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信站得筆直,仿佛一件商品那樣在那裡一動不動。周圍一堆人在品頭論足的,從上到下的審視著,又不大聲說話,只是竊竊私語。
張良帶著紀信來到劉邦那裡,然後把所有和劉邦親近可靠的人全都召集起來開會,評價一下這個紀信是不是真的可以以假亂真。
那些人都是劉邦的老鄉,自然比自己要熟悉劉邦得多。
現在的場面很尷尬,但是誰又都不願意打破僵局。
一群人圍觀一個人竊竊私語,這種感覺就像是一群猥瑣的癡漢在對一個穿著清涼泳裝的美少女品頭論足一樣,商量著等會一起玩一些男女間有趣又暴力的遊戲。
在這樣的狀況下,紀信感覺全身都不自在,但還是沒說話,也沒有低頭,只是在那裡站著,眼睛裡沒有焦距,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這是必須要經過的一關。
劉邦作為正主,此刻卻沒有看紀信,而是拿著蒲將軍寫給紀信的那封信反覆的查看,越看越覺得心慌,手指都有一些微微顫抖。
上面有說服紀信去送死的話,有對局勢的分析,還有逃走的一些辦法都有提到。
哼!又是這廝在搗亂!
尼瑪又是這廝在鬧騰!
偏偏又是這廝說到了最關鍵的點子上!你不服都不行!
劉邦想起自己的名字都是陳蒲給起的,這種感覺就像是被人把頭按在糞坑裡吃翔,吃完還不得不違心的說好,那種感覺好像幾萬匹神獸在心頭奔騰而過。
明明生氣得要爆炸,卻又無可奈何!劉邦緊緊握住自己的拳頭,最後無聲的松開。
這種感覺像是一個女人在床上被脫下了所有的衣服,已經被不喜歡的男人壓在身下,最後放棄了抵抗一樣。
陳蒲給劉邦喂屎,然後劉邦為了自己活下去,捏著鼻子吃了,吃完還要說很好吃,這種感覺他已經不想再經歷。
之前劉邦還心存僥幸,想著是不是要跟秦軍正面較量一下,現在看來,某個人似乎很早就預料到自己有今天,所以他在關鍵的時候才跑得飛快!
按照以往的經驗看,這次似乎在劫難逃了,如果把陳蒲留下的“伏筆”當做耳旁風的話。
把自己的部下當替死鬼,自己逃出生天,手下人會怎麽看?會不會寒心,會不會對我離心離德?
劉邦是社會學高端人士,如果連這個道理都不明白,他是不可能有今天的成就。
陳蒲的這封信,就像是生存之門的門栓上盤踞的一條毒蛇!繞不過去,必須要解決,但一個不小心,也會讓自己受傷。
采納他的建議,逃出升天的幾率大增,然而也會成為拋棄屬下,犧牲屬下的冷酷人物。這究竟值不值得,很需要思量一下。
且不說劉邦是不是這樣的人,就從最起碼的影響看,與他目前苦心經營的仁厚,寬達的形象相去甚遠。
苦心經營被毀於一旦,這叫劉邦如何能忍!
到底是小命重要還是形象重要,這是個問題……
社會學上的人,就是人與人關系的總和。如果一個人所有的人際關系都失去了,那其實他已經不能說是一個正常的人。
劉邦自然是不知道後世馬克思主義裡詳細敘述的這點,但摸爬滾打這麽多年,樸素的道理卻比誰都明白。
君視臣如草芥,則臣視君為仇寇!
敗壞了君臣關系,劉邦這個主公估計也要當到頭了。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這件事情不必再說了,就到這裡吧,我是不會同意的。”
劉邦把陳蒲的信扔到書案上,他身邊的親信一個不少全都在場,都是愣住了!
在印象裡,劉邦好酒及色,不拘小節,但似乎也不是這樣大仁大義的人吧。
二選一的題目,兩個人裡面選一個去送死,他情願自己去都不讓別人替他去?更何況那個人還是自願的呢!
