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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居瞬境》第二章 回首
    傍晚,躺在床上百無聊賴,宿舍外面一片寂靜,像一個被遺棄了數十年的人類廢墟那樣感覺不到半分人氣。是了,已經到7月底,低年級的學生早已離宿返鄉,同級生裡找到工作的早已搬走,留校讀研的則已經搬去新宿舍,就連確定留級複讀的那批人也陸續回家去了。現在,這層樓四十幾間宿舍,大概就剩下我一個還賴著沒走吧。

  怎麽會走到今天這步田地,我閉上雙眼,努力回憶起過去四年的點點滴滴――模糊,一片模糊,記憶裡的臉孔、場景、情節統統看不清晰。我究竟經歷了什麽,遭遇了什麽,為什麽現在一點也想不起來?想不起來也沒什麽要緊,可是,這般結局――肄業――我要如何向家人親友交代?

  命運,我該何去何從?

  還有兩天,就到最後的離宿期限,到那時,如果我還不搬走,那個宿舍門衛就會來驅趕。剛剛打飯回來路過門衛室,又被他鄙視了一眼,使得我也開始瞧不起自己了。沒出息――這是我從門衛眼中讀到的唯一信息。

  明天,明天一定要找到工作,否則過了明天我再無容身之所,隻能流落街頭。

  嘟,嘟,嘟……

  手機鈴聲響起,我的心跳猛然加快,不會又是家裡人打來詢問工作情況的吧,這個7月,我已經編織了太多的謊言,多得其中有些連自己都記不清楚。我好怕,心中的負罪感早將我壓得幾乎窒息,夢中常常驚醒,滿頭大汗,臉色恐怖。

  掏出手機一看,是個陌生的來電號碼,深呼吸了幾次,我才鼓起勇氣按下接聽鍵,

  “喂,你好……”

  “你好,請問是林新辰同學嗎,有你的快遞包裹,請到宿舍樓外簽收。”

  “包裹?你確定嗎,我並沒有購物啊。”

  “應該沒錯,7號樓的131宿舍,手機xxxxxx,姓名林新辰,是你嗎?”

  “確實是我。”

  “那就沒錯,包裹上清清楚楚寫著這些信息呢?請出來簽收吧。”

  “那好吧,我出去看看……”

  所謂的包裹其實是一個大概半米見方的厚紙箱,我將它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用刀片切開膠帶,做好隨時往後跳的準備後才慢慢掀開紙箱。

  並無意外發生,只見紙箱裡安靜地躺著一個大號信封,底下是兩套黑色的衣服。

  到此,我心中稍定,只剩下疑惑:是誰寄來的?或許信封的東西能給我答案。

  打開信封,我看到一張何其相似的卡片――入學通知書,隻是此時自己再無四年前收到這種東西時激動萬分的心情。我的第一感覺是:這到底是誰的惡作劇?

  打開卡片,裡面簡單的印著:茲錄取林新辰同學為東方學園二年級人文學院哲學系學生,免除一切入學費用。下面是公章和落款,落款為:東方學園第2任校主東方慧,日期是三天之前。

  除此之外,信封裡還有車票船票和一本新生手冊等物件,這真的是一場惡作劇嗎,我心中愈加疑惑。

  仔細端詳了車票船票一番,車是明天上午9點鍾的,終點是離此近千公裡外的鄰省某鎮,船票的班次則在隔天下午,緊接著車到站的時間之後一個小時的班次。

  如此細心的安排,甚至連旅程的車船票都準備,即使這是一場惡作劇,我也會感動得流淚。已經走投無路的我,如果不抓住這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我還有別的去路嗎?

  僅僅花了幾秒鍾,我就做出決定:不論此事真假,

我都要前往目的地一探究竟。  確定下這一點之後,我隨即收起頹喪的心情,小心翼翼地將從信封裡拿出的東西裝回去,隨後取出行李箱和背包,開始收拾行囊。不過,在此之前,我要先把飯盒裡已經冷卻的晚餐吃掉。

  不知不覺間過去快三個小時,時間已到10:00pm,我終於整理好自己的行裝,需要的該帶的已經分別裝進行李箱和背包裡,不需要的沒必要再保留的就扔回原處,來日自有後來者將之丟棄。

  坐在這張坐了四年的椅子上,我又一次沉重地歎了口氣,最後一次環視這間宿舍――它又變回四年前我第一次看到它時的樣子,肮髒、凌亂,沒有人氣。

  明天我將要永遠離別它,今晚,就讓我再在它的庇護之下度過最後一夜,願過去的日子安息,願自己今夜不再噩夢。

  最後道一聲:晚安,131宿舍。

  一夜無話,7月30日即將結束。

  我在清晨07:00醒來,托那封詭異的入學通知書的福,昨夜噩夢沒再來襲。

  入學通知書!

