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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黑魂》第20章:崔茜
  落日余暉灑在了冷鋒城的城牆、街道與路人上,讓一切都變得金黃起來。城門口的門丁無精打采的打了個哈欠,與晚班的人交接。出外采買的平民,下地乾活的農夫也陸陸續續的回到了家。他們抹著汗水,與家人訴說一天的見聞,感歎著今年也許能在領主大人的仁慈中活下去。

  城西的土路上,茶棚已經收拾乾淨,茶客也散了,圍觀的路人紛紛告辭回家,準備著將今天看到的談資回去好好顯擺顯擺。一個路過的平民將立花家的騎士老爺給打跑了,去哪裡說估計都沒有人信。一個平日唯唯諾諾,大字不識,只會低眉順目的下等人,居然也敢和騎士老爺叫板,更奇特的是居然還打贏了。這樣的故事即便是最有想象力的吟遊詩人也不敢胡編亂造,可它卻偏偏發生在大家的眼前。人們也因為平生第一次能夠看到一個騎士的笑話,不禁覺得與有榮焉。

  此刻,在土路上,只剩下三個人影,一個躺在地上,其余兩個一大一小,肩膀起伏不定。

  崔茜雙手捂著眼睛,使勁的憋住不爭氣的眼淚,她不想讓這些象征著懦弱的東西流出來,更不想讓微笑著的父親看到自己難過的模樣。但紅撲撲的臉蛋依舊皺了起來,不管她怎麽捂著,眼淚總是從縫隙中鑽出來,落到土路上。

  崔茜旁跪坐著一個婦人,她身穿素色麻布長裙,裙擺因為經年累月的使用已經破爛不堪。她怔怔的望著地上已經冰冷的農夫,雙手緩慢的摸著他的肩膀,他的胸膛。她雙眼失神的掃視著農夫的屍體,看著那昔日為自己遮風擋雨的肩膀,為自己捏肩揉背的粗糙大手,看著他直到魂歸天際依舊微笑著的滄桑臉龐。

  看著微笑的丈夫,婦人猛然間活了過來,三兩步的爬到了崔茜的身旁,一手鷹爪般的鉗住她的肩膀,另一隻手劈頭蓋臉的打了下來。

  婦人歇斯底裡的怒吼著,雙眼的淚花四處飛濺,她右手朝著哭泣的崔茜臉上使勁的招呼,嘴裡不斷的大罵道:“都是你,都是你這個小婊子!為什麽要勾引騎士老爺!騎士老爺也是你能夠伺候的?你個小婊子!”

  崔茜沒有反抗,松開了雙手,任由自己的母親瘋狂的蹂躪自己。一巴掌、臉蛋更紅了;兩巴掌、臉蛋腫起來了;三巴掌、牙齒松動了;四巴掌;嘴角溢出血來了……

  婦人見崔茜沒有反抗,也沒有反駁,更加惱怒,扯著她的頭髮嘶吼道:“你以為你漂亮,你以為你能和城裡夫人小姐比是不是?哈哈,你以為你是誰啊,別以為有一頭長發就了不起了。農夫出身的鄉巴佬一輩子都是鄉巴佬,騎士老爺玩過你就算了,你什麽也得不到!你懂不懂!?你懂不懂!?”

  婦人使勁的搖晃著崔茜,崔茜的頭像暴風雨中心的小船,四處晃蕩。暗紅色的天空映入她的眼簾,除了火燒雲,什麽也沒有。她不知道每月張榜大喊的書記員說的不死人是不是真的,即便那是被魔鬼引誘而墮落的人,她此時也不在乎,她只希望她的父親能像書記員們說的那樣活過來,繼續一家人快快樂樂的在一起。

  婦人的雙手掐住了崔茜的脖子,五根手指深深的嵌入了崔茜的皮膚,綠紫色的淤痕慢慢的顯現。婦人豆大的淚珠一滴滴的落下,她亢奮怒火的逐漸變成了深不見底的悲傷:“要不是為了你,你父親怎麽會死。你要是肯答應侍奉騎士老爺,咱們家說不定能免一年地租,你父親也不會死。你怎麽這麽不懂事呢?這下讓我們怎麽活啊……”說罷婦人便趴在農夫的屍體上嚎啕大哭,

