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蒲的離開,並沒有讓劉邦停下自己的腳步,恰恰相反,他正心急火燎的證明自己也是能帶兵打仗的領袖,不想活在蒲將軍的光環之下。
嶢關跟前,劉邦手下的楚軍士卒正在奮力攻城,不過效果似乎不怎麽理想。
臨時打造的工程器械一上去就被秦軍摧毀。
這還不算,秦軍采取了堅壁清野的辦法,把嶢關周邊的樹木都砍伐光了,劉邦花了好大力氣,才弄來一批衝車和懸梯。
嶢關城門已經被秦軍從內部用巨石堵死,大概是不打算開城投降了,張良滿肚子韜略硬是施展不出來,只能用最簡單的爬牆攻城。
秦軍在嶢關也是兵力充足,還有背後的藍田在不斷的輸送物資運走傷員。
就算此刻陳蒲來了也是望而興歎,一點辦法都沒有。
嶢關前到處都是屍體,大多數是劉邦的人,可見這場戰鬥他並未佔什麽便宜。
“沛公,兄弟們衝上去又被秦軍頂回來了!對方似乎不好對付啊!”曹參的語氣相當焦急,秦軍的頑強大大出乎自己的意料。
當項羽在安陽整軍,收拾宋義被殺的爛攤子,把對方的勢力連根拔除的時候,劉邦正意氣風的攻打嶢關,大秦西南路的最後一個關口!
在他心目中,嶢關一下,鹹陽幾乎就是自己的囊中之物,怎一個爽字了得!劉邦的心簡直火熱的停不下來!
滅秦的大功臣,前途不可限量,甚至,九鼎什麽重量也可以拿來掂量掂量。
這種誘惑無人能夠抵擋,當然,陳蒲那種全身都是故事的人除外。
劉邦的感覺從來就沒有這麽好過!
沒錯,陳蒲是走了,但那又怎麽樣?
難道沒這個人自己還不會打仗不成!
他手下大軍膨脹到接近十萬,手下戰將無數,而且士氣高昂,有什麽人擋得住自己的腳步?
難道就因為陳蒲走了,自己這邊就連秦國最後一道關口都攻不下了麽?
劉邦現在勢力極度膨脹,開始目空一切,他甚至覺得自己都能和項羽掰手腕,陳蒲算毛線,那個人手下本部人馬一萬人都不到。
只要佔領了鹹陽,所有的事情都不再是事!
所有的質疑都會煙消雲散,那些蒲將軍在大營裡才能打勝仗的謠傳才會失去市場!
理想是豐滿的,現實是骨感的!
嶢關的秦軍無情的澆了他一頭涼水,從進攻嶢關開始,所有的事情就都開始變得一切都不順利起來。
先是分兵造成的影響。
梅鋗和吳芮都表示自己不願意進攻嶢關,因為目前時機“不成熟”。
所謂的不成熟都是托詞。
其實主要原因是因為梅絹和吳芮都不是劉邦的嫡系人馬,自然不願意去趟渾水,再加上陳蒲走之前跟他們有交代,讓他們不要摻和劉邦攻打嶢關的事情。
以免卷入某些旋渦!
陳蒲說得含蓄,但吳芮這種屬於老狐狸中的戰鬥機,豈能不明白對方說的是什麽意思?
不要在自己身上打上劉邦的烙印,以免將來被秋後算帳!
現在兩強甚至多強的格局正在形成,鹹陽被攻下之後就會有一個新的戰國時代。
吳芮看得清楚,對陳蒲的意思心領神會。
他甚至想到了很多事情,想得很遠。
於是吳芮和梅絹一商量,兩人都決定不再跟劉邦同路。
頭腦熱的劉邦並沒有察覺到什麽不妥,他還覺得這些拖油瓶會減少自己的功勞,將來又會有一些奇怪的傳言。
比如就是得到了吳芮,梅絹這些吳越的強援,劉邦才能攻下關中,等等。
於是他興高采烈的同意了兩人的請求。
梅鋗被打去了蜀地,斷秦軍的後援,劉邦側翼少了一支勁旅。
吳芮則表示自己要南下掠地,不能入關中,劉邦大手一揮,高興的同意了。心裡暗暗卻鄙視,你們這幫家夥走得越遠越好,最好不要妨礙我搶錢搶糧搶地盤!
