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算什麽?麻木以後的爆發，還是洗腦教育出的求死欲望，抵擋不了天性裡面對死亡的恐懼?

　　大概都有一點吧。

　　畢竟人性複雜，很多事哪是那麽一兩句話就能說清的。

　　不過有一點，少年前一段時間很多不合理的舉動，這麽一來就都能解釋得通了。

　　所以，傑開始不喜歡呆在村子裡，而是和網一樣，打著打獵的借口到處亂竄;

　　所以，刀試周邊部落，順便編制情報網，傑乖乖的配合著不殺的指令，哪怕被人圍攻、打出真火，隻要一聽招呼，就會立刻收手;

　　難怪，少年嘴上一直念著鬼巫的好，卻原來，除了崇拜和敬畏，卻還帶著一絲對救命恩人的感念;

　　難怪，當網說自己自己不想去死，少年雖然感到驚訝，卻沒有任何責怪，而是直接用並不出色的頭腦，去積極幫忙尋找對策。

　　老話說千古艱難唯一死，哪怕對這被宗教思想洗了腦的少年，有些東西，也終究會覺醒。

　　可眼下卻不是宣布真相的好時候。

　　畢竟兩個人還不會馬上逃離草原，甚至還可能和一個鬼巫虛與委蛇。

　　這種時候告訴他，其實你的感覺是正確的，隻是一直被鬼巫洗腦，最近才覺悟過來?

　　以中二少年的衝動性格，信不信他明天就打上昆侖山給你看?

　　況且，自幼養成的三觀不是那麽好崩潰的，傑隻是世界觀受了衝擊，可還沒到重建的地步――僅僅幾個小時以前，他還想都沒想就砍掉了一個腦袋，這怎麽看都不是對死亡有所敬畏的人的正確生活態度。

　　他現在需要的隻是一些勸慰、一個借口，一個能夠把他眼下的思想狀態和日常洗腦後的人生觀完美接合的借口。

　　有難度?別忘了網是幹什麽的！隻用兩年時間就爬升成為小頭目的精英HR，日常工作可不都是給員工送辭退信，進行心理疏導，給一個個自由靈魂打上為公司當牛做馬理所當然的烙印，才是他的本職。

　　“所以，你是在穹裡感受到這些的?”聲音低沉、溫潤，很能安撫人的情緒，一邊說話，隨手拿起另一隻酒囊，塞到少年手上。

　　“嗯。”傑根本就是下意識的喝了一大口，臉上表情也變得平靜很多，繼續用求助的眼神看網，卻見他竟然笑起來。

　　“穹裡是什麽地方，你忘了?”網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聲音爽快，還帶著讓人信服的乾脆，“那是鬼神的聖地啊，兄弟。你以為你在哪裡的念頭是你自己的?那都是神啟啊！”

　　“什麽?”傑感覺自己腦子有點亂，神啟?讓自己怕死的神啟?這他喵違背教義的好不好，不知道妄測神意的異端，比異教徒更該死嗎。

　　要不是網一直以來的權威壓著，傑差一點直接輪刀子上了。

　　“沒錯，就是神啟！”網卻十分肯定的斷言，“你再想想，在穹裡，鬼巫大人們怎麽囑咐你的?”

　　“保重自己、少殺人、大家都是鬼神的子民……”

　　傑的聲音越來越小，這些看起來隻是隨意說教，其實根本沒往心裡去的東西，仔細向來，貌似和崇拜死亡的鬼神教義，也不是怎麽搭啊。

　　“鬼巫們比你更接近鬼神對吧！”耳邊響起網的聲音，低沉，而且有說服力，讓傑隻想點頭接受。

　　“你看。”那個聲音繼續，“鬼巫都這麽說，所以，那就是神啟，是鬼神對你的愛護！”

　　“可，為什麽?”現在的傑，腦袋裡差不多就剩下漿糊了，

心防只剩如紙薄的一層，只差最後一捅。　　“鬼神的想法，不是我們凡人應該去猜的。”神棍似的表情和言語，說實話，和生番的外形一點都不搭，可是必須承認，在這種時候，這副表情就意外的有說服力。

　　“不過我想，大概有什麽事，是需要我們或者，而不是死掉去鬼神身邊才能辦的，所以我們要活著，才能為鬼神效勞。”

　　“這樣?網哥，還是你聰明！”少年看著網的眼神，幾乎就是崇拜了，臉蛋紅彤彤的，也不知道是興奮，還是乾脆喝多了酒。

　　他還能舉一反三了:“網哥，你比我聰明，所以更能幫上鬼巫的忙！對了，所以你不想參加臘祭！那也是神啟！”

　　孩子，你終於悟了。

　　網微笑無語，心裡面都快笑到打滾。

　　“可是，今天咱們還殺了三個人……”傑忽然又想起來什麽，表情重又變得憂心忡忡，拿眼角去看趴在地下，還在昏迷的瘦俘虜，“鬼神，會不會怪罪?”

　　“你覺得，他們收沒收到神啟?”網的聲音輕飄飄，沒有一點份量，卻輕易的安撫住了少年的憂鬱。

　　因為， 這個年齡的少年們，總會覺得自己是那麽的獨一無二:所謂的中二，並不會因為你行走於二十一世紀的高科技校園，又或出生在滿是食人生番的草原而有所區別。

　　所以，網很快就得意起來:沒用的廢物，死就死了吧，他們有怎可能和自己這種被鬼神選定的天才相比。

　　必須要說，隻要摸準了脈，安撫中二少年，可比應付神經已經麻木、工作純在應付的社會油子容易多了。

　　然後傑就翻了。

　　兩袋子酒下去，哪怕是沒有經過蒸餾，而且裡面滿是懸浮物的濁酒，也不是一個很少喝酒的少年承受得來的。

　　原本因黑火侵蝕而顯得發灰的膚色變成了紫紅色，好像被蒸過的蝦子。傑就趴在篝火旁邊，打著鼾、鼻涕和口水流了一地。

　　網笑了笑，給他身上披了張皮子，知道這一關算是過去了。

　　可一人獨處時，更多的疑惑和恐懼也糾纏過來。

　　生番們的死亡追求，竟然也是能改變的嗎?卻不知那些鬼巫，一旦發現向來視死如歸的勇士，忽然變得怕死，到底會是什麽反應?

　　尤其，馬上就會有一個鬼巫上門了。

　　少年人總是藏不住心事的，尤其還是這種被當成神啟的榮耀，可這一套能騙騙中二期的少年，難道還能騙得過心裡有鬼的鬼巫?

　　到時候又該怎麽做呢?

　　網忽然想要見到珍娘，摸一摸在她肚子裡那個，屬於自己的血脈。

　　明天回村子。他做出決定。

　　夜，就這麽靜悄悄的過去了，夏方的女人，一直也沒有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