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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公子》第三十八章 銅莊
  炭是煉銅用的,雖是硬木燒成,也是不重,半人高的大筐三十多真心不重,炭不能摔的太散,炭末不經燒,用竹條燒彎的爪子將船上的木炭推進竹鬥,倒進竹筐,遞上碼頭,挑進後門一筐筐疊進炭場。

  伍子胥有四人都脫去上衣,兩人裝炭,兩人挑炭,全身烏黑,一船炭有萬斤,單人要走兩百趟才能把船上的炭運到炭場,耗時近三個時辰,要忙到半夜才能做完事情,黃昏之時伍子胥就拿出中午吃剩的食物吃飽肚子,早就餿掉了,小魚乾拌飯團。

  碧空如洗,天色漸暗,月亮要到下半夜才能升起,管事在碼頭上點起火盆,半晚上燒掉的油渣,就能買一千斤木炭了,這待遇沒誰了。

  “護衛大哥,門房大爺說今天有貴客要來,是誰啊!”

  “噤聲,這是你能打聽的,小心禍從口出,是楚都郢來的貴客,不要瞎打聽!會死。”

  “大哥,炭場東側是在煉銅麽。”伍子胥嘿嘿一笑繼續打聽。

  “越國的名匠都在這裡了,你啊不要打聽了,貴人的事情能隨便讓你知道?”護衛拍拍伍子胥的肩頭說道。

  “聽說越國大師歐治子的徒弟也在莊內,大哥是不是真的!”

  “莊主就是召歐治子過來煉劍,越人敢拒絕麽,歐治子就是管事之一,住在煉坊東側,你這滑頭是看見大哥腰間的好劍了麽!正是乾將大師花費三日煉的試手之作,被我搶回來了!”

  ……

  “兩位大哥您們辛苦,船我還一壺好酒我去拿來,給大哥去去乏?”

  “晚上不能喝酒,越是困,越是要瞪大眼睛,你看蔡大哥的眼睛是不是特別大,都是練出來的啊,打盹都要睜眼打。”

  “船上還多少炭”

  “小半船吧。”

  “那要快點,明天會有一船銅錠過來,快去忙去,別誤事了,你就是認識老管家,誤了事誰也沒誰能保住你。”

  “謝謝大哥那我去了!”

  酒是一定要送的,一葫蘆經過銅管十二次蒸餾的“好酒”,將兩位大哥灌醉的死死的,伍子胥拍拍大哥通紅的臉膛,將兩人靠著門柱放好,果然即使睡著了,眼睛也是睜著的!

  自古煉銅也好,煉鐵也好,都是不分晝夜,煉爐下的火焰終日不歇,爐前的煉工從沒有少過。

  乾將是越國歐治子的徒弟,自然是白天煉劍,晚上休息。

  石信一人搬運木炭,伍子胥與忠叔盧升一起將炭粉抹在身上,挑起木炭向煉場摸去。

  白天的時候每隔兩刻,就有五人進炭場搬木炭,搬走木炭三百斤,一個小時九百斤,晚上之後就沒人運炭了,也就是說一天最少要用掉炭一萬斤左右,煉爐一比五計,一天出精銅二千斤,一斤銅能鑄雙翼箭頭二十五支,五萬支箭飛在空中是什麽感覺?還是換成矛尖一千五百枚!利劍五百把!

  無數風箱的轟鳴聲,以及錘打銅胚的碰碰聲傳進耳內,白天的時候伍子胥在前門只有依稀的聲響,就可以知道銅莊之大,王子僚的權勢了。

  煉爐通紅熾熱,匠師探汗如雨,拉風箱的助手玩命的拉動風箱,一人夾住通紅的煉條放在鐵板上,兩人探舞大錘敲打銅條,不時有成型的銅條被放進水裡,激起無數的水氣,每時每刻都有通紅的銅水倒進泥模之中,好一副熱火朝天的景像,吳國借助越國的匠師成就了吳國兵器,這裡與銅陵是吳國崛起的基礎。

  楚國大治想必也是這副景像吧,只是有太多銅器被鑄成禮器,

有太多精銅被埋進地下,楚國真的老了,楚王曾經要求,楚國贈送的銅錠,只能鑄禮器,不能鑄兵器,楚莊王北伐,在周都洛陽南郊問周天子的使者天下九鼎的輕重,使都答道:“一個國家的興亡在德,不在九鼎的輕重!”  莊王回道:“楚國折下戟鉤的鋒刃,足以鑄成九鼎!”

