向來狠辣,卻沒想到他可以心狠至此,看著相處多年的丈夫如此脾性,黎氏還是有些後怕。
葉玄看著受驚的夫人,才知道自己的話是說重了些,眼中閃過一絲憐惜,寬慰道:
“我這不也是為了歆兒嘛!你難道忍心讓她再次陷入危局之中嗎?不相乾的人死了,到底比歆兒死好受多了。”
黎氏還是沒有平複心虛,望了一眼丈夫,便推脫說:
“我,,我去看看歆兒,哦!還有,往後我們還是叫她紛塵吧!”
黎氏拂袖而去,到了東廂房,卻聽見裡面有人說話的聲音,便硬生生止住了步子。
“姐姐臉上的傷,還是沒有好嗎?”對面的十五歲的少女望著敷著紗布,又用面巾遮面的紛塵問。
想來她是不知道這件事吧!紛塵心中的念頭一轉,對著天真純善的葉少卿:
“醫女說了,傷口太深,不好痊愈,若是養不好,恐怕要留下傷疤呢!”
紛塵撫摩著自己的臉頰,她無法忘記那一天劃傷自己的時候義母被鮮血染紅的手帕,上面繡著的蝴蝶都被染成了緋色。
“那怎麽行呢?”少卿從對面的塌上站起來,走到紛塵面前蹲著仰視她:
“姐姐一定要快點好起來,否則懷沙哥哥就要嫌棄你變醜啦!這次你和我們一家一起過年,我心裡真的好生歡喜!”少女亮亮的眼睛還是和往常一樣。
是啊!還是和往常一樣的笑意,她似乎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恐怕是義母有意隱瞞,才得如此。若是她知道了,內心的痛苦恐怕也不會比她少吧!
她想起去年少卿便黏著她不肯走,非要留下她一起過年,所以隨口說自己是求了父親,遂了她的心願,少卿自然歡喜。
兩個人說著這些話,仿佛從來沒有經歷過什麽的樣子。
黎氏聽到兩人嬉笑的言語,便知道紛塵沒有將家中變故告知少卿,心中的不安消除了,但是一想到紛塵身上所承擔的擔子,便是心疼不比。
這樣原本美麗聰慧的女子,終究還是要卷到無盡的紛爭中去了呢!
而她,也僅僅是一個未滿二十的少女而已。
“姐姐吃塊綠豆糕吧!下午我吩咐吳媽做的,她是我母親的陪嫁,做得一手江南的好點心呢!”
少卿遞給了紛塵一塊,自己也往嘴裡塞了一塊。
晚間的寒風吹著黎氏的鬥篷,鬥篷的微端也被掀起了一角,影子映照在窗紙上,在紛塵眼裡看得分明。
“義母請進來吧!”是紛塵的聲音。
黎氏這才知道自己已經站了許久,便推門而入,眼見兩姐妹說這話,身邊服侍的丫鬟隻有如嫣一個,心中暗暗佩服紛塵的心思縝密。
“你們兩姐妹在敘話,我倒也不好打擾的!”
黎氏脫下鬥篷,如嫣連忙接了。
“母親,今年姐姐要和我們一起過年,可是真的嗎?”
黎氏看向紛塵,卻見她微微笑著,也不言語,心下了然。
“是啊!這還會有假嗎?”她笑著對少卿說。
少卿雙手一拍:
“那就好啊!除夕夜什麽的我倒向來不喜歡的,但是上元節的燈會值得一看,今年姐姐一定要陪我去帝都看啊!”少女滿懷期待地看著紛塵。
紛塵還沒有開口,黎氏便發話了:
“你喜歡熱鬧,何必拉著你姐姐一道去呢?再說了,你姐姐臉上的傷恐怕要到正月過完了才能好了,人多的地方對傷口愈合不好。”
一聽到紛塵不能和自己一起去看花燈,少卿便一百個不樂意,嘟著嘴說:
“姐姐要是不陪我去,那麽我一個人去又有什麽興味!我也不去啦!”
紛塵略有深意地看了少卿一眼,眼中微蘊的笑意:
“上元燈節,本就是年輕男女的節日,少卿你今年剛剛十五歲,已經到了可以出嫁的年歲,難道還要拖著姐姐和你一道嗎?”
少卿橫了紛塵一眼,臉上有些不高興了:
“哼!你有懷沙哥哥,我有什麽?大不了,我也不去了!”
紛塵看著有些惱意的少卿,看了她的眼睛許久:
“反正到時候,你去還是不去,都是你自己決定的。”
紛塵知道少卿玩心重,平日裡義父也不怎麽放她出門,上元燈節這樣好的日子,她又怎麽可能錯過。
“好了!姐姐,我還是回去溫書了, 明天父親還要考我的《詩經》背得怎麽樣呢!告辭!”
微微福了一禮,便向外衝出去。
紛塵微微搖了一搖頭:
“錦采,錦璃,還不快跟著你家小姐。”
方才退避在一旁的兩位侍女連忙去追少卿,沒多少功夫,就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中。
黎氏道:
“這孩子,讀書悟性雖然高,但是還是小孩子脾氣,做什麽事,說什麽話都沒個定數規矩,也不知道,是像誰啊!”
看向紛塵,卻是在一旁默默地流淚,如嫣慌了,連忙摘下紛塵的面紗取出手帕為她拭淚,不等黎氏開口,紛塵便說:
“義母,,,我沒事,隻是,我還以為這麽多天過去了,我可以忍住的,忍住不再想他的。”
黎氏知道紛塵口中說的是誰,但是方才剛剛因為這件事被葉玄指責,心中也不是個滋味。
黎氏幽幽一歎:
“情深至此,當年我和你義父都是看在眼裡的,何況你們已經有了白首之約,事到如今,還得自己心裡會排解才行。”
“我知道,義母,家中的變故還沒有查探清楚,我就想著兒女私情,原是我不對的。”
黎氏知道紛塵逞強的樣子,便也不好再說什麽,隻是說了一句:
“你傷還沒好,還是好好養著,早點休息吧!”她的眼眉低垂,從如嫣處去了鬥篷,便推門而去,木門被一格格關上,阻擋了外間的寒冷。
“明明感覺要下雪,雪卻沒有下。”紛塵茫然地望著外面,臉上的淚水已經被如嫣盡數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