  我猛地起身,開始大口大口地喘息,驚魂尚且未定,我一翻身直接從兩米高的床上跳下,視線直直尋往昨夜放置那隻快遞箱子的地方。

  箱子還在,打開一看,裡面的東西也都在。

  這不是夢,這不是夢!

  說真的,剛剛一瞬間,我差點自己嚇死自己。我真的好怕,害怕昨夜的經歷隻是一場夢,一場精神崩潰之後,胡思亂想之下自己編造的美夢,用以逃脫慘淡的現實。

  可是,剛剛確認,箱子、入學通知書、車船票、新生手冊、衣服等等物品都在,它們都是真實的存在物,不是我夢裡的衍生物;或許,依托這些東西,我能在那所“東方學園”開始一段嶄新的人生。

  對了,那兩套衣服。

  昨夜忙著收拾行李,都忘記箱子裡還有它們的存在。趕緊拿出來一看,是兩套黑色的、衣領袖口鑲著銀色邊的中山式西服,大小與我合身。拿出那本新生手冊大概翻閱一下,才知道這身衣服乃是東方學園的學生製服。我此時身上穿的這套所謂的“院系服”與之相比,簡直就是乞丐裝。趕緊脫下換上,而後那套“垃圾服”被我隨手扔到角落裡。

  接著,隨便吃了點東西當早餐,我背上背包,拉起行李箱,打開宿舍門,大步走出去。就在這時,身後陽台外,陽光正好升過外牆,日光將我的身影投射到地上,拉出好長好長的光影……

  *

  7月31日,07:40am。

  坐在候車大廳,離發車時間還有20分鍾。

  趁著還有閑暇,我取出左胸衣袋裡那本黑色皮套的新生手冊,仔細翻看起來。

  發開手冊第一頁,裡面用一種賞心悅目的草書寫著這麽一段話:

  “我的美好心願,如夜空的星辰般璀璨、繁多。

  於是,我創辦了這所大學,名之為“東方學園”……其實,我更喜歡稱它為‘心之所在大學’。”

  “我的美好心願,如夜空的星辰般璀璨、繁多。”

  口中不由自主跟著念出這句話,多麽感染人心的句子啊。我想,那位創辦“東方學園”的校主,應該是一位有著寬廣胸懷和高尚情操的人,因為隻有擁有如此美麗心靈的人,才能發出如此感人的歎息。

  說是新生手冊,其實開頭的篇章是一段稱為《校主日記》的故事,文體就是日記,估計其作者就是那位校主。日記裡用第一人稱記述了一個複姓“東方”的“不祥之人”半生飄零的歷程。日記不長,大概三五萬字,奇怪的是日記在講述到校主於40歲之年創辦“東方學園”之後戛然而止,隻從結尾後人的零星補充中了解到,校主東方君在學園正式落成之後,在其故居留下三件遺物,從此消失了蹤影,再未現身。

  合上手冊,我久久不能言語――

  “不祥之人”,“不祥之人”!

  這個詞語在我腦中產生轟鳴,爆炸般的聲響久久不息,一遍一遍衝擊著我脆弱的心防。突然之間,我對那位校主萌生一種同病相憐的認同感――我,不也是一個不祥之人嗎。

  從出生至今,種種境遇反覆向我驗證著這麽一道結論,即:我是一個天生不祥之人,任何與我親近之人都不可避免地遭受厄運,家人的貧困,友人的坎坷,自身的磨難,統統如是。尤其是這些年,我常常設想,像我這般罪孽深重之人,就該遠遠地避開人世,苟且於深山老林之中才是,免得繼續害人。

  校主,你我半生的遭遇何其相似,我們該如何救贖自己?