  乾將你在哪裡?伍子胥在心中呐喊。

  他帶著人沿牆根向東潛去,雷鳴般的悶響正是最好的掩護,繁忙的煉場沒有人發現三人漆黑的身影。

  “公子有門,要不要進去?”忠叔在伍子胥耳邊問道。

  伍子胥推門入內,好黑啊,與身後紅光滿布的煉場有天淵之別。

  這裡不就是煉場最東側了麽?

  伍子胥示意靜聲。

  一處小院,兩層小樓,樓頂映著煉場的紅光,整個灰蒙蒙的,天氣熱的緣故窗戶大開。

  “湛盧山,湛盧劍,五金之英,太陽之精,出之有神……湛盧山,湛盧劍,銜金鐵之英,吐銀錫之精,涸若耶溪之水出銅,雨師為之灑掃,雷電幫其鼓風,蛟龍前來捧爐,天帝親自裝炭,太乙真君下界督造……劍之成也,精光貫天,日月爭耀,星鬥避彩,鬼神悲號。……”伍子胥在窗下輕輕吟誦。

  “是誰!”

  “東皋公”伍子胥答道。

  “可是銅陵故人!”木門應聲而開,果真是乾將。

  “大哥!”

  “快快進來,不要被人察覺了。”

  忠叔在院門旁望風,伍子胥與盧升走進木樓。

  “大哥時間緊急,今夜子胥混進銅莊,如果大哥還願意去椒邑,請現在就叫起嫂子一起逃出銅莊,外面一切都安排好了。”

  “乾將逃離越國,貴人難於相處,貪得無厭,今年要寶劍,明年要寶劍,後年仍是要劍,不要說了,莫邪馬上出來,一起逃吧!”乾將說道。

  “大哥,我們裝成賣炭翁,連夜搬運木炭,這才混進銅莊,大哥與大嫂請從後門離開吧,後門的守衛睡了!”

  “好”

  “嘿嘿,大哥可還有交好的煉師!”

  “自然是有的,不過都與吳人居住在一處,子胥不要多想了,還是盡快逃出去吧?”

  “大哥銅莊一日能出銅多少,可有煉鐵,兵器幾何?”

  “銅三千,錫一千七,鐵三百,兵器佔三成,箭鏃三千枚,……”

  “精鐵打造的兵器可有,鐵片綴成的鐵甲可會打造,防羽箭的護心鏡可有打造?”

  “吳越之地,藤甲佩護心鏡是傳統,護心鏡多為銅絲編成,鐵料只是鑄造箭頭,子胥難道認為鐵製的兵器大有可為?”

  “大哥,鐵大有可為,必將取銅而代之。”

  “子胥你帶著莫邪去炭場等著,再過半刻就得我巡視煉場,午夜護衛會換人,要多加小心。”

  “大嫂請把這件炭衣穿上,眼睛不要對向煉爐,沿著牆根走!”

  “放心”

  幾人將莫邪藏在炭船上,繼續運炭。

  乾將巡視煉場,三個月時間親手建成的大型煉場呈現在眼前,有匠師三百,工奴近千,越國是小國啊,吳國強盛遲早吞並越國,還是早日離開梅裡吧。

  無數敬仰的目光向他看來,乾將對這裡並無留念,越王將湛盧獻給吳王,歐氏族人在獻劍之日舉族皆哭,父親對他說過,湛盧王道之劍失去它國家就衰弱了,得到它國家必定興盛,吳王得到湛盧,吳國連強大的楚國都打的不敢東顧,越國依附楚國又有什麽用呢?

  他撫摸著拉風箱的十二歲小兒汗濕的頭髮說道:“你父親周陽呢?”

  “大管事,父親燙傷了,管事放心我一定會下死力拉風車的,常大叔他們都誇我力氣大,爐火夠白,嘿嘿,大叔不要讓管事責打老父親可好,我願意多乾活,一天領米只要半升!”

