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脫離昏迷狀態，一直到徹底蘇醒，並能開口說話，傑總共花了得有一個小時。

　　這時候的天雖然還亮著，太陽卻已經到了地平線之下。

　　看了看天，又看了看神樹，少年表情裡還帶著不適，卻還是從地上爬起來活動著身體。

　　“受傷了就休息，別那麽拚。”網皺了下眉這麽說，一邊說話，一邊繼續用一塊自己加工的砥石打磨著匕首。

　　青銅武器的護理很麻煩，因為本質脆而不韌，卷刃甚至折斷都是常有的事，雖然網用得盡量小心，可是在乾掉那胖生番的時候，還是被骨頭傷到了刃口。

　　他不知道如今夏方的文明進程，到底到了什麽程度，不知道有沒有鐵器誕生，而且，夏方女人嘴裡提到的鬼方也讓他分心。

　　他肯定自己在什麽地方一定是聽過這兩個字的，可畢竟時間過得太久，而且互聯網的時代，資訊量實在太大，尤其又隻有這麽倆字，實在缺少針對性，所以想了半天，除了讓自己頭疼，收獲是半點沒有。

　　所以，當剛緩過來的傑在眼前到處亂竄，他自然就會覺得很煩。

　　“哦。”少年老老實實的坐下，可過了沒一會兒就又閑不住了，看看天，有看看網，“網哥，咱們不回村子嗎，這個時候，要是走快點，應該能趕回去。”

　　“回去有吃的嗎。”網哼一聲，瞥他一眼，吩咐說，“既然醒了就動起來。剛剛和人動手的地方，我把鹽藏起來，上面蓋了土，你去找一下，看能拿回多少。”

　　長期調教的結果，讓少年的執行力爆棚，答應一聲就去了，網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低下頭繼續保養匕首。

　　其實，尚未脫離虛弱狀態的傑，並不怎麽適合獨自去辦事，好在他的名聲在外，估計看見那張稚嫩的臉，至少周圍幾個部落，沒有人那麽不開眼。

　　況且，網也是有意把他支開。

　　不回村子當然有不回村子的原因，雖然網平常也不喜歡在那裡呆著――那裡空氣中飄揚的肉香，總會讓他想到某些靈長類生物的肉味兒。

　　不過今天，他不回去的原因，和特意支開傑的原因是一樣的。

　　夏方女人說過，會來找自己，他不知道那會不會是今天，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相比跑去部落裡找人，在外面獨處的時候才更適合。

