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美好心願,如夜空的星辰般璀璨、繁多……”
這是第幾次在不經意間說出這句話了?我在心中問著自己。
合上手中一掌見方的黑色小冊子,放回上衣左胸前的口袋裡,我回頭瞥了一眼漸行漸遠的公交車,又抬頭望了一眼遠處半山上環繞於參天密林中的連綿建築,緊了緊斜挎在肩上的背包,拉起腳邊那口已經陪伴了自己四年的行李箱,沿著陌生的街道,一步步走向背襯著夕陽余輝的心之所在――東方學園。
8月1日05:45pm,我在經歷了長達幾十小時的舟車旅途,又在這座小鎮那輛悠閑得如同漫步般的公交車上棲息了45分鍾之後,終於到達目的地的外圍。說是外圍,那是因為我的終點本應是十幾公裡外半山上的那座學園,可是由於列車誤點、公車拖拉導致我直到現在才趕到學園設於鎮上的學生接送點,而今天的最後一班接送車早在15分鍾之前已經開走。
怎麽辦?在留宿鎮上一晚等待明早的接送車,或立即自己徒步前往學園兩者之間,我毫不猶豫的選擇了後者。隻不過,根據小冊子上的地圖的指示,從我當前的位置到學園,起碼有15公裡的路程,參考自己平時的步行速度,我至少要走三個小時才能到達,這還未考慮自己已經兩天沒有充足睡眠和飲食的前提。
話雖如此,我卻感覺心中隱隱有所期待,也許正是這份莫名其妙的期待心理作祟才促使我做出步行前往的貿然決定。
小鎮傍晚的街道,行人並不多。大概此時將近飯點,人們步履匆匆,都是急著回家,隻有似我這等無家可歸之人,才會在這時候獨自晃蕩於異鄉的街頭。這裡,與我之前所在的大都市截然不同,那個地方的人表情麻木,許多人在不經意間流露出的一種生人勿近的氣息,使得冷漠成為那座都市的主旋律。雖然繁華,但缺乏人情味。而這座小鎮,從一路走來所見的基礎設施來看,卻是差距不小。別的不說,路上的車輛數量就足以說明許多內情。不過,小鎮有小鎮的好處,一般來說小鎮裡的居民相對淳樸一些,這可以從偶爾有人與我這個一眼就可以認出的外地人打個照面,也大都會報以微笑的結果看出來。如果不是迎面吹來的晚風夾著絲絲海的氣息,我幾乎以為自己進入的是一個余先生筆下的江南小鎮。
時已05:59pm,小鎮的街燈相繼點亮。
街道兩邊的商店,從櫥窗裡透出店內五顏六色的光亮,近處遠處僅有的幾座高樓頂上的霓虹燈招牌放射出璀璨耀眼的光華,耳邊還不時隨風飄來依稀的音樂,許是某家餐廳或酒吧發出的。我不由得停下腳步,閉上雙眼,任晚風輕輕吹拂早已麻木了多年的面容,貪婪的享受起這片刻的安寧。
然而,就在這時……
“喂,前面那個人,快點讓開――”
出於本能的,在聽見這聲叫嚷之後,甚至來不及回頭確認剛剛那句話是否針對自己而言,我右手用力帶起行李箱,飛快地往身體左側滑出半米,讓出了剛好容我身後那位不速之客以及他的交通工具――一輛小型的人力三輪車通過的空間,然後,我又聽見這位魯莽的駕駛員再次發出驚叫:
“糟糕,刹不住了……”
無奈的歎了口氣,我松開拉著行李箱的手,腳下發力向前踏出兩步,在自己距離三輪車尾還有半米的時候,雙手呈爪狀探出,準確抓住車尾的圍欄橫梁,同時雙腿微屈使自己身體重心下沉,
手肩、腰背、腿腳同時使勁,隻聽“叱”的一聲微響從自己腳底發出,三輪車也在發出“崩”的一聲之後不甘地停止前進。街面上的黑色痕跡顯示,三輪車在被我抓住之後又前進了將近一米的距離。 “呼,好險!”
我松了口氣,攤開雙手一看,掌心發紅而已,沒有傷痕,這才有了上面那句話。
“喂,還有氣嗎?”