自己現在手下的人馬膨脹得厲害,多那麽一點兵力並不頂什麽大用,反而會招來一些閑言碎語。
從妄想回到現實,劉邦眯著眼睛,看到一個楚軍悍卒在城頭被幾個秦軍捅了個對穿,慘叫著跌下城樓,他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那種感覺就好像看中國國足比賽,九十分鍾都沒射一次,心裡恨不得急死卻一點忙都幫不上。
那種鬱悶無法用語言來形容。
前兩天秦軍異常悍勇,劉邦手下大軍幾乎上去一個死一個,今天還算好,不過對方似乎依舊沒有放棄抵抗的想法,而且大軍秩序遠遠沒有崩潰,甚至可以說進退有度。
剛剛曹參親自帶人攻城,肩膀上都掛彩了,但看似並不怎麽宏偉的嶢關,依舊攻不下來。
劉邦那陰沉的臉,都快要滴出水來了。
幾次帶人衝上去,幾次都被對方反殺了回來,損兵折將不說,還搞得士氣低落,如果他還能高興得起來,那不叫大度,那叫腦殘!
現在這種情況其實早就在吳芮的預料之中,這也是他不願意趟渾水的原因之一。
劉邦大軍從陳留一路殺到嶢關跟前,所向披靡,從大將到小兵,都已經覺得自己神靈護體,秦軍不堪一擊,信心暴漲!而忽略了陳蒲在這一系列戰役中起到了一錘定音的作用。
還有吳芮和梅絹大軍在關鍵時候擊潰李由帶領的大秦精銳的作用。
況且嶢關離最近的補給地南陽已經有相當遠的距離,吳芮覺得劉邦現在僅僅是憑著一口氣在作戰,一旦有一點點失利,後果不堪設想。
這兩天生的事果然應征了他的想法。
“尼瑪的,怎麽沒陳蒲這混蛋就是不行呢!”
劉邦在嶢關下叉著腰看著已經停止戰鬥的城樓,良久無語,心裡卻不得不承認陳蒲在自己大軍當中關鍵先生的角色。
不行就是不行,他劉邦認慫了!
雖然不學無術,又貪財好色,但每次受到打擊,都能認識到自己的不足,雖然他自己本身從未作出任何改變,但好歹能聽得進話,也能用別人來彌補自己的不足。
之前劉邦覺得曹參指揮戰鬥不行,結果他自己親自來指揮,似乎,嗯,似乎打得還不如曹參指揮的時候,特別是傷亡有些偏大了,但是嶢關依舊沒什麽動靜,他現在就有點後悔了。
尼瑪那個蒲將軍滿肚子壞水,你明知道是坑還不得不跳進去!
陳蒲走的時候給了他一封信,現在想起來包藏禍心,但你又不能說他說的話有問題。
“沛公,先入關中者為王,我不想當王,所以把機會留給你了。不過關中王就是你的終點了麽?項羽怎麽辦?你們遲早是你死我活的關系,你不能不多做準備啊。”
“你認慫了的話就別進嶢關,等項羽進關中再說,以後隨便被他安排到哪個鄉下去當個土皇帝!你要是男人那就****娘的,打下鹹陽當關中王,和項羽正面頂!”
劉邦那時正覺得自己兵強馬壯,項羽算個球,戰績善乏可陳,沒什麽大不了的。
更何況先打下關中,自己名正言順,有地有糧有地盤,還會怕項羽麽?
陳蒲一語道破他內心最深的野望,乾出秦始皇的偉業,完成大丈夫當如是的夢想!
