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河之南,大江之北這片地方少人寡居,楚人雖然實際佔領群舒之國,向舒人征集糧草供養駐軍,但是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同為姬姓,桐人上交桐子做為貢稅,而其他舒人要拿出五成的糧食供養軍隊,關鍵是楚軍打了很多敗仗,跟隨楚王作戰的舒人也損失慘重,自從孫叔敖決期思之水,灌溉雩婁之野,成期思陂,又在大別山發源的泉河、石曹河上遊修建水陂塘,上遊灌溉,下遊防洪,來這裡定居的楚人變多了,舒人生活了一千多年的大別山東側爭端變多,讓吳國有了可乘之機,淮河流域的土地有多肥美,物產有多麽豐富,雙方的戰士就要流多少血。
這一大片灌溉便利、水利發達的區域自六城北百裡起始,終於淮河,與鍾離、州來、蓼邑、壽春呈倒三角形,是楚軍一部王師的駐地,群舒環繞其東南,胡、沈、道、房、察屏列其西北,控制淮上流,背靠大別山,鍾離易手,州來城破,就是堅固的軍事三角破滅的開始,伍子胥眼前的壽春成了前線,王師的駐地,壽春從來不是堅城,淮河最長的支流穎水從這裡入淮,沙穎河從黃河南岸發源,流經鄭、陳、察、周等中原腹心之國,中原的商隊每年從這裡路過,壽春是商業上的中心,不是軍事重鎮州來,希望梅裡燒毀的無數兵器,能暫緩吳國西進的腳步。
“忠叔,去城裡租幾艘船,將牛跟人運回椒邑。”
“可要帶帳策過來批閱?”
“算了吧!捎帶回椒邑再看。”
回到椒邑已經九月初了,伍子胥看著小清河邊稻浪初成,心中歡喜,這可不是刀耕火種與草齊高的稻子,而是精耕細作出來畝產至少翻番的萬畝好稻。
伍子胥笑著點頭,一畝產出三百斤實谷算是低估了,稻穗低垂,隨風晃動,向陽的已然開始泛黃了,今年可就好過了,算掉分給椒人的一萬三千畝地,還有五千畝稻子在伍氏名下,要是趕種一茬麥子,那收成真的不敢想,明年中原大旱,雖然波及淮河平原,也是不怕了,淮河平原荒地何止百萬畝,到時讓鄭人就食楚地,伍子胥有把握建個國中之國出來。
真以為老子記吃不記打麽,一百楚軍就能迫的自己縮在草叢之中,五萬石的賞格就讓遊俠、楚軍追的他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有哪家的貴族士大夫過的像狗一樣慘,乞討求食,日伏夜出,死後葬身魚腹,隻把一個十五歲的兒子托付齊國好友。
稻浪中有椒人在提水溝,這是排掉田裡的積水,防止長勢太好的稻子倒掉,根部霉壞,看見船頭的伍子胥,扔下耒耜直起身來,揮手歡呼!
“哎……哎……公子回來了嗎?”
“哎……王家的……我回來了……晚上請大家過來吃飯啊!……”
“是公子回來了,快回去叫你家娘子到府上幫忙做飯,晚上做肉吃!”這是大嗓門伍鐵。
伍子胥心情很好,不停的揮手向小清河邊的椒人問好。
停船,搭好木板,早就有椒人撿起船頭扔過來的繩子,把船穩穩的拴在河邊木樁上,河邊種的小柳樹只有指頭精細,可不能拴船繩,人下一半,接著是黃牛,當初趕牛先行誤導楚軍,第二天下午就在不遠的荒坡遇見了,李娃跟牛並沒有走遠,當牛生氣時會豎起尾巴,一路狂奔,比人快多了,沒有威脅時也就回復慢吞吞的性子,敢拿樹枝欺負有公牛帶領的牛群試試,都是牛公的老婆,不敢惹,欺負的狠了,牛公橫起來手臂長的牛角不是好看的。
牛對於有斷掉的路深懷畏懼,
對於陌生的台階也好,石階也罷,你要在前邊反反覆複走給它看,它認可了,你再牽著牛繩拉它,它才敢小心翼翼的抬腿邁過船邦,前腿踏到實地,往往是猛的一下竄上岸,把船推離木製的小碼頭,又得重新把蕩開的船尾拉回來,牛很重,最高的牛公,常老估算有近三千斤,力氣也有上千斤,不管多小的落差,摔一下就是大事,每年病死的牛遠遠不如摔斷腿的牛多。 張靜在岸上指揮,打發孩子讓開,不要被牛撞了,又吩咐看熱鬧的七八歲孩子沿著河岸的小路牽牛吃草,熟悉椒邑水土,折騰了一下午,五十一頭牛順利下船。
伍子胥喜歡一起吃飯,即使是分食吃飯,一人一木碗,放上肥肥的肉片,肉是自己用豆渣養的豬,嫩草加豆渣豬長的很快很快,伍子胥對面蹲著洪家的孩子,不時看看碗裡的肉片,挾起來又放下,不時瞟一眼左右孩子碗裡的肉片,而鐵家小囡用嘴吸一下肉片,又一臉決絕的放下肉片,臉上的表情很糾結,讓他奇怪怎麽五歲的孩子就這麽靈性?
