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臘祭，沒我啊。”少年說話時滿臉純真，全不知自己已經給身邊人製造了成噸的傷害。

　　“而且，死有什麽不好啊。肉歸了部落，靈魂還能回到鬼神身邊，網哥，能參加今年臘祭，好運氣！”

　　輕松的語調，羨慕的眼神，還有挑著大拇指的微笑，完美的實現了一次重擊:任何人都能看出少年的真誠，可就這份真誠，說得網臉都綠了。

　　草原上一年有四次大型祭祀:

　　春天有成人祭，參加者僅限八到十一歲未成年人，類似一場大規模荒野求生，不求殺人，隻要能回到最後就算成年，理論上全員無損也是可能的，隻要別碰上傑這種瘋子――四年前，他的成人祭上，選手全滅……

　　夏至祭，更像比武大會，各部勇士自願參加，失敗者的死活全看勝利者的心情――當然，鑒於草原傳統，他們大抵是會死的。

　　秋天的狩獵祭，唯一的團體賽事，個部落以獲得獵物的分量分輸贏――雖然人也是獵物的一種，可總體上，死的還算不上多。

　　唯有臘祭，所有的參與者，在一個小小的祭坑裡廝殺混戰，從來沒人能走出去――就算殺到最後，你還剩了一口氣，神樹也會負責吸乾，連點骨頭渣都不會留下，保證沒有汙染。

　　然而，哪怕死亡率百分百，對於把“肉留部落，魂侍鬼神”視為最高榮譽的草原生番，卻依舊趨之若鶩。

　　所以，為了部落能繼續存在，唯有抽簽決定參賽的“幸運兒”。

　　然而，網是真心不想中簽的。

　　食人生番的社會哲學什麽的，哪怕在這鬼地方過了十二年，網還是理解不能啊！

　　所以，他要會說:“我他喵還不想死！”

　　“什麽?”傑一臉的錯愕，不是驚訝，而是純粹的莫名其妙。

　　猶如一位大吃貨國的先生第一次見到西亞來客，聽說這世間竟然會有人不吃豬肉――怎麽想的?根本沒道理啊。

　　“那個，我……”網也有點傻，自己什麽時候這麽不冷靜了嗎?果然，持續十二年的死亡威脅，和刀架在脖子上的感覺，完全不一樣的！

　　“那個，你知道……珍娘肚子裡，春天就生了……”

　　好在網還不算笨。大腦轉得飛快，借口脫口而出。

　　雖然，這個借口有夠爛:不過是一時的生理需求留下了種，殘存的責任感，提醒他多少要關心一下。更多還有嗎?你看他正在思考的，什麽時候孤身跑路的問題，就知道了。

　　幸虧傑也足夠的單純，或者說，足夠的信任。

　　“嗯，死去侍奉鬼神是大榮耀，可要連自己孩子都看不上一眼，也挺遺憾呐。”傑的臉皺成一團，很苦惱的抓著頭髮，“可簽已經抽了，也不能替。”

　　少年的反應，讓網既失望又滿意。

　　失望的，是傑終究不能理解死的可怕。

　　而滿意的，則是他依舊十分信任自己，並努力去想辦法――雖然他的想法更近似於，我不理解你怎想的，可既然你是我朋友，你想幹啥，我總要幫忙。

　　多純潔的思路，可對一個食人生番，還能有多高要求?

　　網笑了下，就想說個笑話把話題岔過去――知道傑的態度就行了，這事終歸要靠自己，別逼得太緊，反而弄出點變故。

　　沒想到……

　　“抽到簽，抽到簽卻沒參加臘祭。在穹裡肯定聽人說過，可到底怎麽弄?”

　　還真有?！

　　AAAAAA

　　穹裡是個地名，

那邊住著鬼巫。　　鬼巫，據說是草原上鬼神的代言人，很神秘的一個群體，至少網是從來沒見過，雖然很長一段時間，他迫切希望能夠成為一個鬼巫――根據他長期的調查，偌大的草原，唯有鬼巫從來不會變成犧牲――然而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鬼巫，和草原上的生番，似乎根本就他喵兩個物種。

　　他們好像一群真正的鬼，莫名其妙的出現在某個部落，莫名其妙留下兩句真言，然後莫名其妙的消失，偶爾高興了，會特別主持一場祭祀，不過大多數時間，生番們根本就弄不明白他們在搞什麽。

　　不需要陰謀論了，智商隻要沒有掉線就能猜出來，這群鬼巫，八成就是草原生番們眼下這奇怪生態系統的幕後黑手――還有兩成，就是這世界上真的有群無聊的神仙，特別喜歡看人吃人的恐怖片。

　　當然，真相什麽的，其實不重要。擁有一顆始終跳動著的，現代都市人的心，網一貫認為，任何人都有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的權利，既然生番們喜歡死，那就讓他們去死，隻要別妨礙到我活。

　　所以網迫切需要確認，鬼巫對草原的掌控，到底是個什麽程度，一旦開始逃亡，他們會不會知道、有什麽態度。

　　這並不容易，因為草原上真的接觸過鬼巫，然後還活著的，實在太少太少，雖然，所有人都知道，鬼巫的城市叫穹裡，就在昆侖山上。

　　昆侖山啊，多熟悉的名詞！第一次聽到的時候，網都激動哭了。只可惜，這草原上的昆侖山，沒有神仙，也沒有玉虛宮，隻住了一群心懷叵測的妖魔鬼怪，要是元始天尊聽說了，大概也會哭的。

　　穹裡唯一對外打開大門的時候，就在每年的夏至祭。那一天，威壓了周邊五個以上部落的勇士， 將會贏得參與鬼巫祭典的權利，幸運的是，網手上正好有個很能打的孩子。

　　傑的中選幾乎是理所當然。雖然參加了這個祭典，最幸運的人也頂多再活三年這點比較遺憾，好在網覺得，自己在這邊也呆不了多久了。

　　至於傑，他是個很純粹的草原生番。

　　糟糕的是，他真的是個很純粹的草原生番。

　　網千叮萬囑，活著回來，然後把看到的都告訴自己。

　　可傑都看見了啥?

　　鬼巫都很和善啊！一群很親切的人啊！還囑咐我打獵時要小心受傷啊！還說見到人能不傷害就不傷害，大家都是鬼神的子民啊！

　　和善個鬼啊，網他喵一個字都不信。別的不提，還是傑自己說的，到了穹裡的第一天，他就砍掉了二十多個腦袋，從活人脖子上！

　　和善?騙鬼呐！

　　網為這事糾結了好長時間，畢竟最好用的手下都搭進去了，卻什麽情報都沒得到，對於自信能夠用智慧碾壓這個時代的他來說，實在是個打擊。

　　還是要靠自己，網當時這麽想。他從傑嘴裡得到的唯一有用的情報就是，那個和善的鬼巫對傑很有興趣，準備造訪這個部落，最晚臘祭以前。

　　一個危機，危險和機會並存――當時他以為，也就這麽點收獲了，沒想到過了這麽久，忽然來了個驚喜。

　　“沒錯，我想起來了！鬼巫大人提過，那人中了簽，但是大人需要一個向導，他就錯過了臘祭！”傑的眼睛都亮起來了，“大人說過，要來部落！這兩天肯定會到！網哥，你沒問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