引得所剩無幾的路人紛紛側目。  崔茜揉搓著自己的脖子,大口喘著氣。順勻了氣後她默默地坐在地上,看著哭泣的母親。良久,她起身說:“我去找人幫忙。”隨後她就跑向了城內。

  崔茜在城裡,七拐八繞的朝著自己相熟的人家尋去,挨家挨戶的敲門卻都無人回應。有些人家看到她遠遠的跑來就立刻鎖上了門,任崔茜如何叫喚哀嚎都不起作用。

  經過人們一段時間的閑談,大家基本都了解了事情的始末,為了避免被立花家報復,都不敢對崔茜施以援手。

  崔茜失落的在街頭晃蕩,事到如今,她也隻能和母親兩人把父親埋了,隻是連張草席都沒有,父親的遺體不知道會被怎樣糟蹋。想到這裡,崔茜就忍不住當街留下了淚水。

  恍惚之間崔茜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影在街頭晃蕩,她怎麽也忘不了那一把長劍刺穿了他和父親身體時候的樣子,也忘不了父親死在這人身邊時的微笑,是那樣的和藹可親。

  崔茜從地上操起了幾塊石頭和土塊,咬緊牙關,朝著眼前的人快步走了過去。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心中的怒火隨著距離的接近而越發炙熱。她雙手攥緊了僅有的武器,青筋暴出,剩下最後幾步的時候,便發力衝了上去。

  崔茜跑的越來越快,眼前的人影也越發的清晰,低垂著頭,灰色的頭髮凌亂而黯淡,一身皮甲坑坑窪窪,衣物四處都有燒焦的痕跡,腰部還殘留著斑斑血跡。

  崔茜不管不顧,照著奧斯卡的頭就是一頓猛砸,石塊泥土一齊往他身上飛。

  奧斯卡猝不及防,被打了個頭破血流,他捂著額頭,轉過來大罵道:“你他媽有病啊!”

  當他發現眼前的是那位可憐的小女孩後,奧斯卡就說不出話了。望著一臉怒氣,卻淚流不止的崔茜,奧斯卡想到:“我真的錯了嗎?”。

  崔茜沒有驚訝為何奧斯卡沒有反擊,從地上又撿起了幾塊碎石朝著奧斯卡繼續扔了過去,同時大聲質問道:“都是你都是你,你為什麽要過來多管閑事!”崔茜衝到了奧斯卡跟前,兩個小手不斷的在他身上敲打著。

  身體雖然不痛不癢,可是心裡卻不是滋味。奧斯卡咬牙堅持,任崔茜在他身上留下傷痕,如果這些能讓她好受一些的話。

  崔茜的拳頭越來越有力,眼中的淚水也逐漸灑落,她看奧斯卡毫不反抗,拿起石頭照著他的腰間傷處猛砸。

  奧斯卡吃疼,整個人佝僂了起來。他捂著腰間的傷處,呲牙咧嘴的吸著涼氣。崔茜不依不饒,蹲坐在地上繼續猛攻奧斯卡的傷處“你要是不來,騎士老爺打罵過後還能賞我們點吃食。你說你到底來幹什麽的啊,哈!你個掃把星,還我父親,還我父親!”

  原本打算給她出出氣,結果被往死裡打,奧斯卡也火大的說道:“怎麽!救人還有錯了啊!我行俠仗義有什麽不對啊!難道你們天生就是賤骨頭,就喜歡被人踢嗎!”

  “誰要你救了!誰要你救了!你救得了一時救得了一世嗎!”崔茜踹了奧斯卡一腳,跌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來。“你打了騎士老爺,過,過癮了,走了。可我們卻還要住在這裡,我們都是他的領民。他,他隻要動一動手指頭,就能,就能讓我們全家吃不到一點麵包。你這是救嗎!”

