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濺起的熔岩在空中降溫,凝固成了無數小石子。但溫度仍不能使它們完全凝固,而是保持了半液體的形態。伴隨著“嘩嘩……”的聲響,在空中凝固成的熔岩石子如雨點般地打了下來並狠狠敲擊著裝甲車的外殼。落在前擋風玻璃上的石子瞬間恢復液態,在上面壓成了一個個的“餅”,隨即又滑落下來,把堅固的合成玻璃打出了深深淺淺的斑痕。
我焦急地看著窗外,但也隻能這樣看著。這樣下去情況可不妙,就算擋風玻璃堅不可摧,但是石塊留下的印記還是會阻礙蕾切爾的視線。
“裝甲車的長度應該還可以再撐一會兒,還能堅持嗎?”科斯莫洛夫道。
“我還行!”蕾切爾繼續打著方向盤,輪子在石頭的邊緣打轉。只見裝甲車的左側已經伸出了岩石的邊緣,左後方的輪子時上時下,下面的岩漿清晰可見。
此時,我從這裡看到了這塊岩石的底端――它竟是黑色的!岩石靠近高溫熔岩的地方,融化還在持續。這種岩石叫做坎帕尼亞熔結凝灰岩,它源自三萬五千年前的一場大災難――一場火山爆發。
那一次的火山爆發徹底改變了這裡的地貌,同時也鑄就了今天的‘社會主義峰’。那次火山爆發至少噴出了一百立方千米的火山灰和浮石。從金星北部的諾爾格維克山區到南部的蜥蜴人部落,近三千多平方公裡的區域被這些火山灰和浮石覆蓋了。這次火山爆發的威力巨大得令人難以想象,後來那場‘溫徹斯特――V’火山爆發與它相比起來,真可算是小巫見大巫了。
它噴射出大量的高溫水汽和被膠結的熔岩,在北部山區‘炸’開了一個巨大的洞,相識有誰拿了一個打孔機在金星地圖上打了個孔似的。
蕾切爾試圖用多種方法掉轉車頭,然而在視線開闊後,我們竟發現,岩石的盡頭是一塊三角形的凸起,而這塊凸起的尖端並沒有延伸到熔岩河的對岸!也就是說,這塊岩石僅僅是靠我們來時的接口支撐在熔岩河之上的。
“見鬼了!如果隻有岩石的一端固定在河岸上,絕對不能夠支撐它的重量。”奧米切諾夫道。
而且這也意味著,我們試圖通過“天分島”到達河對岸的計劃也宣告破產。
三萬五千年前,人類還沒有脫離原始時期。然而,近代的人們在中國、美洲大陸、印度、日本衝繩諸島海域以及西亞的兩河流域附近的原始人洞穴中發現了這樣一幅壁畫――人們抬起頭仰望天空,看到在茫茫的星際之間也有一顆和地球一般的行星。它閃著泛泛的藍光,上面的海洋在陽光的照射下波光點點。突然,在星球的某一個地方發出了一道刺眼的光亮。在這時的金星上,天空中升起了一朵巨大無比的雲,中間摻雜著許多發光發熱的物質。隨後,這朵雲開始向四處飄散,成堆被燒焦了的火山岩塊散落在各處,使得植物們未能幸免於難。當熱氣停留在某處時,那裡的岩石就會因為高溫而融化掉,隨後又重新組合在一起。
我再次向這塊巨石的下端望去,再次找到了下面被烤成了碳黑色的岩石,它們與岩石表面的金黃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估計,那些黑色的東西就是巨石的“基石”,這樣就可以讓它在熔岩河上屹立不倒。
“底下的這石頭就是火山噴出的浮石?”蕾切爾終於把車身從邊緣給拉了回來。
“對,別看這上面是個大塊頭,其實是靠基石浮在水面上的。基石的密度非常小,
但下面又是與熔岩直接接觸,所以熔點也很高”我說道,“我覺得下面的某處岩石或許可以通向河岸對面。” “好吧,就按海華說的做。奧米切諾夫,現在我們離原始部落還有多遠?”科斯莫洛夫道。
“讓我看看。”奧米切諾夫要從口袋裡掏出金星地圖,這地圖和科斯莫羅夫在“哥倫布號”上給我的那份是一樣的。這種地圖在地球上是稀缺品,在金星上則是人手一份。
奧米切諾夫抖了抖衣服,猛然道:“不對呀,應該就在這裡,怎麽不見了?”
