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生番雖然被網叫做生番,其實是有自己一套文化體系的。
因為很重要所以再說一遍,草原生番是有文化的。
他們知道種地、懂得簡單的時令計算、有了完全脫產的純神職人員,最關鍵的,他們有一套完備的祭祀規范。
老前輩說,國之大事在祀與戎。部落太小,戎是談不上了,但是在祭祀方面,草原上的規矩之多、分類之細、禮儀之完備,足夠讓出自後世禮崩樂壞時代的人看花眼。
單隻說日常祭祀,不光是要把祭品當兒子養就完了。
正式的儀式上,首先要剝皮,示意讓貢品赤誠的面對鬼神;
第二步,主持人披著人皮跳舞,求鬼神降臨;
第三步,貢品斬塊下鍋。注意,這一步下鍋的隻有四肢,而軀幹部分――也包括男人的第五肢是要回饋大地的,至於腦袋,最沒用,多半是給孩子們當練習用足球。
所以,我們說生番吃人,這沒錯,但吃掉的,其實僅僅是四肢――所以,這純粹是祭祀目的,要是為了解決營養,真心沒這麽浪費的。
相對而言,女人的祭祀對象主要是谷物和雨水,血腥程度會低很多,雖然不是完全沒有人牲,但是性別比例方面起碼達到了五比一。
比如祭谷神,基本就是放血淋地,用來象征老天爺下雨滋潤大地的過程。
現代研究早就表明,適當的流點血,對身體是有易的,再加上草原男女各個強壯,單純放血,真沒什麽大不了。
問題在於,珍娘懷孕了啊,這孕婦,往往會貧血啊!
讓一孕婦去獻血?擱現代社會沒人敢這麽玩兒,不光是出人命的事兒,弄不好還一屍兩命。
可生番這邊沒法律,非但沒有明令禁止,私下甚至還提倡:春苗破土是孕育;女人懷孕可也是孕育,所以,讓懷孕的女人來祭谷神,效果會不會加倍呢?
迷信!就算對草原上也是一種迷信!因為這完全是正規祭祀之外的東西,鬼神當然沒這麽說,連鬼巫也沒認可過這種說法。
可迷信這種東西流傳總會很廣,因為任何時代都免不了有人腦袋裡有坑。
現代社會不缺智障,更何況草原上。
所以,網當時就覺得,自己頭都大了幾圈。
珍娘肚子裡的,當然就是網的種。
兩輩子加在一起,這都是他的頭一個孩子。嘴上整天說著不在乎,可事實呢?
一個事實是,當傑帶著聖石刀從昆侖山下來,網最初的逃亡計劃,已然補上了最後一塊拚圖。
以打獵的借口空身上路,除了防身的匕首、皮具,連食物和飲水都在路上解決,就這麽一路殺奔草原和夏方的邊境。
簡單,直接,近乎無腦。
但是如果算上傑的聖石刀,這個計劃頓時變得可行:
路線是之前一點一點從行商們嘴裡套出來的,就算一時迷路,夏秋季節草原上商旅最盛,隻要有心,不愁找不到引路的人。
真正的危險只在一路上的生番獵頭――憑傑的戰鬥力,這種對手空手都能打十個,有了聖石刀,單挑一個部落都用不到三招。
危險肯定有,但是相對草原生活的各種奇葩意外,這點危險根本就可以無視了。
可網終歸沒走,他對自己說是因為準備還不充分,不過更深層的原因,大概誰都能明白。
…………
珍娘是個典型的草原女人,不算很漂亮,但是年輕、結實。
草原上的男女關系其實挺亂,雖然有基本的一對一配對,但是因為分別居住的生活習慣,中間總免不了各種差頭,尤其是很多大規模祭祀活動搞到最後,總容易發展成某種愛做的事,更為原本就不靠譜的兩性關系添了把火。
網和珍娘,其實也是這麽搞上的。
春雨祭,顧名思義,就是為了祈求春天的雨水而舉行的祭祀,方式,比較奇葩。
地點就在河邊,女人脫光了衣服,被男人拿著包裹了好多層獸皮的棒子去打。
據說,打得越疼,讓女人哭得越恨,來年的雨水就會越滋潤――不過往往,打著打著,男人們就會換了棒子,至於女人,反正都是流淚,上面流、下面流,似乎老天爺也不介意。
無比淒慘的草原生活中難得的調劑。
這就是網對這場活動的看法,他隻想找個樂子,發泄、放松一下――畢竟,就算在上輩子,除了某些特殊類型的俱樂部,有些事也是做不得的。
那一天,剛剛被判定成年,能夠參與祭祀的珍娘,哭得很慘,整個人都好像被水浸透了。
之後,她仿佛認定了網,又趕上那個萬物萌動的季節,兩人很自然的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就在傑出發前往參加夏至祭典後的第二天,部落裡有經驗的老女人宣布,珍娘懷孕了。
相對於網大多數時間的不聞不問,懷了孕的珍娘卻真的是母性大發了。
心慈手軟,連兔子都舍不得殺、給帶著崽兒的母狼送飯、給籠子裡的祭品送飯,各類祭祀活動能回避就回避,村裡娃兒們踢球也不願意看。
她會走上一天的路跑去河邊尋一尾黑色的鯉魚,因為聽說那魚會讓孩子變得聰明;
她會冒著絕大的風險跑到旁邊的部落, 隻為摸一下曾被鬼巫坐過的石頭,因為那會保佑孩子百病不生;
她把自己前十幾年積攢下的小張純色狐狸皮全拿出來,隻為換一匹草原上根本沒人問津的麻布,因為那布穿起來更軟,不會傷到孩子的皮膚。
然後,今天是祭谷神的日子,她想都沒想就擠到了第一排。
網快死了。
部落就那麽大,臘祭抽簽的事根本瞞不住。
對於這個男人的死,珍娘有那麽一點點傷感,不過,也就是那麽一點點罷了。
的確,他很強壯,還有那麽點風趣,很會逗人笑,比起其余那些,只知道殺、乾和吃的男人,可讓人舒服多了。
不過男人嘛,總是要死的。不是今年,就是明年。
草原上的女人對這方面看得很開。
讓她放不下的,是肚子裡的孩子。
部落裡糧食充足,可終究不是共產主義,更談不上什麽社會保障。乾活多的人多吃,乾不了的,自然就隻能少吃一點――顯而易見,臨生產的這段時間,她真的是乾不了什麽的。
她也不想臨時去給孩子再找一個爹。
珍娘不懂什麽叫節操,而且部落裡的女人遇上這種事也都這麽做,可她就是覺得不對。
所以,就去祭谷神吧。
孕婦的血會讓大地結出更多谷粒,而有了這份功勞,村裡的大家想必也不能讓自己和孩子餓肚子。
腦袋裡轉動著這些念頭,珍娘接過前面的人遞來的匕首,想都沒想,直接衝手腕上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