楚人肉食魚最多,其他多為打獵收獲的鹿、野豬之類,而魚是沒有油水的,鹿肉是上等食材,楚人天上飛的,水裡遊的東西都吃,大雁、鱉、甲魚、野雞、天鵝等等。楚成王想立自己的大兒子商臣為太子,令尹子上就勸他:“大王年齡還不是很大,為什麽要急著立太子,您也知道,我們歷代先王都是出身少子,不像中原立長不立賢?”
成王不理他,立商臣為太子,僅僅過了三年,楚成王就後悔了,對小兒子越發喜愛,認為太子商臣不能托付國事,起了廢太子更立的心思,商臣就聽到了風聲,跟太傅商量怎麽辦。
太傅潘崇問道:“你能臣服於自己的弟弟王子職麽?”
商臣:“不能!”
“你能說服大王改變自己的主意麽?”
“不能”
“你能逃亡別國麽?”
“不能”
最後太傅問道:“不能登上王位,太子肯定是要死的,那麽您能殺死自己的君父麽!”
商臣說道:“能!”
商臣帶著親信圍住楚成王,成王知道自己沒有生路了,就對兒子商臣說道:“寡人平生最喜歡吃悶熊掌,太子你能滿足寡人願望麽?”
熊掌悶熟用時很久,商臣不許,對成王說道:“父親還是上路吧,以後您每年的祭品都會有熊掌!”
殺楚成王,成王死不瞑目,商臣就很害怕,就做了熊掌端到成王身前,一代英主楚成王這才緩緩閉上了眼睛,商臣繼位是為楚穆王。
太傅伍奢雖是名臣,不如潘崇多矣!
可以說楚人都是吃貨,家境許可都會備有溫酒的器具,王宮冬天存冰入窖,夏天會飲用冰酒,下層庶人幾乎家家戶戶都會種上菜瓜,田間地頭種上果樹,吃完果子把種子埋進土裡,是三歲孩子都知道的事情!五月,伍子胥準備在河邊種上柳樹,椒人都是反對,都說不如把崗地上的果樹移過來種上多好,等他說道柳樹能夠固定水土,防止洪水衝毀河堤,大家才同意下來,又做了約定,每個椒人每年在河堤上種一顆柳樹,這樣河堤才能穩住。
伍子胥呵呵笑著把碗裡的肥肉分給幾個孩子,也不理會小菏的埋怨,他喜歡吃瘦肉,碗裡怎麽會有幾片肥肉,明顯是負責伍府內務的養玉搞的事情,好姐妹小菏會不知道麽?
伍子胥嘿嘿笑著把碗交給小菏,踱步去牛棚消食,按照伍子胥的想法,在春秋戰國牛太金貴,今年的冬小麥沒有這七十頭牛伍子胥就種不下去。
牛在夏天要喝鹽水,邑宰洪牛生時,剛好家裡的母牛也生了隻小牛,巫祝就說以牛為名吧!
洪牛遠遠的就從牛棚頂上跳下來,牛棚要蓋防雨的茅草,當然椒邑是沒有的,多水多澤多蘆葦,草棚子都是四根立柱,上方加蓋蘆葦做好的棚頂,壓上木頭不讓棚頂被風掀走,擋雨是不錯,住人就算了吧,很多椒人就是住的這種屋子,只是在四面加了草牆擋風。
“王東升,快把牛公牽過來……”
“說的好聽!快把嫩草抱過來,引一下,牛將軍怎麽會進空柵欄……”
“別看了小子,小心挨踢,都說了五十頭母牛,一頭公牛,牛都向你跪了,還掀它尾巴看什麽?快過來抬下木頭,死沉死沉的頂不上去……”常老吼道。
伍子胥上去幫忙,這木頭果然是死沉死沉的,一水的濕木頭,近日才從蓼邑運過來的吧!
洪牛笑道:“公子來了,都是好牛,今晚就搭上棚子,張靜說了,晚上會起風下雨,可不能讓這些寶貝第一天到家就受雨!”
“嘿,大家加把勁,最後幾根梁,晚上請喝酒呵!”
“好”十幾個漢子轟然叫好。
一排堅固的茅屋就矗立起來,為什麽堅固,合抱粗的木柱夠不夠堅固?
伍子胥招呼眾人去府上喝酒。
乾將夫婦隨他到椒邑,東皋公夫婦也是如此,胡娟父女留在壽春開辦藥坊。
過來商量事情的人很多,商量的事情也很多很重要,邑宰洪牛、右史張靜、私卒隊率、瓷窯師傅、鐵匠師傅、負責造紙的木匠、去蓼邑開礦的礦長、養玉、乾將、東皋公、會製手弩的常老等等數十人,又有伍子胥的弟子旁聽。
現在椒邑的事情,農事開荒邑宰洪牛負責,工事瓷器、打鐵、礦場由右吏張靜負責,私卒各隊長統領,伍子胥親自掌握,內務支出小菏跟養玉在管,監管評分伍氏家臣帶著小大人們負責。
“各位,在椒邑辛苦了,我們一邊喝荼一邊說,來這是從南方吳地收的茶葉……”伍子胥笑著一禮。
“椒邑最重農事,那麽邑宰先說說吧!”
