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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公子》第四十章 扎營
  商路兩傍樹高林密,又有河流在側,山谷之中自有微風,倒也不熱,山谷兩側山青水秀令人目不暇接,伍子胥卻是無心觀賞,有五十多頭黃牛要照看,三頭還是懷有小牛的,不能不緊張,初時伍子胥聽從常老的建議,把牛繩盤在牛角上,把護衛分成兩隊堵在道路前後緩緩向前後,行到霍山,聽到虎嘯山林,牛群奪路奔逃,牛沒攔住,護衛還受了傷,牛受了驚不管你怎麽追趕,它總是比你快上百步,你跑它逃,你停它低頭吃草!一路大眼瞪小眼追了半天,還是東皋公出手製住了牛公……。這樣不好,一人一頭牽著走吧,一山一虎,一水一蛟還是要小心點!

  常老走到伍子胥身後,下拜道:“小老兒思慮不周,請公子責罰!”

  伍子胥扶他起身,微笑道:“常老,老虎一般不顯人前,只有災年大旱,林中沒有充足獵物,惡虎才會下山食人,常老不用憂心,不是你的原因,此事無坊!”

  忠叔也回過頭來,噗哧一笑:“常伯不用擔心,公子不就是追牛時摔了一跤落水了麽,只要常老不要當面笑公子,公子是不會怪罪的!”

  追不上牛,伍子胥與眾私卒約定,一人試一次,追上的回椒邑公子請喝酒,伍子胥第一個上前,學牛叫,偷偷接近牛公,想一舉成擒,解下牛繩,只是被母牛擠下河了……

  “常老,你做的手弩很好,我很喜愛,還請助我!我想把木製機括換成銅件,請常老教我。”躬身一揖。

  常老微微一笑:“公子想必是想把這獵弓,製成軍伍利器吧,公子一路上對常氏禮遇有加,以士禮相待,常氏敢不從命!”

  常老曾是山中獵戶,會做獵弓,也會製造獵取小野獸的手弩,殺傷雖然只有十多步,換上好的弓身,繃緊好弦,漢朝的大黃弩還遠麽!

  伍子胥見他如此豪爽,心中大喜,道:“好,有公助我,山上猛虎算什麽,椒邑開墾荒地,椒人都道,椒邑富足,恐吳人劫掠,兩年前東邊不遠州來城破,楚人被擄掠東歸,哭嚎道路,椒人日夜聽聞,現在椒人能安定下來了。”

  這時強弓,箭出三十步,也就是四十五米射穿皮甲才能擔任弓兵,弩弓由黃帝發明,繼黃帝之後楚地有孤兒——弧父,年幼無依,狩獵為生,練就了百發百中的射藝,弧父把射藝傳給了羿,羿把射藝傳給了逢蒙,逢蒙傳藝琴氏,琴氏改進了弓,在弓乾上加上了木臂,設機括製成了威力更強大的弓——弩。

  秦時有弩,弩者,怒也言其聲勢威響如怒,故以名其弩也,射程遠超強弓,一百五十米內中者立死。

  三卿分晉,韓有溪子、少庥時力、距來三種強弩,射程達六百步,洞腑穿心,一步一米五。

  漢時匈奴強大,漢發明了腰張弩,用腰力開弓,連弩射單於,單於下走。

  床弩守城利器,射程近千米,大黃弩是步卒擁有克制騎兵的利器,雙發連弩,遠勝弓箭,箭如雨下,多發弩車號稱火箭炮,石弩攻城利器,土製城牆徹底退出歷史,弩與火器平分秋色四百年。

  常老見伍子胥真心看重,也是心中甚喜,欣然道:“如此常氏謝過公子!”

  伍子胥點點頭道:“常老放心吧,椒邑之中家家有地,戶戶有恆產,伍氏不會忘記有功的人!”

  左近的護衛出聲應和:“我家就分了三十畝上好水田,安心跟我們走吧,公子又收留了好多受了水災的的楚人,表現好的明年都能分下土地,椒邑就在淮河邊,

頂頂的好地方,等秋魚肥了,哈哈,一起去我家後院塘裡撈魚吧常老!”  忠叔瞪了王容一眼:“那水塘分給了張家,你敢撈了試試,張婦出名的刀子嘴,你是進了軍營聽不見,你媳婦拉著王娃哭著跑到軍營前,你自己說說,幾次了!”