我邊說著邊生氣地往三輪車前走去,想看看那個魯莽的家夥有沒有受傷。
出乎我意料的,這個三輪車夫並未如我想象般的因為慣性而被甩出去或者受傷,只見他好好的趴在車座上大口地喘氣,一手抓著車把,一手還緊緊握著刹車杆,從他小臂上露出的青筋看,他還沒有從剛才的驚險中恢復過來。
聽見我的叫喚,三輪車夫抬起頭,我看見一張陽光的臉孔,眼神清澈,此時卻帶有一絲尷尬的神色。
“你……”
“我……”
就在這時,“咚――咚――”
六點了,小鎮鍾樓傳來悠遠渾重的報時聲,那聲音乘著晚風,飄出很遠很遠……
*
收回眺望鍾樓的目光,我又將視線轉到三輪車夫身上,臉上帶著戲謔的微笑。
只見那個家夥身手利索地跳下三輪車,在我的注視下左手不由自主地撓了撓自己的後腦杓,“晚上好,謝謝,啊,對不起……”
得,這家夥語無倫次了。
我無語地撇了撇嘴角,面對這麽一個憨厚的家夥,我還真不忍心衝他發脾氣,就連教訓的話也覺得難以啟齒。
“算了,以後好好騎車。”留下這句話,我轉身朝自己的行李箱走向,再次緊了緊胸前背包的帶子,拉上行李箱準備繼續自己漫長的步行向學之旅。
“對不起,我以後會小心的。”三輪車夫趕緊應道,見我轉身要走,連忙追上來,“那個,學長……”
“學長?”
聽到這個稱呼,我不由得停下腳步,疑惑的看著他。
“是的,學長。”
“你也是東方學園的學生?”
“是,我是一年紀的學生。學長你這是要回校嗎?”
“回校?不,我是第一次來這裡,正準備去報到呢。”
“這樣啊,那學長你應該是錯過了最後的回校班車吧。等等,”三輪車夫像是突然注意到什麽,一連狐疑的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道:“學長你該不會是準備步行去學園吧,從鎮上走到我們學院至少得兩三個小時啊,這怎麽可能?”
“不走著去還能怎樣,我總不能露宿街頭吧?呵呵。”無奈的自嘲了幾句,我忍不住說出心中的疑問,“我剛才不是說了我是新來的嗎,怎麽你還叫我學長?”
“可是,你明明穿著二年級的學生製服呀?看,學長你的學生製服衣領袖口的鑲邊是銀色的,這個二年級的顏色,我們一年紀的是綠色的,三年級是紅色,四年級是金色。”
“這樣啊,奇怪。”我不由得暗自嘀咕。不過說實話,自從收到那個神秘的包裹,收到那封詭異的入學通知,我心中的疑惑就像潮水般一波一波湧來。明明是初來乍到的新生入學,怎麽會跳過一年級,把我安排到二年級去呢,真奇怪。
“學長,學長?回神啦!”
“哦,抱歉,那個我們說到哪兒了?”我搖搖頭,想把心中的困惑甩出去。
“我剛說到四年級的顏色是金色的……”
“對,金色的,金色的。”我連忙接道。
“那學長你……”
我知道眼前這家夥想問什麽,可是我自己也是稀裡糊塗的,未免被他瞧出破綻,我趕緊插嘴道:“那個,其實我是一個插班生啊,哈哈。”
說完,我又無奈地歎了口氣,心想該怎麽把這個有點自來熟的家夥趕緊打發走,好繼續自己的行程,否則,這趟旅程遙遙無期,想想都讓人覺得沮喪。
話雖如此,但是我也不好一言不發轉身就走,幸好,這是又有一個人的聲音插進來,正好化解了我們兩人無言相對的尷尬。
隻聽那人有些氣急敗壞地嚷道:“明亮,你小子又遲到了。不是交待過你要在六點之前把海鮮送到的嗎?店裡冰櫃裡的存貨已經用完了,你到了不趕緊卸貨,在那邊磨蹭什麽啊?”