那封信激了劉邦的野心和信念,隨後便是他獨斷獨行,意氣風的,嗯,折騰。
自己約的炮,含著淚也要打完。
劉邦雖然此刻心裡後悔的要死,依然讓進攻持續到天黑才罷兵。
他一肚子的火,卻不知道找誰去說,還要裝作很淡定,一副凡事盡在掌握的樣子。
戚姬懷孕了不能服侍他,劉邦晚上狠狠的在床上把呂雉折騰了一番才沉沉入睡,他卻沒看到自己睡著以後呂雉望著他那冰冷的眼神和嘲諷的笑容。
即使劉邦現在得勢了,但在呂雉心中,他差陳蒲實在是差得太遠了,這不,陳蒲一走劉邦就立刻不行了。
變了心的女人,尤其是結婚了又變了心的女人,心思是縝密而可怕的。
劉邦西進的腳步被遏製,局勢似乎又回到當年秦國虛弱被諸侯圍攻,但不論多少大軍都止步於函谷關前的情形。
四塞之國,能存在幾百年不倒,必然有他過人的地方。
其實並非是劉邦手下大軍作戰不勇敢,而是子嬰對秦國關中地區實行了一系列改革,穩定了大秦的局勢。
先就是重用秦國的宗室,重用嬴姓趙氏血脈的人,特別是在新組建的大軍之中。
這一招收到了奇效,秦軍接連反水的情況得到了有效的遏製。
唇亡齒寒,面對六國復仇的怒火,其他的秦人都可能會被赦免,唯獨秦國宗室的人很有可能會朝不保夕,感同身受之下,他們沒有了投降的空間,自然會盡心盡力的守好嶢關和背後的藍田。
這些人不可能投降,他們不會把自身的安危寄托在敵人的憐憫上。
其次便是增加爵位的授予,虛授嶢關以東的土地給有功的人。這些土地目前不在秦國的掌控之中,只有平息了戰亂,這些人才能獲得實際的好處。
是畫餅,但好歹給人一個念想。很多向上爬沒有指望的人,無疑是找到了一個可以期待的東西。
奴隸可以解除奴籍,平民可以授予爵位和土地,高級軍官甚至可以封侯甚至封王!
子嬰開出的價碼很高,雖然那些東西暫時拿不到,但無疑激勵了人心!
正因為如此,由鹹陽城各家權貴家奴和門客所組成大秦新軍,戰鬥意志和士氣明顯高出了往日的秦軍。
他們渴望在亂世活下去,獲得新的身份活下去,哪怕很多人知道現在大秦已經是病入膏肓,風雨飄搖。
郡縣製是有其好處的,但天下都是皇帝一人的,其他人活著又有什麽盼頭呢?
子嬰此舉明顯是開了歷史的倒車,但在當前的情況下,又無異於是一劑強心針。
從這一點看,子嬰確實有成為偉大帝王的潛質。
他或許真的能夠成功,力挽狂瀾。
只是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因為他得罪了一個不該得罪的人,殺掉了一個不該殺的人,結下了一段不該結的仇恨。
……
“喂,老黑,你聽過蒲將軍這個人麽?”李平百無聊賴的打著哈欠問道。
黑蠍子和李平照例在巡視糧道,近期實在是太過安靜,除了很遠處的齊軍有一點動靜外,其他時候連蟊賊都看不到一個。
趙國的那些人似乎已經放棄治療,連信使都不願意去派遣了,就在巨鹿城裡混吃等死。
章邯也是圍而不打,等著項羽的大軍前來決戰。
把趙國滅了簡單,但項羽也不會來了,他們的軍隊回到江東江淮,會給自己造成很大的麻煩。
章邯等不起,也不想躲。
雖然彼此都很好面子,但黑蠍子跟李平算是不打不相識,現在都將彼此視作最好的朋友, 嗯,也可以叫基友。
“蒲將軍麽?以後如果你遇到這個人,一定要跑,能跑多快跑多快!”
哈?
李平一臉錯愣的看著黑蠍子,仿佛不認識這家夥一樣。
“你不是一直天不怕地不怕吧,當時一支偏師就敢吃齊王五萬大軍?聽說這個蒲將軍本部人馬不到一萬,你都這麽忌憚?”
李平乃是斥候隊長,對情報有著異乎尋常的敏感,閑來無事他向很多人打聽了和楚軍各次大戰的情況。
很快,楚軍中一個稱為叫蒲將軍,名叫陳蒲的家夥就出現在自己的視野當中。
想不注意都不行。
每次秦軍或小敗或大敗或慘敗,都有這家夥活躍的身影。
出其不意,每戰必勝,猛不可擋,還帶有些神秘色彩。
比如章邯大帥手下董翳,就對其恨之入骨,卻又一點辦法都沒有。
“反正你聽我的沒錯,這家夥只能我來收拾,其他人誰去都是送死罷了。”
黑蠍子說了句非常臭屁的話,換來了李平的白眼,不過倒是沒有說什麽。
“你要當心司馬欣這個人,每次看到他的時候,我都覺得這個人很危險。”
黑蠍子臉色嚴肅的說道。
很危險?就他那個柴火身材?明顯不是練武的啊,那種貨色李平一個可以打五十個。
“你別不信,殺人不一定要用刀,別看他可能殺不死雞,但他也借刀的。司馬欣命令你去做什麽,一定要多幾個心眼。”
李平略有些茫然的點了點頭,卻是記住了黑蠍子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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