  王容嘿嘿一笑:“其實吧,張家男人早年被吳兵害了,當時兩家交好,我就想著孤兒寡母的,不如我收做二房算了,哪想張婦不答應,忠叔你說,砍柴這類重活哪次不是我姓王的搶著去的?”

  “去你的,誰不知道,你家只有你跟兒子,張家母女兩人,打的什麽主意誰不知道,要不是公子分了地,張娃你能娶上好姑娘,幫你在家帶孩子,還想娶二房!”聽到眾人的轟笑王容也不惱,只是呵呵直笑。

  “公子說明年有大旱可是真的?”常老憂心忡忡的問道。

  “楚地還好,中原河東就不好說了,汲水的水車大家可見過?”伍子胥輕輕點頭。

  “牛車見過,水車……”

  “放在河邊連著椒邑修的水渠,用腳踩水車,水就從河裡提到水溝裡去了,多好,一台能灌溉二十畝田,兩家合用正好,等回椒邑,就讓木匠做出來,放心吧!”伍子胥說道。

  “今天追牛誤了腳程,恐怕到不了六城了,公子是連夜趕路,還是安營歇息?”隊率伍雲問道。

  “今天七二十八了,晚上沒有月光,又有這許多牛在,尋地方安營扎寨吧!今天你為前隊,怎麽扎營,怎麽防守,公子我不管,全在你手上,考評的好壞就看今天了!”伍子胥說道。

  “是”

  伍子胥與兵聖孫子是好友,知兵,兩人無敵一世,當然主要是孫子練兵之法太強了,能率領五萬精兵,千裡奔襲,破數十萬楚王精兵,皆是孫子將軍之能,孫子能釀好酒,出陣前用好酒激奮軍心,得勝歸來用好酒犒勞大軍,軍中士卒無不以喝到孫將軍親手端上的酒水為榮。

  伍雲是在開荒之時帶領椒人開墾荒地,表現出色,本是只有小名沒有名姓的椒人,一路上扎營這事做過很多次,前幾次都是伍子胥教,前軍帶人學,這次是他們第一次自己動手。

  坡地上的小小營寨,有一百多平,用拒木圍成,牛群與人分成左右兩半,營中草木除淨,拒木外數米砍伐清空視野很好,又做了極多木質短槍插在地上,在林中小路上裝上陷阱……

  半個時辰能做成這樣不錯了,伍子胥對前來聽令的幾人點點頭,指出幾點不足:“崗哨不能全在營旁,要散出去做為大軍的眼睛,再急也要做個哨樓了望敵情,周圍這許許多多大樹為什麽不用起來,陷阱要應地製宜,拒馬不是綁成拒馬的樣子扔在地上,把砍伐的樹木與大樹固定在一起不是更好!還好現在是夏天不怕火攻,秋天密林之中火起就麻煩了,此處林太密,選擇的營地不好,只知道背後有峭壁,不知道敵人會半夜上山,用巨石襲營又如何,最少要在山頭設立崗哨做為示警,這裡離商道近五百步,知道清一條小路出來這很好,如果扼首的是眼前的商路,那麽營寨中的弓手射出的箭雨,要能覆蓋整條大路,以及河面。這次我隻給一個中下的評價,你等要多多思考!”

  聽完伍子胥的話隊率與小隊長都是滿面通紅,接著伍子胥又道:“說過這次出來就當做真正的行軍打仗,派人摸上後邊的山頭,背後要有示警,將周圍再清出去五十步,大樹不用砍,營地中的崗哨不用建,讓善爬樹的士卒上去把身體用麻繩緊緊系在樹乾上,周圍小樹雜草總得清掉,營地之中最重要的是糧草,雖然只是乾糧,只夠我們這五十人數天所食用,也要收好,我告訴過你們,椒人不製車兵,遠用弓兵,近用長矛,騎兵遊於兩側,那麽營地也要考慮,身強者在外,力弱者在裡……”

  “是公子,我等這就著手準備!”

  “好,去吧,都說安營扎寨再開飯,公子可是等著了!”

  正在伍子胥認為營寨初成的時候,去河邊打水的士卒匆匆來報,有屍體順水流飄過來!

