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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紛塵》第2章(下)我是葉紛塵!那個徐歆,早就已經死了
  歸雲別院

  如嫣看到常福呆坐在睡塌上,一動不動,雖然神情倦怠,但是總算是沒有什麽性命之危了,房中的一個丫鬟和一個小廝看見如嫣悄無聲息地進來,辯認出是當日一起就回來一個人,一個萬福,一個拱手。

  “奴婢阿音。”

  “小的隨先生姓葉,葉暮。”

  這個叫做葉暮的小廝看起來和平常的家丁有所不同,舉手投足之間有些許儒雅貴氣,不像是窮苦人家出來的人。

  如嫣沒有時間多想,隻是向他們點頭示意。

  既然是不相乾,不認識的人,自然還是不要暴露自己,常福和小姐的身份。看到常福無恙,此時心裡也就放寬心了。如今,整個徐府就只剩下了他們三個,那麽他們,他們都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而且還是糊裡糊塗地死去又重生,那麽他們就更應該好好地活下去了。

  她不想知道自己如何獲救,如何從幽冥地獄重新回到人間,但是她一定會弄清楚徐府為什麽會背負謀逆的罪名,她想起對她恩重如山的老爺,雖然脾氣是急躁了些,為人剛直了些,不會變通了些,但是欺君罔上,通敵謀逆的罪名實在來得蹊蹺,甚至連來龍去脈都沒有搞清楚過。這樣的罪名,實在是太過於可笑。

  這邊廂,徐歆還斜斜地倚靠在團花軟枕上,上面的花色一看就知道是葉師母的手藝,她曾經是江南一帶的繡娘,手藝精湛,家中大多的繡品都是出自於她的手,徐歆想起那個眉眼溫和,說話也溫柔細語的女子,從來沒有像葉玄那樣的智謀和心機,隻是好好地在家中相夫教子,閑來看書繡花,倒是樂的自在。

  房門被緩緩推開,眼前站著的兩人讓一向鎮定的徐歆淚流滿面,這幾日的生死一線,家族覆滅早已讓她身心俱疲,但是她並沒有像普通的女子一樣哭泣,因為剛直不阿的父親從小就教導她:哭泣無法解決問題,更是軟弱的象征。是啊!這是父親教導她的,她也是一直都是這麽做的,但是想起教導她這句話的人已經不再她身邊了,徐歆的眼淚還是簌簌地流了下來。

  葉玄看著徐歆的反應,轉身離開,師母黎氏牽著那個和徐歆血脈相連的人朝她走來。

  “三姐!”眼前的孩子撲到她懷裡,他還不到十歲,目光炯炯有神,眉毛修長,一看便是嬌生慣養的年輕公子,雖然比徐歆去伯父家中時長高了不少,卻依舊還是個孩子,聲音中還帶著一絲稚氣。

  可是為什麽,徐歆恍惚有了一瞬間的錯覺,眼前這個尚未滿十歲的孩子,眉目間卻有著那般的憂傷和悲涼,但是隨即,便又是那個十歲的官宦人家的公子。

  正是徐景。

  可是如今,他們即使有著官宦人家的氣度和教養又如何?千年前孔夫子尚且有如同喪家之狗的遭遇,是啊!

  孔子適鄭,與弟子相失,孔子獨立郭東門。鄭人或謂子貢曰:“東門有人,其顙似堯,其項類皋陶,其肩類子產,然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若喪家之狗。”子貢以實告孔子。孔子欣然笑曰:“形狀,末也。而謂似喪家之狗,然哉!然哉!”

  她那個時候讀《論語》就有著和其他人不同的見解,在她的眼中孔夫子之言是修身立德的至理名言,但是當她讀到孔子對自己的自嘲,她忽然覺得世人眼中的孔夫子,也有失落不得意的時候,雖然是知其不可而為之,但是也有自嘲的時候。

  那麽自己寄人籬下,背負罪名又如何呢?徐歆安慰著懷裡的幼弟,

心中暗暗下定決心,從此以後,她懷裡的這個人,就是她竭盡全力需要保護的對象,就是她的世界。  黎氏靜靜地站在一旁,沒有言語,等到徐歆抬起頭望向她,她才開口,說得第一句話,並不是寬慰,也不是訴說徐景為什麽在這裡,而是如同母親等待久離歸家的孩子:

  “歆兒,這麽久不見,你清減了!”

