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我看你身形與沛公有九分相似,乃是保護他的最後一道屏障。人固有一死,或輕如鴻毛,或重於泰山。做沛公的影子固然危險,然青史留名也未可知。拿著這封信找張良,他自然會告訴你怎麽做。”
“傾覆之下,安有完卵。楚軍完了,沛公完了,這天下,不知道還要再亂上多少年。自古燕趙多壯士,是默默無聞,甚至窩囊的死去,還是轟轟烈烈乾一番大事,全在你一念之間。”
這封信的落款是蒲將軍,還有寫信的日期也赫然在列,就是陳蒲在南陽的時候寫的。
張良有點不敢相信,因為陳蒲走的時候,劉邦還是勢如破竹,根本就沒想到會有今天這種情況發生。
這封信簡直就像是昨天寫的一樣,他是怎麽預料到今天的情況,還為劉邦找好了退路。
簡直不可思議!
尼瑪這家夥是不是妖怪!
當時劉邦大軍一路勢如破竹,陳蒲這家夥居然還知道要找後路?
難怪一到武關他比兔子都跑得還快,原來早就知道劉邦這次大劫難逃!
張良一個人坐在那裡,臉上忽明忽暗的,看著像是陷於極大的糾結之中。紀信有些不安的看著地面,並不說話,似乎是在等待張良的審判一樣。
“是福是禍,為未可知啊!”張良長歎一聲,不知道是感慨什麽,紀信直覺上感覺並不是在說他的事情。
“紀信啊,我問你,這次,你是否真心願意當沛公的替身?有沒有什麽未了的心願?”
張良看著紀信面色平靜的問道,雖然外表看起來沒什麽,但身體不自覺的顫抖還是顯示出他心中那澎湃的思緒。
後世人迷信巴菲特,甚至巴菲特買哪隻股票他就買哪隻,還不是因為人家投資的眼光很準!
一樣的道理,張良十分關注陳蒲這個人。他的一舉一動,他在關鍵時刻的選擇和擔當,什麽時候進什麽時候退。
研究的結果發現,這個蒲將軍,每次的行動都是恰到好處,一次都沒掉坑裡過。張良原本還有一些幻想,想著這次在絕境中打敗秦軍,現在看來,這不僅不現實,而且很可能會把所有人都葬送在這裡。
陳蒲為什麽會半路走掉,為什麽會寫信提示紀信作為沛公的替身?他是不是已經預知了現在的困境?
張良很想找陳蒲來問一下,雖然現在得不到答案,但直覺告訴他,陳蒲的布置是有道理有預見性和針對性的。
“張先生,我雖然跟蒲將軍不熟,但看得出來,他是個很有智慧的人,他在之前就預料到今天的情況,並且把這個重任交給我,恐怕如果我不去做沛公的替身,只怕這次真的是在劫難逃!”
如果能活,誰又想去死?只是有些事情比生死更為重要,這就是所謂的大義!
你可以說這些人傻,為了虛無縹緲的大義,心甘情願的去死。
但歷史有時候正是這些人來推動的,這些人往往也是值得人們尊敬的民族脊梁。
張良站起身,十分恭敬的給紀信行了一個最正式的鞠躬禮。他家是韓國的舊貴族,自然對這些輕車熟路。
這一拜不得了,紀信受寵若驚想起身,張良連忙把他按住,認真的說道:“紀信,你當得起這一拜,不僅是我,包括沛公在內,我們所有人都應該對你行大禮。”
“張先生,這如何使得?”
“和你的命比起來,一個禮算什麽?你可還有什麽未了的心願麽?”張良看著紀信的臉問道。
紀信此次必然是九死一生,張良覺得就算對方的要求再過分,哪怕他是想玩一天的酒池肉林,自己或者說沛公,也會答應他的。
“額,我家中還有一個弟弟,我當時擔心沛公不能,那個不能壯大,想為家裡保留一個苗,所以沒讓他在軍中。”
張良點點頭。
不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這是很樸素也很實在的想法。張良覺得如果自己是紀信,參加了劉邦的隊伍,估計也不會讓自己的親弟弟也參加。
“那個,我想將來如果,如果我真的死了,希望沛公能讓提攜他一下,讓他也在軍中。這世道很亂,還是拿著兵戈安全點。”
張良明白了,紀信是希望自己的弟弟能在劉邦身邊,謀個好前程。
“這件事好辦,我可以替沛公答應你,本身只是舉手之勞而已,你還有別的要求麽?”