  路上的圍觀群眾也慢慢多了起來,聽著兩人的對話,也在指指點點道:

  “我跟你說啊,這就是方才在路邊打了立花家的騎士老爺的那個家夥。”

  “這,這人是吃了雄心豹子膽啊,居然騎士老爺都敢打。”

  “我看他就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鄉巴佬,平時在鄉間橫行慣了,這下踢到鐵板了吧。”

  “哎,羅姆家也真是可憐,老羅姆死了,留下孤兒寡母,這日子怎麽過啊”

  “嘿嘿,這你就不懂了吧,我聽說立花家的騎士老爺就是看上了這羅姆家的小妞才把老羅姆打死的,沒了老羅姆的干擾。這小妞鐵定能侍奉立花家的騎士老爺們了吧,這好日子可是要來了啊。”

  “真的!這老羅姆也太不識相了,女兒能進弗洛扎公國三大家族之一立花家,還有什麽不滿的。”

  “不過這回這鄉巴佬橫插一杠,說不定已經得罪了立花家,就算她能進立花家,估計也是被玩完就賣去妓院的吧。”

  “哼,這也是活該,誰讓他得罪騎士老爺,平日種地比我勤快,這下他的地……”

  奧斯卡猶自不服氣,強辯道:“難道我就這麽看著你父親被打而無動於衷!還要在旁邊替你們被打後飛黃騰達而高興嗎!這還有天理嗎!做奴隸的得到讚賞,奮勇抗爭的卻要遭受白眼,你們怎麽就這麽賤啊!”他直視著崔茜,手指不斷的顫抖“你要是覺得我妨礙了你們做奴隸的自由,那你們就去吧。反正我不管啦,賤骨頭!”說罷一拳重重的砸在了地上,泥土飛濺。

  崔茜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看著奧斯卡,她一個十二歲的女孩不懂那麽些道理,不知道到底是低頭做奴隸舒服還是站著自由呼吸更為可貴,她原本便是不願去侍奉立花家的騎士老爺才衝撞了對方,父親更是因為疼愛自己才被毒打。原本隻要打完就沒事了,這一次就過去了。可是,可是眼前的這個人,他橫插一杠,才導致局面無法收拾。

  想到這裡,盡管崔茜潛意識認同奧斯卡的“抗爭”言論,卻依舊無法原諒這個導致他父親死去的真凶。“我們就是賤,我們農夫本來就是天生賤命,你來了又能如何,你能讓我們吃飽嗎?你能讓我們穿暖嗎?你能讓我父親活過來嗎?”崔茜一步步的逼近奧斯卡, 沉重的話語讓他沒有任何反駁之力,他除了沉默,不知道如何面對一個剛剛目睹父親慘死的女孩。

  “做不到吧?你什麽都做不到吧!那你還逞什麽英雄!”怒吼著的崔茜一把將愣在當場的奧斯卡推到在了地上,她低著頭,兩隻小手攥緊,眼淚又不爭氣的流了出來“你得罪了騎士老爺,還連累了我們家,現在大家都不敢來幫我們,我想把父親埋了都做不到,都做不到!”崔茜幾乎是頂著奧斯卡的臉噴道,唾液鼻涕灑了他一臉。

  也許是沒了氣力,崔茜癱軟在地上抽泣。旁邊的鄉民也附和道:“沒錯,崔茜啊,看在咱們是街坊的份上你可別說我沒提醒你,你們惹怒了立花家,這可是滔天大禍,趕緊跑吧,別到時候連累了我們。”

  “沒錯沒錯,要是你們還呆在這裡,立花家肯定報復到你們頭上,到時候說不定我們也會遭殃,快走快走。”

  “快滾!”

  “……”

  鄉民們的情緒逐漸高昂起來,紛紛起哄,還朝著兩人扔起了泥土和爛菜葉。

  隨著太陽逐漸落入山坳,冷鋒城也抹上了一層淡藍色,冰冷的山風呼呼的吹,奧斯卡打了一個噴嚏。

  “我走!你們以為我稀罕這破爛地方啊,請老子來老子還不來呢!”說罷奧斯卡轉頭就扯起地上的崔茜,大步流星的朝著城門走去。

  “哎,你幹什麽啊?”崔茜不明所以,被奧斯卡扯著小肩膀生疼,用力的拍打著奧斯卡的手。

  “給你爹立個碑。”奧斯卡強壯的背影在崔茜的眼前,逐漸的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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