  徐歆的淚水瞬間如同決堤洪水衝刷著她的臉龐,無聲無息。

  徐景顯然是嚇壞了,在自己的記憶裡,三姐永遠是穩重嫻靜的,她遇到難事,從來不會用哭泣的方式去解決,而是想解救的方法。

  這也是父親從小就教給他們的道理。

  他從來沒有見過自己任何一個姐姐哭,就算是大姐二姐出嫁的時候,都沒有掉一滴眼淚,那時候他覺得兩位姐姐絕情,後來他才明白,這隻是她們看待出嫁的方式不同罷了!

  難道這個世上,哭泣就一定深情,不哭泣就一定絕情麽?

  更不用說被父親成為“女諸葛”的三姐徐歆了,他從未看見過她哭,甚至是她外顯的激烈感情,也隻是見過那麽一兩次而已。

  “姐姐!別哭!家裡的人不在了,你如今隻有我一個親人了,我長大了一定會保護你的!”徐景認真地擦著姐姐的眼淚,眉頭緊鎖。

  那個上次見面還是歡欣跳躍的少年,因為掏了鳥蛋劃破了褲子的少年,嘲笑她做女紅做得不好的少年,此時卻像是她的兄長一般,寬慰著她破碎的內心,許下這一生的承諾。

  “你還是個孩子,姐姐如今一定會先保護好你的!”徐歆道。

  “不,姐姐,我徐景堂堂男兒,說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好!”徐歆的淚中帶著一絲笑意。

  這種保護她的話,懷沙小的時候也對她說過,和徐景一樣的鄭重其事,一樣的沒有“商量”的余地。

  可如今,他與她之間,是再也不可能的了。

  她早就想過是否要將自己還活著的消息傳給懷沙,但是就算懷沙知道自己還活著,又能怎麽樣呢?在世人的眼中,她終究是死了,連同叛國的整個徐府,終究是死了。

  她不想去連累他。

  既然此生緣盡,

  不必強求。

  黎氏望著重逢的徐家姐弟,想到這麽小的兩個孩子就要受到家族的株連,心生憐惜。她掀開手中的食盒,取出糕點,遞給徐歆:

  “我記得你最喜歡吃的就是桃花酥和玫瑰酥糖了,我做了些給你,小景也吃一些吧!”

  還好這世間還有記得她喜歡吃什麽的人啊!

  她拿起一塊玫瑰酥糖,與往常一樣的味道,在她的舌尖蔓延開來,可是為什麽,這次的玫瑰酥糖,卻有著一絲苦澀的滋味呢?究竟是她的錯覺,還是什麽?

  徐景此時也嚼著玫瑰酥糖,卻是直白地說出自己的感受:“這酥糖,怎麽有些苦味呢?”

  黎氏解釋道:“還不是你義父掛心你,說茉莉花根讓人假死隻是偏方,既然是偏方,便藥性猛烈,他特意囑咐我在玫瑰酥糖裡加了清熱解毒的紫蘇,雖然有些苦澀,但是還是會被酥糖的甜味遮掩過去的。”

  “原來,,,如此。”徐歆看著手中吃了一半的酥糖,便將另一半放進嘴裡,回首對徐景說:

  “紫蘇無毒,原是無礙的,但是你要是不喜歡吃,便留給姐姐吃吧!”

  沒想到徐景一口便將酥糖吞進了嘴裡:“姐姐教過我孔夫子的‘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不喜歡的東西,為什麽要給姐姐呢?還有,既然我們是姐弟,苦澀和劫難就要一起承擔!”