  伍子胥急行到河邊,果然有數具伏屍漂流河上,讓士卒撈上岸,身著綢衣的男子,加冠沒有蓄須,四十許,中原貴族,胸口有三個血洞,仍有絲絲鮮血滲出,看來死後不久,血未凝,伍子胥用手探溫,半溫,死後最多一個時辰,又掀起衣物看傷口,三處箭傷,錐形箭頭,銅箭頭,至少兩石強弓,箭透胸從後背冒出,直沒箭羽,箭長三寸,箭羽用的雁毛,已經抽走羽箭,不能從箭頭看出來是哪國強人,伍子胥揮手讓兵卒取好水,掩起行跡,退回營寨,對方弓手能形成箭雨,至少有二十把強弓,按一隊三成弓兵算,也有六十多人,伍子胥可只有兩把一石小弓,三把殺傷只有十步的弩,如何能敵?那商道上一路過來全是牛蹄留下的印記,自己一行肯定被發現了,謀財也好,滅口也罷,有心人總會找過來。

  伍子胥思量半晌,做出如下安排,把全部牛拉到商路,驅趕牛沿大路向北,李娃放牛為生十數年了,伍子胥在他翻上牛背時吩咐:“盡管用樹枝抽打牛股,不要停留,有公牛在前邊領路,母牛會跟上的,牛的眼力更勝人眼,天黑也不怕,不要去壽春城了,包裹裡的乾糧夠你吃十天了,直接驅牛去蓼邑!事情不順利,李娃你就在牛股上扎一刀,自己的逃進山林……”

  這條河從南往北匯入淮河,流速不快,不管哪方往北走,今晚一定會從眼前的商路經過,伍子胥讓眾人滅去火堆,掩上小路,吃過乾糧,派人去路邊上樹瞭望警戒,等待天黑。

  伍子胥向東皋公請教。

  東皋公撚著胡順輕聲說到:“公子的安排很好,情況未明,是該小心一些,這裡離商路有五百步,又有樹林阻擋視線,天黑後不會被發現的,牛的腳印又向北去了,而且公子擔心對方有強弓在手,大可不必,樹林太密了,非是十年老弓手,射不中人的!”

  忠叔連連點頭道:“東公說的沒錯,這處營地遠離大路,視野又不好,公子又讓私卒上樹瞭望,敵明我暗,實在不行,這四十人的私卒練過幾月了,也應該見見血了,公子且放寬心吧。”

  伍子胥眯著眼睛不語,這道理誰能不知,這些都是椒人啊,家中都有妻子兒女,少回去一個伍子胥都心疼!

  天色漸暗,蟲鳴鳥叫好不熱鬧,又有遠山傳來的猛虎狂嘯聲,激蕩起陣陣回音。

  “布姑……布姑……”

  商路邊樹上的伍牛發來信號,眾人都噤聲不語,果然不久林中鳥獸絕跡,一時萬籟無聲,就有一隊軍卒舉火從前方大路經過,行伍森然,身穿皮甲,手握長矛,更有挽弓舉盾的兵卒!這是楚軍?只有楚軍才用生漆塗抺皮盾,漆樹只有在楚國西邊與巴蜀邊境有大量生長,巴人蜀人向來關起門來不管天下事,絕不可能越過千裡楚地跑到楚國東邊來生事,生漆塗抹皮盾,映著火光會泛起一層細膩的油光,皮盾更加堅硬,三層上漆皮甲盾遠勝五層普通皮盾。

  “大人,……向北走了……”

  “追,滅口……”

  伍子胥既使心細如發也不可能知道為什麽有楚軍追他,不應該是吳國公子光認為既然人才不能為我所用,也不能讓給敵人麽?不應該是王子僚知道是誰劫走乾將夫婦,派兵丁報復麽?難道是郢都伍氏有變,聰明的楚平王提前知道威脅想清除掉?

  伍子胥收回目光,商路上過去的楚軍遠遠超過估算,有一百一十五人,他暗自在心裡計較,河中的屍體是誰,追兵又是何人,自己一行是錯過了腳程,才宿營野外,追的一定是死在河中不知身份的貴人,自己一行只是被波及,這隊楚軍追過來,只是過來收尾殺人滅口。

  伍子胥心中也是苦笑,在這亂世自己還是隻螞蟻罷了,每年吳楚兩國都會在淮河流域相爭,單單是壽春城這幾年就幾度易手,楚,吳,群舒,淮夷,蠻夷在這片土地上相攻伐,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商路也是時斷時續……

  再略一思索,進了這亂世,要保全家族,護住站在身邊的人,快快壯大吧,明年大旱,後年公子光就該打過來了,五年後太子建就該流亡宋國了。

  林中重新熱鬧起來,伍子胥抺抺頭上的汗水,說道:“伍雲、伍誠你兩過來,跟我一起去南邊瞅瞅!其他私卒不可放松,繼續隱伏。”