“是勇哥啊。對不起,勇哥,讓大家久等了,我這邊出了點小意外,馬上,馬上就來。”
我尋著聲音看去,只見前方街道一條小巷口站著一個與我們同齡的男生,正是三輪車夫口中的勇哥吧。看來,早前三輪車夫的“飆車”行為也算事出有因、情有可原,算了,我幫人幫到底吧。
“走吧,小子,我給你幫忙,早點把這樁事情解決,我也好趕緊上路。”
“真的,那太好了,謝謝學長。”三輪車夫,哦,名字叫明亮的一年級生回頭朝我感激道,我也三兩步跟了上去,只見1.5平米大小的車鬥裡載了四個泡沫箱,從箱體冒出的微弱寒氣和腥味還有邊沿凝結的水珠可以推斷,裡面應該裝了用冰塊冷凍著的海產品,而且量還不少。先前拉住車尾的時候,我就感覺這輛三輪車死沉死沉的,可是從外表上看裝貨量並不多,原來是載了海鮮,難怪如此之重。
回過頭來看看這個張明亮的一年級生,我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他一眼――大概一米八的身高,性格開朗,隻是做事有點毛躁,但不是個聽不得別人批評指責的人。再看看那個被張明亮叫作“勇哥”,直覺告訴我,他應該也是東方學園的學生,可能和我一樣是二年級,也是一條身高超過180的大漢,體型壯碩,手掌厚實,扎著一根紅色頭帶,我估計他是個籃球愛好者。
先把自己行李放在這家名叫“迷糊餐廳”的店鋪的後門內,我與張明亮合力搬起一個泡沫箱往店裡抬,這時被叫做“勇哥”的男生也從店裡後廚喊來一個幫手,也是兩人合力搬一個泡沫箱。奇怪的是,他們對我這張陌生的面孔毫不介意,很隨意的一聲招呼如春風拂面,仿佛從很久以前我就是他們中的一員。
然後,走進廚房,灶台前一個穿著白色廚師服的男生聽見動靜後,停下手中翻動的鍋鏟,轉過頭,銳利的目光從冷漠的瞳孔中射出,籠罩在我身上。
刹那間,我仿佛看見了自己……
“我叫楊意,等你很久了。”
白衣廚師一句話,讓我如遭雷擊――難道,這個人就是給我寄包裹的神秘人?
“或許,那個人也等你很久了……”未等我有所應答,對方又發一句類似於自我感歎的話,然後,回過頭去繼續自己的烹飪。
這邊,張明亮也自言自語起來:“真是奇觀啊,意哥居然主動跟陌生人打招呼,不行,我要趕緊去跟勇哥和白哥報告!”話沒說完,隻待箱子剛剛落地,這小子就風風火火地跑出廚房去,丟下我一個尷尬的站在那裡,無所適從。
“你好,我叫林新辰,初次見面……”我感覺自己有點思維混亂,想出聲詢問心中的疑惑,話卻怎麽說不出口。
“我知道你,在20分鍾之前。雖然不知道你心中疑惑什麽,但我不是你懷疑的那個人。今天那兩個女生沒過來,阿勇和小白又當幫廚又當服務員,小亮又遲到,他倆快要忙瘋了,你也來幫忙吧。一會兒餐廳打烊了,再和大家一起回學園,到時有人開車來接我們,一個叫李嘯的,等他來了再給你介紹。”
“好――”
我脫口而出的“好”字讓自己嚇了一跳。這個人說的話,你無法從他的語氣裡聽出半分感情,冷冰冰的像是自言自語,明明是在指使別人,卻讓聽者感覺理所當然,更像是多年的老友彼此之間的對話。我正待開口詢問詳情,卻見那人轉身端了一小盤蛋炒飯放到我身邊的桌上,道:
“你先吃飯吧,今天是周六,我們會忙到九點半左右,我估計你應該還沒吃晚飯。先隨便吃點,湯在那邊大鍋裡,碗筷杓子在碗櫃裡,你自己去拿。”
好吧,我服了,肚子也確實餓極,直覺此人並無惡意,甚至從他冷漠的言行舉止我反而感到關切。那就吃吧,正好邊吃邊聽聽他會接著說什麽。
果然,聽到我的反應之後,那個人――楊意又開口道:“三天前,學生會的副會長向我打聽我宿舍的情況,我就猜想我們學院二年級會來一個插班生,而且學生會的意思是安排他住到我的宿舍裡,因為我們學院有住人的宿舍隻有我這裡還空著一個床位。
然後,今天那兩個女生都沒來打工,哦,其中一個就是那個副會長,我猜那個新生應該會在今天到達,學生會要接待他,所以兩個女生才請假了。
接著,在20分鍾之前,我接到副會長的電話,說在傍晚的最後一班返校接送車裡沒有找到那個新生,估計對方沒趕上,叫鎮上的我們幫忙留意下。於是,我順便問了那個倒霉的家夥的姓名。
再然後,我看見你進來,陌生的面孔,穿著二年級的學生製服,風塵仆仆,一副經過長時間舟車勞頓之後疲憊的樣子。
綜合之前種種,我大膽猜測――你就是那個轉校生,林新辰,我的室友。”
“好!”