  或許,未來在東方學園的生活能夠讓我從中找到答案,因為,那裡也許就是校主為自己建造的靈魂安息之所,也是同樣自感不祥的我的罪孽救贖之地。

  “開往X市的班次即將發車,請乘坐這一班次的旅客到檢票口檢票登車……”

  啟程了,平生最遠的一次旅程正式開始。從現在起,我必須蜷縮在又窄又短的大巴車臥鋪上,忍受封閉空間和沉悶空氣造成的窒息感,獨自熬過長達數十個小時的旅程。隨著汽車緩緩開動,我不停地調整自己的姿勢,以便使自己感覺舒適一些。

  時間過得好慢好慢,汽車仿佛也走得很慢。

  我在7月的最後一天,赴東方慧校主之邀,往東方學園,一路燈海,伴我一夜孤獨……

  路好長,似乎總也走不完,

  夜好靜,仿佛剝離了現在的時空,

  車子在顛簸,

  我在無眠。

  已經記不清是第幾次數著表、對著指南針,憑借依稀的記憶在想象中的地圖上尋找自己的所在,感覺哪怕隻前進一毫米,也感到莫大的欣慰。

  蜷縮在不足50厘米寬的臥鋪上,伸不得腳,翻不得身,這才知曉宿舍裡那硬硬的床板、風扇裡吹來的熱風是多麽愜意的享受。

  是什麽包圍著我,讓我驚悸和不安?

  是孤獨!

  是的,好可怕的孤獨,比咒怨更令人恐懼,更讓人崩潰和絕望。我稍稍側了側身,忍不住將書包緊緊抱在胸前,守護著自己已經很是疲乏的心髒。

  黎明早被甩在車後,目的地卻依然未見,我在恍惚中失眠了一夜,身心俱疲。

  看看手表,時間是08:10am,問問司機,他說我們的旅程已經走過一大半。草草吃了點隨身帶的麵包和水,我再次將目光轉向沿途的景物。雖然在昨天白天就已經看厭了這些匆匆而過的草木,我還是想從中尋得一絲精神的慰藉。俗話說:樹挪死,人挪活。至少,作為萬物靈長之一的我,應該慶幸自己能夠自由地行動,總是躲在那一方狹小的精神天地裡圍困自己,因為不想害人故而疏離親友――這樣畢竟不是長久之計,此番前往東方學園,我發誓要開始一種全新的生活。在自己的內心豎起一道高高厚厚的圍牆,隻要自己不出去,別人也走不進來,那麽他們應該就不會被我不祥氣息感染,也不會遭受厄運。

  好,就這樣做。

  盡量避免與人打交道,這本就是我過去四年裡慣用的伎倆,雖然因此而被不少同級生排斥冷落,但是我常常用這樣的借口安慰自己:至少,我沒有再禍害到別人。

  話雖如此,我還是忍不住結交了幾位好友。盡管他們先後出國留學去,並未讀到畢業,而我在重歸獨來獨往的生活之後,也總會不時想起他們。但是現在仔細想想,可能正是因為他們的趁早離去,才使我碩果僅存的一點友誼得以殘留吧。

  汽車繼續行進,不知又走過多少路程,我看著車窗外的景物發呆,胡思亂想是打發時間最好的遊戲。在一波接一波的胡思亂想中,汽車終於到站了。

  *

  下車,手中拿著船票,跟著人群去坐船。

  半個小時的海上之旅將我原本疲憊的精神晃蕩得更加眩暈,下船的一刹那,我幾乎站不穩,連忙抓緊行李箱的拉杆支撐住身體。已經到極限了嗎,連續幾個星期的噩夢失眠,食不下咽,我早已心力交瘁,精神隨時面臨崩潰――隨後,隻能人格破碎吧。

  不用照鏡子,我也知道自己此時一定形容枯槁,狼狽不堪。

  還有最後一段路程,從碼頭坐公交車去鎮上,在終點站會有東方學園的校車負責接送學生往返。隻要撐過最後這幾個小時,我應該就可以地安心躺在床上,再不受噩夢欺凌地好好睡上一覺。所以,撐下去吧。

  與我一同做公交車去鎮上的並沒有幾人,而且幾站之後開始陸續有人下車。結果十幾分鍾後,車上除了我和司機,就剩下我旁邊後排座位上一個男人。印象裡常常擁擠不堪的公交車,在此時此地卻顯得十分空曠寂靜,空曠得讓人寂寞,寂靜得令人孤獨。

  我用眼角余光偷偷瞥一眼後排那位乘客,竟無法看清他的面容,似乎有一層光暈籠罩著那個男人,讓他仿佛與這個世界隔離開來。他沉默地坐在那裡,安靜地仿佛沒有存在感。

  我向來不善與陌生人打交道,於是再次抽出左胸衣袋裡那本新生手冊,隨手翻閱起來。

  “我的美好心願,如夜空的星辰般璀璨、繁多……”