  聞言,路旁草眾中起來兩個黑影,跟在他身後向南走去。

  行不過五裡,伏屍遍地,伍子胥也不敢舉火,借著星光尋找未死的人,往往身中數箭,胸腹之中又被刺上一矛。

  夜色漸深,遠處有驚鳥之聲,伍子胥隱隱覺得不對,揮手讓伍雲、伍誠去樹林中隱藏起來,伍雲手快三兩下就攀上了棵大樹,伍誠往山林裡奔去。

  伍子胥用後背分開荊棘,荊棘叢下長年累月水流衝刷,形成了一處淺溝,是個躲藏的好地方,入眼所及,能有比這更好的藏身之所麽?心裡緊張的同時,伍子胥暗暗得意!

  果然那隊楚兵折返回來了。

  “給我搜,主上要找的人,生要見人死要見屍!”身著皮甲的楚將揮手喝罵著讓兵卒入林搜索。

  “苦也,好奇心害死貓啊!”伍子胥又向後縮了縮身子,隻盼藏的好一點挨過這一劫,前世躲過了三年楚軍抓捕,這次連三個時辰都沒堅持住麽?又向後小心縮去。做為楚國士大夫中的一員,居然要躲著楚軍,不敢稍動。

  咦,不對!身後有人?不知不覺間被利器頂在腰間了,初時還以為是荊棘刺進皮肉,針扎一般的刺痛,後來轉成劇痛,想來破皮入肉極深了,必然是利器無疑了,身後又有熱氣傳來,利器移到了伍子胥脖子上,這次真是芒刺在背,不敢輕動。

  伍子胥不敢稍動,數步之前,楚兵拿著木棍撥打荊棘前的草叢,身後又是利器及身!

  閉目細聽,不忍心再看了,楚兵越走越近,木棍捅進荊棘叢中亂搗,擦著他的麻衣過去了,不敢大聲呼吸,不敢稍有動作,只是盡力向後縮,思覺無限靈敏,身後的是個姑娘吧,軟妹子,呼吸細弱,有幽香傳來,泥溝不寬,兩人都不敢吱聲,只是盡力縮起身子,靠在一起,防止木棍及身被楚兵發覺。

  “誰?”身前的楚兵喝道。

  在伍子胥的耳中不亞於晴天霹靂,一刻鍾都沒躲過去麽!

  “是誰,聽到響動了,自己出來,留你全屍!”

  身後的妹子拉了三下伍子胥的衣服,又把放下的尖銳利器架在他脖子上,難道是想說:“求求你, 出去吧?再不出去可刺了!”

  伍子胥只在心中苦笑,準備出去受死,合該有此一劫,前世伍子胥逃亡吳國途中,見一浣紗姑娘竹簍中有米團數個,又累又餓的伍子胥上前乞食,姑娘心生惻隱之心,慨然相贈,他飽餐之後,知道身後有數百楚兵追索,叮囑姑娘不要把他的行蹤告訴別人,姑娘覺得這是對她的羞辱,抱石投河,自盡而亡,以死明志,伍子胥見狀羞憤欲死,也想投河而死,又想及大哥伍尚的話,我赴死你求生,以報伍氏之仇,自己還有大仇未報,遂咬破手指在河邊巨石上寫道:“爾浣紗,我行乞,我腹飽,爾身溺,爾求死,我偷生,十年之後,千金報恩!”十年之後,破郢都,掠千金,沉千金報恩。

  不對,晚上天這麽黑,又有嘩嘩水聲,楚軍呼喝驚林,撥打草叢的聲音這麽高,他與身後姑娘發出的細微響動,是絕對不可能被幾米外的楚兵聽到。

  伍子胥拍拍身後姑娘示意安心,這處地方暗流衝刷而成,除非把手臂粗的亂棘全砍光了,黑色的棘林枝葉茂盛,幾支火把是看不著人的,更何況樹上的伍雲不曾示警,不能自亂陣腳。

  楚軍兵器長有的戈,短有劍,遠有弓,選長兵一件,再擇一短兵,弓兵要經過初選,臂力能拉的開一石才能得到,弓兵隻佩短兵器,而不會分發長兵器,要是荊棘前是負責近戰的楚兵,早就用長戈亂捅了,怎麽會拿著根木棍在這打草驚蛇?

  伍子胥定了定心神,這裡有高大的樹冠遮擋月光,茂密的荊棘做為掩護,只要不被木棍捅中,打死也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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