此時剛好咽下最後一口飯的我,在聽完以上分析之後,忍不住放下杓子,拍手叫好。雖然被推理的對象是自己,但我絲毫不覺得反感,反而是為自己今後幾年的學園生活能有這樣一位室友――如果這一切真的是他所推理出來的話――的陪伴而期待起來。
不過,初次見面,我不甘落了下風,於是起身,拿起自己剛使用過的餐具徑自走到洗碗池前,我邊清洗邊道:“為什麽不願直呼那位副會長的名字?按理說,她是剛才那段推理中的關鍵人物,而且聽你的敘述她也是這家餐廳打工的一員,你們不會不熟悉,否則她也不會打電話給你。我奇怪的是,她為什麽是打給你,而不是當時正在街上送貨的張明亮,又或者在餐廳裡招呼客人的其他兩人?”
說話的同時,我不忘注意著旁邊的情況。
果然,聽到我的第一句話時,楊意揮動著鍋鏟的手抖了一下。動作十分輕微,如果不是我一直留心觀察,又聽到鍋鏟與炒鍋發出一聲與之前不一樣的碰撞聲響,幾乎不能察覺到。嘿嘿,看來這裡面另有隱情。
想到這裡,我沒來由的一陣暗爽,仿佛尋得一件瑰寶,迫不及待想要將之研究徹底。
楊意白了我一眼,大概是自知無論怎麽解釋也無法消除我心中的好奇,他悶悶地答了句“她叫曲譜……”,就低頭繼續烹飪。
“曲譜?”我沉吟道,“非常美妙的名字,我想,這張曲譜,應該能夠演奏出一段同樣美妙的旋律。努力吧,少年!”
回頭盯著我剛剛拍了拍他肩膀的手,楊意臉上露出的鬱悶可見一斑,我感覺他在竭力忍住想把自己手上的鍋鏟砸到我頭上的衝動。我則衝他示威似的的挑了挑眉毛,幾步繞過他,伸手拿起架上一張訂餐單,“三鮮炒飯,紫菜蛋湯,簡單;豆芽肉煲,咦,有這道菜嗎?”
楊意出手奪過訂餐單,道:“我這邊的單剛好完成,那麽這飯和湯你做,煲我來負責,可以吧?”
我點點頭,開始四下找起食材。
空蕩蕩的廚房裡此時隻有我和楊意兩個,這時我才注意到,其他人呢,搬個箱子不用那麽久吧。
與同樣注意到這個異常狀況的楊意對視一眼, 我們不約而同把目光投向廚房的門外。在我們集中火力的逼視下,一直躲在門外觀戰的三人“阿勇”“小白”和張明亮才訕訕的走了進來。
王勇,即眾人口中的“阿勇”,邊進來邊拍手道:“精彩,太精彩了。能與阿意如此針鋒相對而不落下風,最後甚至略佔上風的人,除了那位副會長之外,你是第一個。哥們,好樣的。我很期待你以後更加精彩的表現哦。你們說對吧,小白,明亮?”
說完,也不待二人回答,端起楊意剛剛做好的青椒雞雜蓋澆飯和胡羅卜雞蛋羹,靈巧地躲開楊意踢向自己屁股的一腳,桀桀笑著送餐去了。
張明亮又撓了撓自己後腦杓,嘿嘿笑著,不置可否。
倒是陳東白――即“小白”,走到我身前,伸出手,道:“我是陳東白,大家有時候叫我小白,歡迎你,不簡單的新人。”
“謝謝。我是林新辰。”
“學長,我叫張明亮,家就在鎮上。歡迎學長以後到我家做客。”魯莽的三輪車夫也趕緊上前,並自報家門。
“謝謝明亮。像叫其他人那樣叫我就可以,力氣不小的學弟。”
“才沒有,學長,新哥你的力氣才大,我三輪車的後梁都被你拉裂了……”
“哦,明亮是怪我弄壞你的車呀?”
“不是不是,”張明亮有點憨,不經逗,連忙擺手否認,要不是楊意適時打斷我們的談話,估計得把他急出一頭汗來。
“好了好了,見面會對此結束。各就各位,趕緊乾活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