“沒有了,就這個要求。”
紀信好像放下了心中最大的石頭,整個人都輕松了很多。微笑著對張良說道:“蒲將軍說你會有辦法讓沛公脫困的,那麽我也拜托你了。希望,希望不要讓我死的沒有價值!”
張良心中一震!
這個紀信,對所有的事情都思考得很通透,想來是陳蒲跟紀信說的話,絕不僅僅是信裡面說的這些,但既然紀信不肯說,那也說明這些事情對方不想讓無關的人知道。
“你放心吧,我跟沛公去說這件事,把所有的細處都商量好,再說了,你也未必會死的,只是風險大一些了,還是那句話,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咱們把自己該做的都做到,那就算是無愧於心了。”
兩人客套了一下就此告別。等張良走後,紀信從茅草的枕頭下摸出一個瓷瓶來,仿佛在看自己的親女兒一樣。
“人活著不是為了吃飯睡覺啊,總要乾點大事出來。說打仗我是不行的,但若把這件事做成,死了也值得啊。”
紀信喃喃自語的說道。
……
時間回到兩個多月之前,那時青霜還未投入陳蒲的懷抱,更別說懷上他的孩子了。
那時劉邦已經攻下武關(守將不戰而逃),正志得意滿的打算攻打嶢關,但因為物資不足,在南陽籌措糧草。
陳蒲也待在南陽,打算帶兵去嶢關。
“咦,好像有件事情讓人很在意啊!”
躺在床上的陳蒲,似乎想起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他一直覺得劉邦打仗有點二,最明顯的就是六十萬對三萬的彭城之戰,輸得一敗塗地,幾乎是全軍覆沒就沒剩下幾個人。然後逃到滎陽,被項羽的人困得水泄不通。
對了,他到底是怎麽逃脫的?
陳蒲突然想到這個讓他很在意的問題,腦子裡似乎有什麽東西糾纏住他一樣,直覺上感覺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馬虎不得。
“紀信,對,就是紀信這個人!!”
陳蒲突然想起來了。有個叫紀信的家夥作死,樣子跟劉邦長得差不多,於是他裝成劉邦的樣子,而劉邦則是利用項羽心軟放城中婦女出城的機會,裝成女人逃走了。
人作死,就會死。留在城中偽裝成劉邦的紀信,自然被項羽做成了燒烤,在馬車裡活活燒死了。
“對啊,需要一個替死鬼!劉邦這次攻打鹹陽,鐵定不能成功,萬一被子嬰反殺了,那樂子就大了。”
陳蒲不喜歡劉邦,但這個人不能死!他一死,陳蒲最大的優勢,也就是預知歷史走向的優勢,將會徹底作廢,到時候拿什麽跟黑蠍子鬥?
“現在紀信到底在不在劉邦大軍當中呢?好糾結啊,還是找個人問一下好了。”
樊噲?不熟,而且聽說這是個混人,還是個大嘴巴。人品似乎也不怎地。
當年呂雉打算把自己的妹妹介紹給和劉邦關系更近的盧綰,結果樊噲卻提前把她妹妹搞上床,沒日沒夜的偷情,終於東窗事發!
最後不得已呂雉只能讓自己的妹妹價格樊噲,可以說臉都被丟盡了。
這種人沾都不能沾。
夏侯嬰?曹參?
這兩個都是武將,對大軍內部很熟,但是跟劉邦關系太近,最最關鍵的是,跟自己不熟!