大家都知道劉邦的為人,但此刻似乎不是說這話的時候。
“這個是蒲將軍留下的信,你們都看看吧。”劉邦指著竹簡說道。
聽到劉邦這麽說,眾人都是撿起信傳閱了一番。
樊噲看著夏侯嬰,夏侯嬰看著曹參,曹參看著蕭何,蕭何看著張良,張良看著劉邦。
眾人都是無聲的交換著眼神,誰都不願意開口說自己的看法。
雖然他們早就知道陳蒲不是普通人,神通廣大而且我行我素,但沒想到對方居然可以妖孽到這個程度!
“沛公,您就同意吧,人總是要死的,我紀信死了無所謂,就算不做這件事,搞不好也會死於亂軍之中,但抗秦的大業不能沒有沛公您啊。”
最先開口的居然是紀信,不過這也很好理解。
因為紀信是當事人之一,他去送死,當然自己最有發言權,死的又不是別人,別人有什麽資格說三道四?
其余的人不論是說不還是說是,其實效果都是差不多,只會讓人記恨,絲毫起不到勸解的作用。
就像是:好不容易打贏了跟好容易打贏了,其實是說的一個意思。
“不必說了,我是不會同意的。如果我讓你替我去死,那我跟那個秦二世胡亥又有什麽區別呢?那我們推翻暴秦又是為了什麽呢?這種事情絕對不行!”
劉邦說得義正言辭,但他真正的想法,誰也搞不清,因為從臉上實在是看不出來。
有一點可以肯定,這個紀信跟劉邦幾乎可以以假亂真,除了臉完全不同以外。那現在的情況從實現上說已經不存在困難,關鍵是雙方心理上過不過得了這一關。
“沛公!您要是不同意,我現在就自刎在你面前,反正沒有了沛公,最後大家誰都活不了!莫非咱們這些人還能投降秦國不成?”
聽到這話張良意外的看了一眼紀信,對方這話說得很有道理啊,舉動也是有禮有節。
這不像是一個混得不如意,資質又平庸的人能乾出來的事情。紀信要是這麽有能耐,豈能到現在還是個偏將呢?
君不見目光犀利,膽子也大的柴武,現在已經混到將軍,獨領一軍了。劉邦手下原來的那些兄弟,現在個個都是獨自領兵。
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陳蒲的風格,這個紀信,只是一個傀儡,他唯一參與的,就是他的長相,還有最後會去送死。
嗯,雖然未必一定會死。
張良不動聲色的看著劉邦,對方似乎已經有些意動,只是在這麽人面前不好意思直接接受。
如果別人一開口你就答應,那不是相當於盼著紀信去死?你讓劉邦手下人怎麽看待自己呢?
物傷其類這是起碼的。
“那個,紀信將軍啊,你今年貴庚,家中可還有什麽親人嗎?”
張良忽然開口問紀信一個不相乾的問題。將軍只是尊敬的稱呼,相當於把紀信拔高了,事實上他只是個偏將而已,離將軍的層次還差點。
“我今年二十五,父母死於戰亂,家中只有一個小兩歲的弟弟,住在同村的舅舅家,再沒有別的親人了。”
紀信語氣黯然的說道。
這年頭找個完整的家殊為不易,秦末戰亂連連,趙國更是重災區,到現在秦軍都在圍困巨鹿,雙方打得熱火朝天。
“沛公,百善孝為先。不如你跟紀信將軍結為異性兄弟,萬一有什麽事情,將來也可以照顧他弟弟。這樣,讓沛公逃生,是大義,也是孝道。長兄如父,也是為了拯救萬民於水火!”
“再說一切都還未定,或許紀信將軍也能逃出秦軍的包圍跟我們匯合,這豈不是一樁美事?”
張良搭了一個又寬又大的梯子,足夠劉邦和紀信兩人一起下台階了,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如果陳蒲在這裡,恨不得會對張良頂禮膜拜,大聲叫好。
借著孝道的幌子,借著“兄弟之情”,紀信代替劉邦去死的影響,被減小到最低。
“紀信兄弟,這,這,唉!”
劉邦拉著紀信的手不放,一直在歎氣。不管他心裡是難為情還是歡呼雀躍,很多姿態都不得不做出來,這是做給手下人看的。
不僅包括樊噲夏侯嬰,更是做給張良和蕭何看的,後者更聰明,更不容易被忽悠。
“沛公,軍情緊急,不是紀信將軍成為你的替身就完事了的,後面要做的事情還很多,秦軍可是想把我們全部留在這裡,誰當沛公不是一個樣麽?”