“公子這話有理,農事家國大事,椒邑現在有田地二萬三千畝,田裡的稻子長勢都不錯,河邊向陽地稻頭泛黃了,再過半月就可以收割,今年開墾的一萬多畝地,精耕細作長勢也是極好,稻苗長肚抽穗灌漿,有些稻花都開出來了,今年雨水很足,又修了諸多水溝引水,以前都是挖水塘蓄水,一個水塘只能供應周圍十多畝地,有水溝的水,地裡收成會很好,一畝水田初算會有三百五十斤的谷子,崗地少水,椒人用木桶汲水澆田,兩百實谷,二萬畝趕著種了稻子,這個月開墾的荒地,聽公子的種上了椒豆,也有一掌高了……”洪牛正容道。
“哈哈,好!”伍子胥一禮。
“我可以放心了,大哥伍尚在郢都千叮萬囑,大哥離開椒地時正是春耕前夜,很擔心椒邑的農事,讓我不要誤了農時,盡快趕到椒地,一定讓跟從伍氏的人吃飽飯,我是答應過的,今年椒邑誰都不用挨餓。”
“不過,諸公與我一起繼續開墾荒地吧!我在郢都與卜尹家公子有舊,今年風調雨順,中原明年會有乾旱,三百多年前,周歷王二十二年大旱,二十三年大旱,二十四年大旱,二十五年大旱,二十六年大旱,宣王繼位中原仍然大旱,周宣王六年乃雨,至周幽王之時有一百多年,三川竭,岐山崩,現在的中原三年小旱,五年大旱,椒邑離中原只有半步,肯定也會少雨,進而影響莊稼生長,椒邑東方直到州來城城,都有大片的無主荒地,秋收之前繼續開墾荒地,修建水渠,告訴椒人明年會再分土地!……”
在坐的諸人都默然無聲,只聽洪牛吼道:“都怎麽了?孫叔公帶領蓼邑,建芍陂,澆灌萬畝良田,公子今天要興修水利,讓椒人吃飽穿曖,明天我就帶著椒人去開墾荒地,誰再敢叫喊天熱,吃不了苦,你看看千多人開墾荒地,一個半月隻開墾了千余畝荒地,誰敢再偷懶,不用公子說,我老牛抽他……”
伍子胥聽養玉匯報過,本來十個開荒隊,一隊只有一百左右,等到災民來到椒邑,一隊近二百多人開荒,伍子胥沒去南方時,大家還能不顧炎暑,早上傍晚一個半時辰,人人奮力,等到他走時,樹下避暑的人多了很多,端著一碗水喝上半天的也有,進度慢了很多,有刺頭也好,敲打一下趕出椒邑就是了!
在坐的幾個開荒隊長都是面有苦色,天熱沒錯,隻讓你早晚天涼時帶隊開墾荒地,手下的人都是吃飽了撐的!
“我再說一次,開荒是大事,有過罰,有功賞,六隊與七隊中午休息時負責收集一個月牛糞,兩開荒隊隊長解除隊長職務。”
“我……我……六隊是我負責監督!有負公子的托付。”伍阿面有愧色。
伍子胥皺眉訓斥道:“那麽, 你把自己的差事交給副手吧,明天開始不再負責監督六隊開荒,做為我的弟子更要努力,我為什麽不發給你們椒人戶口竹書,不分給你們土地,想過沒有!”
“只要這次不合職者,都會有戶口竹書,分田十畝,既不能為士,就為民吧!”
伍阿聞言羞的滿面通紅,默默然無語。
“哼!公子說的對,公子養士牧民,豈容你等偷懶甩滑,下去吧今天議事就不要旁聽了!”張靜說道。
“我乘船回椒邑,見有大群鳥雀盤旋田上,老人孩子都去田裡驅趕鳥雀吧,扎上草人豎在田間地頭,嚇跑鳥雀,不要糧食長的好,全喂了野鳥!”
“公子放心!”
伍子胥點頭說道:“農事盡托洪牛邑宰,再過半月就能開鐮秋收了,鐵匠加緊打造收割稻子的鐮刀,木匠多造木桶、木櫃,陶匠多造甕存糧食,竹匠也要忙起來,曬稻谷的竹席之類張靜先生要備好!”
洪牛笑著稱善。
張靜撫須說道:“鐮刀有近百把了夠用!不過木器存糧不如陶甕,公子同意的話開窯燒製吧,公子磚瓦堆積如山,可以修幾個存糧食的倉庫!”
“可以,除了瓷器之外多製大甕,陳新你是製陶大匠,此事你負責……”
“我聽說三年前,椒邑谷物大熟,有群舒盜賊午夜前來搶收,流血又流汗一整年,父母妻兒捧水澆苗,何其辛苦,椒人餓了一個冬天!凍餓而死者不下十人,椒人有私卒四百,要拿起武器,四處巡視,一粒糧食也不能被搶了,搶我口糧,就是殺我父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