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有四方,四方之大,不可窺也。
這是我和先知逃亡的第三天,從火刑架逃出來,我們一直在向北前行,先知不願提及她為何被綁在火刑架上,我也不好再提。
我只知道,我們一直在向北方前行,先知告訴我,火刑架上方的時空之門已經關閉,我們需要到極北,那裡魔能充沛,有更多的機會找到開啟的時空之門。
“我在夢中見過你,在預知夢中見到了你的到來,”先知側過臉,我看見了她紅色蛋白石一樣的臉頰,在昨天那場大雨中,雨水衝刷掉了她被虐待的痕跡,她的身體,在雨中如同翡翠一樣晶瑩,讓人著迷。
“老實說,從小我就在想,一個人如果知道了未來,會是什麽樣子。”,小時候我就經常想這種稀奇古怪的問題,上至天文,下至地理。
“從他通曉未來的那一刻起”,先知突然哽咽了一下,眼神中閃爍著惶恐與無助,“他就已經死去。知道了未來,意味著知道了結果,知道了萬物的結局,知道了所有該知道的和不該知道的。知道,有時候不是一種讓人愉悅的事情,他會讓你痛苦,絕望,以及痛恨。”
“抱歉!”,出乎意料的回答讓我措手不及,我將手探向衣服口袋,卻沒有找到我備用的那張手帕,“抱歉。問了一個愚蠢的問題。”
“人生而愚蠢,學而得慧。”,先知抹掉了眼角的淚痕,展顏一笑,“見笑了。在我小的時候,四歲之前,我爸爸非常疼愛我,那時我尚不能言語,不會行走。我雖然懵懵懂懂,但是卻覺得十分幸福。
在我6歲生日那天,我爸爸問我有什麽願望,他將他那粗糙的大手放在我的頭頂,摸著我柔順的頭髮,說不出對我有多麽的寵溺。
那時的我非常崇拜父親,父親孔武有力,能生撕巨蟒,力扛九鼎,也認為他上能摘星攬月,下能統帥部落,總之,就是無所不能,我就問父親,“爸爸,我想要得到永恆的智慧。”
父親愣了愣,苦澀地笑了:“傻孩子,這世界上哪裡有永恆的智慧,隻有無知是永恆的。人生而愚昧。”
“那神也不能賦予我們永恆的知識?或者說他不願意賦予我們永恆的知識?”
“或許吧。”父親含糊了過去。
或許是上天對我口不擇言的懲罰,那一天,我做了個夢,夢見三叔被老虎吞了。我看見了三叔被老虎咬住了脖子,血像是泉水一樣從脖子上汨汨流出,三叔的在老虎的撕咬下不停地抽搐,那時他已經死去,抽搐隻是身體在條件反射,我看見松鼠站在高樹上閃爍著狡黠的目光,目光中分明帶著嘲諷,憐憫。我不知道松鼠究竟為何會有如此人性化的表情,我從夢中驚醒。
尖叫響徹了整個部落所在的山谷,寒鴉驚起,父親問我,“莉莉,做噩夢了?”
“我夢見三叔被老虎吞了。”我惶恐的尋找著三叔的蹤跡,三叔在哪裡?
“三叔能打死三頭老虎,怎麽會被老虎吞了。”三叔打趣地說道,不知何時他出現在了父親的身後。
“明天我去給你捉隻小松鼠玩玩”,三叔嘿嘿一笑,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
“可是我夢見了松鼠”,我看見三叔安然無恙,心中的一塊石頭落地,“松鼠在夢中嘲笑我”。
“傻孩紙說什麽胡話呢。松鼠怎麽會嘲笑人,松鼠的腦子可還沒有松子大。”三叔伸出食指彈了彈我的額頭,“小孩紙別瞎想了。早點休息,明早一起去捉松鼠”。
第二天一早,還沒吃早飯,三叔就把我領上了山,一路上風平浪靜。
青山,綠草,蟲鳴,花香。
世界平靜地像沒有一絲波瀾的湖面,祥和,眾生都沉浸在這一刻的美好之中。
我本以為這份美好會成為我最甜美的回憶,一隻松鼠打破了這份寧靜。
它從樹上躥了下去,頰囊裡裝滿了橡樹子,大大方方的從我們面前走過,就好像沒見過人類一樣。
三叔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朝我咧嘴笑笑,貓下腰,像山貓一樣悄無聲息地靠近了那隻松鼠,那隻松鼠像是毫無察覺一樣,傻愣愣地站在那裡。
我心中無比糾結,一方面不想三叔再一次受到失敗的打擊(他在捕獵中經常掉鏈子,每次都一臉沮喪的表情),另一方面卻又擔心小松鼠受到傷害。
三叔正一步一步靠近著松鼠,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三叔猛地一躥,像是山貓捕鼠一樣,敏捷地將松鼠攥在手裡。
他轉身,為公主獻寶一樣,正打算將松鼠遞給我。
我看見了可怕的東西。
松鼠的尾巴膨脹,膨脹,無休止地膨脹。
尾巴突然裂開了,老虎躥了出來,雙腿直立,戲謔地看了一眼三叔,憐憫地看了一眼嚇呆了的我。
虎口一開一合,鮮血像是利箭一樣射了出來,三叔茫然的看著我,喉結動了動, 咳出了一口鮮血,無力地
栽倒在地上,生機從他身上褪去,就像濕布被烈火烤乾一樣。他的身體在抽搐,這是生命最後的條件反射,在此之時,他的靈魂已經回歸了自然。
老虎當著我的面撕咬著三叔的屍體,鮮血像泉水一樣汨汨流出,松鼠躥到了樹上,一顆很高的橡樹,眼睛裡透著狡黠與憐憫。
我看著三叔被撕成一片一片的碎塊,老虎一塊一塊地吞咽著三叔的屍體,我想逃走,但是我的雙腿已經不屬於我,我的手也不,它們像冰塊一樣僵硬並透著冷氣,我用盡全身力氣,一聲恐懼的尖叫響徹整個山谷。
我昏了過去。
當我醒來之時,我已經身處部落,我看見了我的房間,我的父親,然而我卻沒有看見三叔。
父親問我三叔去哪裡了。。。
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父親。
那是松鼠,亦或是老虎?或者,二者都不是?
那三叔是被松鼠吃掉了,還是被老虎吃掉了?
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長時間沉默後,我告訴了父親實情。。
我一點也不期待父親會相信我,但是我心中有個聲音在不停的呐喊,“相信我!相信我!我沒有說謊!”
世界上有尾巴能變成老虎的松鼠?
世界上有能寄生在松鼠尾巴上的老虎?
都沒有。
所以父親不相信我。
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一絲失望,就好像是受到了孩子的欺騙一樣。
可是我沒有騙他。
的確是松鼠殺死了三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