  對面的少年有著不符合他年齡的神情,那樣的孤注一擲,想要保護眼前的這個人。

  姐弟倆靜默地將一盒玫瑰酥糖分著吃了。

  黎氏溫和地笑笑:“既然吃得下便好,你們住在這裡,盡管放寬心就好,我去廚房給你熬碗銀耳紅棗羹來!”說著就要離開。

  “義母!”徐歆叫住這個溫柔如水的女子,語氣中似乎有所祈求。

  她與徐景雙雙跪倒在地行禮一拜。

  “這是怎麽了?好端端的,身子還沒好全,怎麽行這麽大的禮!?”

  黎氏見狀,連忙去攙扶,卻聽見徐歆說:

  “徐府已遭劫難,義父義母救我徐家姐弟之恩,從不敢忘,如今家族已經覆滅,時間已經沒有徐歆和徐景這兩個人,還請義母答應,讓我二人改姓為葉!”

  黎氏知道這對徐歆和徐景來說意味著什麽,一時愣住了。

  徐歆以為義母默許,再次拜倒:

  “既然如此,我和弟弟從此以後,就改姓葉!”

  她轉身對徐景說:“小景,往後,你就是葉景。”

  “那姐姐叫什麽?”

  徐歆從袖中取出金絲錦囊,從裡面掏出一把匕首,上面用小篆可著兩個字:“紛塵”

  “葉紛塵。”

  徐歆撫摩著匕首上的兩個小字,那是她當年送給懷沙的,懷沙送還給了她,就像當初懷沙送她那隻翡翠蝴蝶發簪,在她發間插了多年,卻還是回到他的手中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給自己取名叫“葉紛塵”,或許是因為這把匕首,是她眼下最要緊的物事,或許是這個世間如同塵土紛紛,遮蔽世人的眼睛。或許還有更甚層次的原因,便是他希望從此以後的自己,可以像這把名叫“紛塵”的匕首一樣,冷靜地尋找冤案的真相,冷靜地面對將來的一切!

  她忽然拔出匕首,匕首的寒光閃過黎氏和葉景的眼前,他們都來不及阻止。

  葉景眼疾手快,抓住了紛塵的手腕:“姐姐,你幹什麽!”

  他目睹了父親落獄,家中仆役丫鬟被殺的情景,他大概一生都不會忘記,自己的貼身乳母方氏將那碗湯藥灌進了他的嘴中,他無法相信這是穿腸毒藥,可當葉師爺派人將他從徐府救出的時候,他才知道正是這碗湯藥保住了他性命――那是用就煮過的茉莉花根!

  而如今,看到自己現下相依為命的親人有著瘋狂的舉動,他便如同小獸一般阻擋她。

  紛塵知道葉景會錯了意,道:“你放心,姐姐還有很多事沒有查清楚,還有很多事沒有做,不會輕易就死的。”

  聽到紛塵這樣說,黎氏和葉景都松了一口氣,但是接下來紛塵的舉動卻是他們始料未及的。

  她竟然將“紛塵”匕首的刀鋒對準了自己的右邊的臉頰,鋒利如“紛塵”,只需要稍微用力,便可以劃傷那白皙的凝脂!

  黎氏和葉景眼睜睜地看著紛塵右臉頰的肌膚破裂,殷紅色的血珠瞬間匯集成涓涓的血流,爬滿了紛塵半邊的臉頰,猙獰恐怖。

  “姐姐!”

  “歆兒!”

  黎氏和葉景幾乎是同時喊了出來。

  葉景想去搶奪紛塵手中的匕首,卻被她先一步收入了刀鞘之中,刀鋒的寒芒一瞬間隱沒在黑暗的所在。

  紛塵抬起頭,鄭重其事地看著方才喚她“歆兒”的義母:

  “義母難道忘了?我是葉紛塵!那個徐歆,早就已經死了!”

  “小姐!”

  “小姐!”