這時,蕾切爾已經開始往相反的方向行駛裝甲車。然而,在我們企圖找到下坡的路時,整個車身突然發生了劇烈的搖晃。
“什麽!蕾切爾,前面有什麽情況?”
“天哪。”原來是蕾切爾踩下了刹車,而裝甲車的慣性使得其在光滑的岩石上發生了溜車。又隨著一次劇烈的搖晃,裝甲車的地盤重重地壓在了岩石的邊緣。
“完了!”奧米切諾夫幾乎是和蕾切爾一齊叫出來的,“這路壓根不對,前面…前面是大瀑布!”
我從駕駛室向前望去,前面原本該存在狹長的“天分島”的路面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深淵,在它的下面不是堅硬的浮石而是滾燙的熔岩!這裡沒有什麽緩坡供我們下去,現在一旦車身落入下面,我們一車的人全都喪命。
“奧米切諾夫,怎麽回事!”科斯莫洛夫喊道。
“這就是伴隨著金剛城才會出現的熔岩瀑布――布爾什維克大瀑布!”奧米切諾夫道,“跟地圖上的位置完全不一樣!”
“你不會早說,這下我們都完了。”科斯莫羅夫話畢,拉著我們大家使勁擠向裝甲車的尾部,以讓車身平衡下來。
“還有辦法過去!”蕾切爾說道,“看看前面是什麽。”
剛剛擠到牆角的科斯莫羅夫再次站起身來,伸頭向前面觀望,在“瀑布”的前面有一塊廣袤的平原,在它的上面有幾棟破舊的房屋。
“前面就是原始部落!”科斯莫洛夫道,“河對岸的瀑布上就是部落,它們把這道天險當作了最好的屏障。”
“如果從現在開始”蕾切爾看了看放在掛擋上的右手,道,“我以時速為六十五公裡衝過去,應該能夠安全抵達對面。”
“不可能。”奧米切諾夫一邊飛速搖頭一邊說道,“飛流直下的岩漿一定會在空中凝固,你們都懂物理,液體凝固會放熱。質量這麽大的熔岩凝固時散發出的熱量,一定會把我們在半空中烤熟。”
“沒有時間了!”科斯莫洛夫道,“蕾切爾!”
“劉海華!”蕾切爾回頭衝我叫道,“你記不記得在船艙中有一個用來緊急防護的防護罩按鈕?”
“我記著呢。”我指著副駕駛座前的一個隱蔽在夾子裡的紅色按鈕,道,“就在這個地方。”
“好的,我一會兒會加足馬力,你到前面來,在飛出去的一刹那你就摁它。”蕾切爾道。
“明白!”
在奧米切諾夫和科斯莫洛夫的幫助下,我順利地爬到了前排。蕾切爾把車倒回了岩石的中部。在我的面前,萬丈深淵的起始處湧現出了一條巨大的紅色光柱。它飛流直下,極度耀眼的光亮令周圍的光線暗淡了些許。震天的轟鳴聲從無盡的深淵底部傳了上來,仿佛一張等待著我們進去,吹著陣陣陰風的血盆大口。
“嗡!”地一聲,車身由於緊急加速和慣性的緣故向後猛地一仰,我們也跟著向後傾斜。這意味著,蕾切爾已經踩下了油門,已經沒有退路了。
奧米切諾夫一臉茫然地盯著前擋風玻璃,連冷汗都流不出來了。科斯莫羅夫則是滿頭大汗地盯著前方,我的右手死死地抓緊了頭頂上的一根橫梁,以免因為顛簸而失去按動防護罩開關這個要命的機會。
機會隻有一次,一旦失敗就前功盡棄。
“克裡斯蒂娜早就知道會是這樣了,她把我們都騙了!”奧米切諾夫絕望地喊道。
“現在不是抱怨的時候,還沒完呢。等到了那裡你跟她在理論也不遲!”科斯莫洛夫道。
“我早就想把她揍一頓了!”我道,“蕾切爾,有多遠?”