  然而就在這時,那個男人竟發出如此這一聲輕微的歎息,使話到嘴邊的我渾身一顫。

  為什麽,這個男人也知道這句話,而且由他口中說出,竟讓人感覺那麽契合。那樣的語氣,飽含數不盡的遺憾,又充滿對美好的無限向往,仿佛這句話天生為他而存在,為他而在天地間發出聲響。

  是了。原來――這句話,竟是遭遇無數遺憾之人,卻滿懷美好向往而發出的令聽者心酸的感慨。美好的心願,夜空的星辰,璀璨,繁多,正是因為往生裡那麽多的遺憾,才有余生那麽多的宿願。我終於懂了,聽懂了那句話裡蘊藏的悲戚和蒼涼。

  這時,車又到一站停下,我才在恍惚之中回過神,卻發現那個男人,早已起身走下車門。車門打開,那個那人朝我一招手,留下一句話,隨即下車。

  “你好,我是東方……歡迎來到我的東方學園,你的……心之所在大學。”

  直到車門關閉,車再次開動,這句話才遲到般傳到我耳裡。

  我連忙回頭,趴在車窗上,想找尋那個男人,卻發現,此時,站牌處早已空無一人,隻留下一地夕陽的余輝,還有淡淡的、逐漸消散的流光……

  與此同時,被我壓在掌下的新生手冊,也悄無聲息地發出同樣顏色的光玉色彩。

  重新坐回座位,我開始努力地回想,拚命想回憶起剛才從上車到現在關於那個男人的一切。可是,在我的記憶裡,竟然沒有那個人從上車到坐下的場景。這不可能,我絕對不會遺漏對任何一個同坐這班車的乘客的印象,哪怕我此時的精神狀況有多麽糟糕,對陌生的人物與事件的觀察、記憶、推理,這種習慣我也從未中斷過。可是,現在我卻沒有關於這個人的回憶。

  那麽,隻有一種可能:他是憑空出現在車裡的!

  福爾摩斯說過,當你把所有不可能的情節排除,那麽剩下的存在,即使再不現實,它也一定是事實。

  重新將思緒整理一遍,我終於不得不接受這一“事實”――那就是:這個男人的確是憑空出現在車裡,更確切說是出現在我隔壁後排那個座位上,然後,在下車之際,他又化作一陣流光憑空消失。

  如此超現實的際遇,著實令我詫異不已。

  那個人的憑空出現和消失這兩幕情景姑且不論,僅僅是他下車前留下的那句話――“我是東方……歡迎來到我的東方學園”,就足以使人震驚,聽他的姓氏、他的語氣, 誰都會做出這個結論,即那個男人,乃是創辦東方學園的東方校主!

  但是這個結論卻詭異得令人難以接受――38年前,東方校主40歲之時,創辦學園。

  可是剛才那個人,雖然看不清容貌,但是我可以肯定那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青年男子,絕非已經78歲高齡的東方校主可以扮演。

  我差不多感覺麻木了,從前天至今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連串離奇事件,憑借已掌握的線索來推論,根本無解。是惡作劇,或是陰謀的論斷根本經不起推敲,我想絕對不會有人有如此興致針對我這個不名一文的大學肄業生導演這場惡作劇或搞陰謀,根本不值得嘛。

  昨天之前的我,幾乎已經一無所有,墮落到快要淪落街頭的地步,耗費如此心思來布局,隻為痛打我這隻落水狗,這顯然是浪費資源的做法。什麽也不用做,我很快就會無處容身,還有什麽能比這種境況更讓我窘迫的?

  不想了,我決心放棄此前種種推論假設,依目前處境,走一步算一步才是最好的行徑,也是唯一的選擇。看來,一切謎題的答案,隻有等到達東方學園之後再慢慢找尋。

  車內廣播剛剛預報了最後一站,再過不久就將到達。剛剛不經意間瞥一眼車窗外,一塊灰色石碑矗立路旁,碑上赫然刻著四個塗了紅漆的大字――仙居鎮界。

  仙居鎮以此為“界”,過此鎮界,與凡世隔絕,寓意新生。

  當我乘坐的公交車開過界碑,碑石背面這一行小字一閃即逝,已經放棄深思的我因此錯過了這條最重要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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