一旦有什麽事情,劉邦估計都會在第一時間知道。
張良?自己好像跟他有點交情,單這個人的問題是太聰明了,很容易猜到你的打算。還是不能找他。
看來只能去找蕭何了!因為蕭何這個人內心是藏著不為人知的野心,跟劉邦並不是完全的路數。
確切的說,蕭何忠於劉邦,但也忠於自己,他有自己的想法和打算,並不是要一直跟著封侯拜將就滿意了的。
找人其實是一件簡單的事。
陳蒲到劉邦的大營裡去找蕭何,自然很快就找到了對方。
“你是說紀信這個人麽?我好像是有點印象,我們當時路過三川郡的時候,他獨自一個人來投軍,現在大軍擴張得厲害,他已經是一個偏將了,好像是在曹參手下直屬。”
陳蒲意外的看了一眼蕭何,沒想到對方居然對大軍之中的一個小小偏將都了如指掌,這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至少可以說明,蕭何是一個有心人。
“你找這個人幹嘛?我可以幫你找到他。”蕭何有些奇怪的看著陳蒲,搞不懂他是要幹什麽。
陳蒲在蕭何耳邊輕聲的耳語了幾句,然後看著對方的眼睛說道:“明白嗎?這個人很重要,而且這件事,你一定要裝作不知道,切記。”
蕭何點點頭,雖然還是有些不明所以,但陳蒲的打算他已經大致了解了。
“你在你大營裡等著,我會讓他來找你的。”說完蕭何就離開了自己的帳篷,若無其事的往曹參所住的宛城走去。
因為劉邦住在宛城,所以居中指揮的曹參也在城內。
陳蒲在自己的營地裡等了沒多久,就發現一個國字臉的漢子朝著自己走過來。
“蒲將軍,你找我有事?”這個漢子還是有點拘謹,穿著楚軍偏將的軍服,沒什麽出彩的地方,看樣子混得也是一般。
居移氣養移體,人混得怎麽樣,看氣質都能看得出來。
真正混得好的人,有個詞可以形容那就是不怒自威!這個紀信,見到自己就特別拘謹,生怕自己找茬,看樣子根本就沒出頭,估計是碰到天花板了。
半途加入,能力一般,不是劉邦的老鄉,在軍中又沒什麽可靠的關系,請問誰願意提拔你,重用你?
人都是講究利益的動物。沒好處的事情是絕對不會做的。
“進來再說。”陳蒲將紀信引入帳篷,盯著對方看了半天。
軍服寬大,而且還戴著鎧甲,實在是看不出身材來。不過即使是這樣,在紀信的身上還是能看到劉邦的影子,特別是不看正面看背面的時候,幾乎可以以假亂真。
“你把盔甲脫下來看看。”陳蒲托起下巴若有所思的說道。
嗯?為什麽要脫鎧甲?
紀信有點不明所以,但好在他也不是個喜歡追根究底的人,再說蒲將軍大名鼎鼎,要違抗對方的命令,還是很需要一些勇氣的。
紀信老老實實的脫下鎧甲,楚軍都是輕甲,還是很容易脫的,不一會就看到穿著軍服的紀信站在陳蒲面前。
“不錯,這一路真是沒白忙活,果然就是你!”
陳蒲的聲音雖然小,但還是被紀信聽到了。
就是我?就是我什麽?難道這個蒲將軍要找茬?自己好像沒有得罪他呀?
就在紀信感到十分緊張和為難的時候,陳蒲親切的拍拍他的肩膀說道:“別緊張,我不是找你的事,而是有一個艱巨而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去做,或者說只有你才能做成!”
“蒲將軍,在下知道自己的本事,有多大碗就吃多少飯。”
紀信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自己的腦袋說道。
“不,這件事情只能你去做,缺了你還真不行。”
“在下不明白為什麽。說實在話,我覺得自己很平庸,沒什麽出彩的地方。”
“不,你有一點無人能及,只是自己不知道罷了。你最大的特點就是和沛公長得很像!”
仿佛驚雷炸響!因為陳蒲並不是第一個說這句話的人!
第一個說這句話的人是自己的一個袍澤,當時遠遠看到沛公劉邦跟著幾個大將走過來,那個人在紀信耳邊悄悄的說道:“喂,你覺不覺得沛公的身形和你很像啊?”
然後紀信就和對方打哈哈過去了,沒有糾結這個話題。那個人後來死於和秦軍的交戰之中,這件事情就再也沒有被人提起過。
紀信愣是沒想到居然還有人記得這麽一茬!
“蒲將軍,你想讓我做什麽?”
“做沛公的替身,將來好讓他逃走。”
哈?逃走?
現在滅秦指日可待,打破嶢關前面就是鹹陽城,還需要逃走麽?
紀信不解的看著陳蒲,不知道對方是想玩什麽花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