看到劉邦在那裡還有些放不下虛偽的身段,張良有些焦急的催促道。其實急倒不是很急,在天黑之前,秦軍是不會動手的,要夜襲,估計也就在今晚或者明晚了。
秦軍想著夜襲減少損失,而張良則是考慮夜晚突圍!
“現在條件簡陋,結拜的儀式從簡。但我沛公說話算數,從今天起,你紀信就是我的親弟弟,如果你那在家鄉的弟弟願意,我可以讓他在我身邊當差,護著他提攜他。”
“大哥,一切都聽你安排!”紀信有些動容的說道。劉邦的表現比他想象得要好一些。
“沛公,紀信將軍。蒲將軍留下了一點易容的藥粉,他的本事你是知道的。現在我們去大營一個不起眼的地方換衣服易容吧,秦軍動手估計就在今晚!”
張良說完就示意讓大家出去,而自己卻帶著劉邦和紀信從後帳走了。
此去之後這些人就不會再見面了,以免到後面節外生枝。反正之後誰都不會知道劉邦是誰,隱藏在軍中哪裡。他們只是知道能看見的這個沛公,絕對是假的。
人心妥測,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誰知道這些人裡面有沒有人會有二心呢。
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臣,張良不想在這個時候考驗任何一個人的人性。
當所有人離開以後,帳篷裡出現了一個女人的身影,她姿色並不十分出眾,臉上也是帶著疲態。
這個女人輕輕的走到劉邦剛才坐的桌案前,桌案上放著陳蒲寫給紀信的信,信件中詳細的講述了紀信應該怎麽做。
這個女人便是呂雉,察覺到劉邦最近有些不正常,所以一直注意著對方的一舉一動。
“你還是那樣算無遺策,就算遠隔千裡,影響力也是無處不在,只是,為什麽我們有緣無分呢?我呂雉的命為什麽這樣苦,就算錦衣玉食又有什麽滋味!!”
話裡面飽含幽怨,只是對象是陳蒲,而非自己的丈夫劉邦。
陳蒲一直在她心裡,像是毒蛇一樣撕咬著她的心,注射著讓女人酥軟麻痹的毒液,讓她夜夜想念能到陳蒲的床上溫存一番,想念著到陳蒲溫暖的懷抱裡如同一個小女人一樣撒嬌。
已經成為了魔障!
她眼中充滿了柔情,看著這個竹簡就像是看著最愛的男人一樣。
“唉!”一聲歎息,似乎飽含著無盡的幽怨與苦楚。
“劉季啊劉季,連個名字都要陳蒲幫你起,現在逃跑也是別人的主意, 你到現在都不肯告訴我真相,呵呵,你大概也是忘了我這個明媒正娶的妻子了吧!”
呂雉恨恨的說道!語氣冰冷得如同來自地府!
她小心的把竹簡放回原位,然後輕手輕腳的離開了,帳篷裡立刻安靜下來,像是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
……
“沛公,你別說,只要你不說話,看背影好像我都看不出來誰是誰啊!”
張良略微有些興奮的說道。
陳蒲的那些藥粉,張良很快就掌握了訣竅,把紀信的臉弄成跟劉邦一樣,又把劉邦的臉弄成紀信的國字臉。
“是麽?我現在是不是跟紀信一樣?”
張良搖了搖頭說道:“這東西需要一些,嗯,技巧,要反覆的練習。我只能說把你的臉弄得和以前不一樣,跟紀信將軍接近罷了。”
劉邦看看紀信的臉,發現如果是熟人仔細看的話,還是能看出差別來的。但是對於只見過畫像的秦軍來說的話,瞞過他們已經是綽綽有余了。
“沛公,我們這就去換衣服吧。天色已經不早,張先生說的對,今晚秦軍可能就會行動,到時候我會想辦法吸引對方的注意,你就趁機逃走吧。”
張良再次意外的看了紀信一眼,他已經完全確定,陳蒲一定對這個人有了詳細的交代,其實一切都是按照他的劇本在走,自己只不過是一個執行者罷了。
想到這裡,心中略微有些酸楚。張良一向自詡智計無雙,雖然他不曾開口炫耀,但內心是相當自負的。
結果現在一切都在另一個人的掌控之中,而且對方還是很早以前就布置好了的。
說實話,他真的服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