　　然而他失望了。

　　直到滿月已經升到頭頂，大地由黑暗又一次變得亮起來，夏方女人終究沒出現。

　　他看一眼月亮歎一口氣，在他旁邊，瘦俘虜已經從昏迷狀態轉換成昏睡狀態，呼嚕聲響亮，為靜謐的河灣增添了一點生氣。

　　還有半個月，過了朔日，臘祭就要開始了，這時間……

　　他忽然扭頭看向河對岸，心裡忍不住想，也許自己應該向另一個方向尋求幫助。

　　網有一個秘密，他沒跟任何人提過，甚至經常和他在河灣過夜的傑也不知道――傳說中，河灣的金色怪獸，是真實存在的。

　　網不知道，自己所見過的，金色的怪獸，和傳說中一掌拍出了河灣的怪物有什麽關系，但是確確實實的，就在這裡，他親眼見識過一隻真正的怪物。

　　隔著一條河看，大小應該接近於德牧――哪怕走進了看體型會更大，可是和傳說中一掌打彎一條河的巨怪也完全挨不上。

　　可那的確是個怪物。

　　全身金毛、快如閃電。

　　彼時，肉體年齡還沒有十歲的少年，剛剛逃離了吃人的部落，獨自縮在河灣，

在一堆篝火旁瑟瑟發抖，不料卻意外激怒了一群路過的犀牛――就算是犀牛吧，起碼形象類似，雖然草原上管它叫兕。　　可別管叫什麽，這玩意兒的脾氣，從來都和好挨不上。

　　河灣一片狼藉，網唯一活著的理由，隻能理解為這些大近視眼，在昏暗中，根本看不清東西――可那，僅僅是個時間問題。

　　然後，網就看到了那道金光。

　　然後，就結束了。

　　三頭犀牛全部一擊斃命、頸部的血洞，看起來和被反器材步槍打中的相仿。

　　而等網意識到發生了什麽，那道光已經裹著兩頭犀牛回到對岸――小河雖小，卻也有十二三米的寬度，這看起來隻有德牧大小的東西，帶了兩條犀牛，卻依舊如履平地。

　　網向對岸看，發現那金色的東西踩在兩頭犀牛身上，也正看著這邊。

　　距離遠、天光暗，除了一身金毛，他本應看不清什麽，可神奇的，他就看到了一雙眼，一雙充滿靈性，本應屬於智慧生物，而非野獸的眼。

　　然後，怪物就消失了。

　　至於那頭犀牛，當網把它全部奉獻給神樹，第一次的，他在力量上完全超出了部族男子的水平，比貢獻了一千隻兔子都還有用――可以說，那就是網的第一桶金。

　　事情過去很久，網都不敢再來河灣，而等他完成心裡建設，再度來到這裡，卻再也看不見怪物的影子了。

　　如果沒有意外，這大約就隻不過是奇幻世界裡，一次日常等級的奇遇了吧，可網卻意外的總有一種感覺，感覺那一次的見面並非偶然。

　　而眼下，在巨大的死亡壓力之下，他忽然非常非常想要再次見到，那奇異的金色生命――所謂的病急亂投醫，大概就這麽回事吧。

　　匕首早就打理好了，野豬的肉切成了條，隻是還沒過火。傑沒回來，網也懶得一個人填肚子，索性坐在河邊，盯著對面看。

　　對面也有棵樹。不是神樹，而是北方常見的松柏，哪怕入了冬，也還是綠綠蔥蔥，和枯黃的草地區分明顯。

　　論理，有樹有河，這裡該算草原上不錯的棲息之處， 可實際上，大約是金色怪物的殘余影響力始終不散，這麽多年，連在這邊喝水的小獸都十分稀罕。

　　而夜色，也讓這片本就安靜的河灣變得更加沉寂。

　　有過幾次，他似乎在松柏綠色的枝葉間看到了幾抹金光，可等的久了發現，不過幻覺而已。

　　這一夜，夏方女人沒來，金毛怪物也沒有出現。

　　他等到倦了，也累了，懶得再看河那邊，乾脆躺在地下，頭枕著神樹的根，眼睛則數著被月光襯托得暗淡的滿天星星，滿腦子胡思亂想。

　　死，真的那麽可怕嗎?也許，這邊一死，那邊直接回到二十一世紀了呢，至於被人吃掉，反正死也死了，誰還能管那麽多。

　　不能不說，社會的同化力量是巨大的，而且客觀存在、潛移默化。對於意志堅定的人還不顯，可是當午夜夢回，又或心情低落，這種名為世俗的力量就會包圍著你。

　　哪怕明知道結果是死亡，可面對這份黑暗與安逸，你也免不了去想要靠近。

　　忽然，黑暗中傳來悉悉索索的輕響，網警覺的翻身坐起，翻出匕首，四下查看，不過很快，他收起刀，松了口氣。

　　是那個瘦俘虜，昏睡了大半個晚上，他終於醒了過來。

　　翻一下身，確認自己被捆得像隻肉蟲子，抬下頭，看到網坐在那。於是飛快確認了形勢。

　　“爸爸，兒子餓了，有吃的嗎。”瘦俘虜說得無比坦然，卻讓網的臉直接變成一個遄幀

　　果然，草原生番這種社會形態，別說十二年，再過二十年，我也適應不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