  這是響起的是如嫣和常福的聲音,見到眼前的這一番情景,呆在原地所不出話來。

  徐歆自小雖不說是傾國傾城,但是也還是清麗無雙,氣質高華,向來女子最為看重容貌,如今她卻有著這樣的勇氣劃破自己的臉頰。

  常福不明就裡,而身旁的如嫣卻緊皺了柳葉眉。

  她知道這對小姐來說,或許是不再回頭的舉動,她從死地逃生,本來自然是可以選擇就此隱遁,遠離朝堂紛爭,遠離血雨腥風,然而,依小姐重情重義的性子,怎麽可能不為自己的父親平反,獨自苟活於世呢?

  可是小姐一介女流,就算有著葉玄師爺的幫助,又有多少把握呢?

  她大概是知道遙遙無期這個詞的意思了。

  原來,像她那樣聰慧機敏卻內心向往美好生活的純淨女子,終究還是要裹挾到紛爭的朝局中去了,原先祈求的和懷沙一起的靜美人生,終究是被撕裂了。

  這樣的無雙智慧,用到查出真相中尚好,若是用於復仇,福兮禍兮。

  如嫣望著已經沒有清麗容貌的小姐,眼中的淚水一直在打轉:

  “小姐若是想要查明是誰陷害的老爺,尋找機會報仇,也不用毀掉自己的容顏啊!”

  望著孱弱的如嫣,紛塵直起身子:

  “我的容貌,本就容易辨認,更不用說當年和父親拋頭露面多次,若是人人都能認出我來,又如何做到明察暗訪呢?”紛塵話語中帶著一絲苦澀的意味。

  她雖然是大家閨秀,但是因為父親是朝中重臣,平常的宮宴和走動自然是少不了的,她有以才貌雙全著稱,自然為帝都眾多官員世家熟識,不改變容顏,難保不會被人認出來。

  黎氏望著心緒起伏如此之大的紛塵,終於開口:

  “歆兒,不,,,紛塵,義母從小看著你長大,我不希望,你的親人也不希望,仇恨毀了你!”

  她的性子從來是溫和的,此刻卻也被紛塵眼中暗湧的恨意所震懾,她知道徐歆隻要下定決心,就一定會去做,可是她仍然不死心,便說出了這番話。

  “義妹既然想復仇,自然是經過了深思熟慮,若我是她,家族親人被無端陷害,自然不會隱忍苟活。”

  說話的人正是葉玄長子葉少徽。

  身旁站著葉玄,目光落在紛塵的身上,似乎知道了她內心的想法。

  紛塵一看兩人什麽都了然於心的樣子,自然猜到方才窗紙後閃動的兩個人影便是葉玄和葉少徽了。

  “少徽,你說什麽呢!”

  黎氏的臉色從看到葉少徽的時候就變了,她此時正拿著秋香色的繡花絲帕擦著紛塵臉上的血珠,溫熱的液體將絲帕的邊緣都浸濕了,卻還是沒有擦乾他連忙招呼剛才跪在地上的如嫣:

  “快!幫紛塵捂住傷口,我去房裡取藥。”如嫣連忙跌跌撞撞地從地上爬起來,常福也連忙走過來幫忙。

  門口的葉玄和葉少徽卻像是沒有看見一樣。

  葉玄終於開口:

  “你想好了嗎?”

  紛塵的眼神空洞,捂著自己的傷口,抬起眼看了葉玄一眼:

  “是。”

  “好,那你就去做!”

  葉玄和葉少徽匆匆離開,剛剛撞上從房中取來的止血藥粉,黎氏瞪了葉玄和葉少徽一眼,便到紛塵房中為她包扎傷口。

  紛塵左臉頰上的傷口既長而深,好在實在隆冬時節,否則卻是要潰爛。

  但是無論用怎樣的藥物,紛塵的容貌卻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紛塵心中暗暗盤算著,自己如今的確應該暫時避一避風頭的,那麽既然如此,自己在葉師爺家中,便不能再碌碌無為了。

  當然,這也有其他方面的考慮,過個兩三年,等到帝都中的人將她的容貌逐漸淡忘了以後,一切行事也會變得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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