“四十米。”
“四十米!”奧米切諾夫哀嚎道,“我的天哪,真的要我們死在這裡嗎。亞特蘭蒂斯的弟兄們,我要來見你們了。”
“你給我住嘴,奧米切諾夫!”
“劉海華,我叫你按開關的時候一定要迅速。其他人全部坐到座位上系好安全帶!”
“三十米。”
“還有十五米!”
“吱吱……吱吱”
“怎麽回事?”
“車行駛的太快了,輪胎破損了。”
蕾切爾的話讓我想起了之前我們在去溫徹斯特的路上探測車的輪子因行駛時間太久出現的破損,導致在高加索塔前面翻車的情景。我不禁看到了了汽車在懸崖邊上翻車直接墜入滾燙熔岩的恐怖畫面,問道:“還剩……多遠?”
“摁!”
蕾切爾突然說出的這一句話讓我訝然一驚,但條件反射使我迅速按下了防護罩的按鈕。就在那一瞬間,我們失去了重力,這種感覺讓我重新回到了太空中,車裡的物品都飛了起來。但與太空中迥然不同的是,這時的裝甲車異常顛簸。大家左搖右擺,後艙的牆壁成了我們撞擊的目標,搖晃的空氣使得我無法呼吸,渾身的器官都在不停地咳嗽。
汽車在空中發生了劇烈的搖晃,這使得駕駛艙和後艙之間的門再次關閉。即使車子裡有著各種各樣的聲響,即使汽車的隔音做得再好,外面奔騰的雄奇瀑布的聲音仍然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嘩!嘩……嘩!”
每“嘩”一聲,來自於熔岩瀑布中的熱浪就襲來一次。車內的溫度總是一升一降,一高一低。我不知道蕾切爾在駕駛艙裡究竟看到了怎樣的神情,我隻是聽到駕駛艙裡死一般的寂靜。
飛行到了一半,“麥哲倫號”上的防護罩完全啟動了,它不僅能夠防護來源於外界的輻射還可以抵擋任何以船艙為目標的化學攻擊,現在重要的是可以阻擋來自於熔岩的致命蒸汽和酸性氣體。
汽車在空中飛行了足足二十秒鍾,而我驚恐地意識到,這不是一個以時速為七十五公裡的速度水平直線飛行的距離。按理來說,汽車早已就飛過了大瀑布,安全抵達了。
而現在,汽車還正在加速墜落當中!
因為我已經感覺到,我的背部已經貼緊了汽車的天花板!這說明汽車的重力勢能正在不斷減小, 取而代之的是飛快增加的動能,並且在不久之後這些內能就會全部鑽進我們每個人的身體裡。根據我的直覺,大家馬上就要被撕得粉碎。
“趴下!”蕾切爾突然喊道。
顧不了那麽多了,我趕緊順著我抓住的杆子向下爬去。盡量把頭部和腹部能易損傷的部位靠近較為柔軟的地方,雙手也抱緊頭部。
處於失重空間裡的人是很難受的,這時就好像遊樂場裡的“海盜船”正在下降一般,人體裡的血液好像失去了重力到處亂竄。好在我們都是宇航員,受過專業的訓練,如果是一般人,是絕對無法在失重的地方保持可以思考的頭腦的。
“準備好了嗎?”蕾切爾喊道。
當然誰也沒有準備好,因為艙門的關閉,科斯莫洛夫和奧米切諾夫壓根不知道外面的狀況。此時我們正處在10米的高空,我眯著眼睛看到窗外,離地面的高度已經足以致我們於死地。
蕾切爾又喊道:“好了!”
好一個自問自答!或許在落地的一瞬間,汽車就會爆炸。
“3!”
“2!”
“1!”
我回想起了麥哲倫號墜落時的情景,當時我的頭撞到了蒸汽管道。而這一次則更加痛苦,強大的動能順著我的腳和腿直接鑽了上來,從小腸到大腸、胃部、食管、肺、咽喉、鼻子。我的全身像是被通上了強大的電流,每個細胞之間都在撕扯。
劇烈的疼痛讓我們所有人都猝然昏厥。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