謠言像是煩人的蒼蠅,繁殖力驚人,並且無孔不入。
我這兩天的遭遇不知道被轉述了多少遍,從最開始的虎口脫險的少女,變成了和魔鬼交易的魔女。
族人的誹議和看怪物一樣的惶恐狠狠地刺痛了我幼小的自尊心。
我朝他們呐喊:“我不是怪物,我沒有說謊。”
“不!你說謊,你這個無恥的魔女,你不僅殘害了我的丈夫,還褻瀆了他的靈魂。”是三嬸。那個失去了丈夫的可憐的女人。
我很想反駁她,但我不知道該如何反駁她,無論是怎樣的解釋和反駁都是對她的二次傷害,無論是怎樣真實的言語對她而言都是荒誕的謊言。
“你這個魔女!和魔鬼進行肮髒無恥的交易,將父親的靈魂獻祭,來換取惡魔之力。”這是堂哥,失去父親的可憐孩子,喪夫之痛蒙蔽了他的雙眼,曾經我們是一起玩泥巴,一起探險的小夥伴。那麽要好的小夥伴。他現在像是一頭瘋狗,胡亂的咆哮以及咆哮。他想撕了我!
侍衛死死地將他按倒在地上,昨晚是一場暴風雨,泥水讓他像是一隻喪家犬。
無論怎樣的辯解,都是蒼白無力的謊言。
無法反駁的謠言,就是確鑿無疑的真相。
“魔女,說話呀!告訴我你從魔鬼那裡獲得了何等可怕的力量,讓你殘害了你的三叔,我的父親。混蛋,你回答我呀”
他的咆哮像是一把滿是缺口的石刃,一把鏽跡斑斑的鈍刀,狠狠地切割著,一點一點的切割著,我的肉體,我的自尊,我的靈魂。
魔鬼的力量?
圍觀的族人開始竊竊私語,我不知道它們怎樣謾罵和詛咒著我,我依稀聽見了幾個詞匯:“夢境。現實。魔女。去死。下地獄。火刑架。”
昨日,我還是部落的公主,享受著最好的蜂蜜烤肉和最甜美的水果;今天,我淪為了千夫所指、萬人唾棄的魔女。
魔鬼的力量?
他們眼裡,我擁有了讓夢境變成現實的能力,是我的夢殺死了三叔,而我的夢會殺掉他們。
他們想殺掉我。
他們視我為惡魔,視我為災厄,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我無法反駁他們。
父親及時出現了,他驅散了瘋狂愚昧的族人,但他沒有安慰我,沒有對我,一個年僅6歲的女孩,他的血脈,他的公主,說上哪怕一句:“別怕!爸爸相信你。”
那夜,他問我,是否和惡魔做了交易。
父女的關系墮入了冰點。
又過了幾年。
12歲,我沒有長高。
13歲,我沒有長高。
14歲,我沒有長高。
我沒有長高。
我的容顏定格在了永遠的12歲。
我的時光也是如此。
族人眼裡,我從一個徹頭徹尾的怪物,變成了一個收割,奪去他們生命力來保持自己容顏的魔女;父親眼中,我奪走了他最愛的娜兒――我的母親。在夢裡。
隨著年紀的增長,預知夢越來越頻繁,族人在死亡,族人在死亡,死亡。
夢中,族人相繼死去;現實,我容顏永駐。
甚至是我,在最絕望的夜裡,漫漫長夜之中,一度認為自己確實和魔鬼進行了交易,我的力量,讓夢境變成了現實。那些已經死亡,正在死亡和將要死亡的族人,都逃不過我夢中預設的結局。
終於,一天,我夢見了我自己。
我看見了一群衣著怪異的年青人,
我看見了自己,她也看見了我。我無比肯定,冥冥之中有種感覺,這就是未來的自己。她也沒有成長,永遠的12歲,哥特式的衣服,她神秘的衝我一笑。 她的同伴茫然的看著她,顯然很奇怪剛剛這個一臉嚴肅的先知怎麽會突然微笑,她俏皮地吐了吐舌頭,我和她相視一笑。
我聽見了她們的談話,不是部落語言,一種很奇怪的從未聽過的語言,但是我很奇怪的能聽懂他們的談話:“時空管理局。先知。時間之門。空間之門。時空異常點。過去、現在、未來。”
我看見了一個憂鬱的年青人,短發,俊俏,憂傷,不自信。當我看向他迷惘的雙眼時,我看見了火刑架上的自己,從天而降的勇士,惶恐的族人,不一樣的未來。
我看見了新世界。
落水的人會抓住任何能夠救命的東西,哪怕僅僅是一縷稻草,我也不例外。
預知夢越來越頻繁,我看見了更多的東西,比如魔法。
以凡人之軀抵達非人之境。
夢境開始可控,我可以看見自己所期望的畫面,極北的時空之門,極東的島嶼上怪物橫行,極西之地戰火肆掠,還有一些模糊的畫面。
我從開始的抗拒夢境,慢慢的變成了接納它,並且開始利用它。我看見了未來的魔法,利用魔力驅動機械怪物,在空中自由的翱翔,12條魔法鏈路將世界拉近到20毫秒。
我驚歎魔法的力量,並且開始學習他,同時尊崇命運的安排, 在這裡等待你的到來。
我還看見了一些我無法理解的事情,多條支路的未來,平行的宇宙,同時死了而又沒死的人。
我可能看見了世界的真相,但是知道真相是要付出代價的。
於此同時,我的情感開始變得淡漠,不再在意愚人的流言蜚語,不再因為看見別人的死亡而感到痛苦和內疚。
人類的感情在漸漸的褪去,仿佛我開始變成了冰冷的機器。
或許這就是知道未來的代價,不,全知全能的代價。
我抱怨神太自私,不願意賜予凡人永恆的知識。
神聽見了我的誹議,神給了我想要的,而我卻無法承受,並且抱怨神的不公,這是不是非常諷刺啊?
“左飛,我在預知夢中見到了你的到來。
而我,也願意和你分享我的過去。因為,你是這個時代,唯一和我一樣的人。
看似受到了神的眷顧,神的恩寵,實則是受到了神的刁難。”先知似笑非笑地看著我,我從她眼中看見了苦澀,看見了孤獨,看見了一個可憐的小女孩。
“神的兒子因為世人的罪惡而被釘死在十字架上。”,我小心地措辭,“神愛世人。也愛他的兒子。”
“果然是一副聖母的嘴臉,左飛。神不愛任何人,也不愛他的兒子,他只會懲罰所有冒犯他的人。”先知顯然已經看見了未來,對我的措辭進行了一番劈頭蓋臉的駁斥。
很難想象,之前那麽一個單純的女孩子,會因為黑暗的童年變成這樣極端。
我很同情她,我卻沒有辦法幫助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