  “好好乾吧!都是好孩子!”

  乾將打發掉跟從的幾個小管事,從東向西踱步,煉場雖然問題還有很多,比不上銅陵無數煉爐,也是不可小視,王子僚登上吳王的寶座就在近日了吧?

  東城胥吏打過三更向住處走去,更夫一年有兩條臘肉、六鬥谷子補助,晚上按時出來打更是個很好的活計。

  “大管事,主人在前院宴客,讓您去作陪……”太監的話打斷了乾將的深思。

  “三更天了,怎麽會宴請客人,欺我越人麽!”乾將怒聲喝道。

  “大人,真的是貴客,楚國有大臣之子投靠主上,帶來了大治匠師,主上讓您快快過去,天下吳越楚三國的匠師最高明,主上讓您考一考楚國來的匠師。”

  “可是楚國太傅之子?”

  “大人,是少傅之子,帶來了大治五位大匠,貴客乘著夜色而來,主上請您馬上過去!”乾將悄悄松了口氣。

  “等我巡視過炭場再去,職責所在,不能輕忽,你先回去吧,就說乾將馬上就到!”

  “好好,大人我去煉場南門口候著您,遲了主上不喜小人就麻煩了。”

  “今夜是誰當值看護倉庫,加派人手,楚人不可信,可不要讓楚人知道庫房中無數羽箭,知道麽!今夜護衛不要換班,你去找吳老管事,討要玉符去吧!”

  “大人放心我馬上去。”

  “這熱浪滾滾的煉場,可不是人人呆的住的,再吩咐廚房送湯水過來!”

  “真想到大人手下煉銅了此殘生。”

  “都是可憐人,跟你們大管事說說,晦日讓煉工休息一日吧,灼傷的奴工也要請醫用藥,現在天熱,灼傷是要人命的!”

  “小人可做不了主!”

  ……

  “子胥快走,王子僚正在尋我去前院,你先把莫邪送走,不要管我了,如今楚少傅之子正在銅莊,你要上心。”

  “那大哥怎麽辦?”伍子胥急聲問道。

  “我有脫身良策,你們走,自古手藝傳男子不傳女,誰會知道莫邪也是不下於我的煉師,好好照顧莫邪。”

  “大哥,不用再說了,我在莊外早有安排,只要出了莊門,沒有人能夠再找到我們,快走。”說完伍子胥就將炭粉抹在乾將臉上,拉起乾將的左手就向後門走去。

  “子胥,王子僚就是知道我把莫邪送走也不會為難我,你要是被發現,生死兩難。”

  “大哥放心吧!忠叔放火。”潑上桐油的木炭慢慢發紅,都是好炭,煙氣絕少,發現失火之時誰還能澆滅幾萬斤木炭,乾將自然葬身火海,賣炭翁自知必死逃出梅裡,人海茫茫,又去哪裡找幾個全身漆黑的黑人,說不得就是楚國少傅以親生兒子誘餌,燒毀無數吳國兵器?

  幾個提著扁擔向後門走去,路上還向巡視的護衛恭身問好。

  與此同時,劉計帶著公子光食客,牙齒咬著利劍,翻進銅莊,潛入殺父仇人江澤海居處。

  費無極拿出一卷老父寫就的鹿皮書,呈給王子僚,內有楚國郢都狀況,還有秦國與楚國國書抄本,王子僚大喜,親賜百金,親手為費無極斟酒。

  “無極兄有大才,你就留在吳國,為我的親隨吧!楚王不願意封費氏食邑,以後鍾離東五十裡處的南塘就做費氏的食邑吧,賜食邑三百戶,地十五裡!”

  “謝過王子!”費無極大喜,行過拜禮。

  “無極兄帶來的大治匠師何在?”

  “庶民拜見王子。”

  “乾將何在!”

  “主上, 乾將正在巡視炭庫,稍候就到!”

  “哦,這麽快就三更天了,無極兄飲勝,請滿飲杯中濁酒,可願意與我一起去煉場看望爐工!”

  “是小臣的榮幸。”費無極再行一禮。

  “小人打燈。”管事江澤海說道。

  炭場是去不成了,漫天的大火照亮了半個夜空,吳王獵園中無數受驚的虎獅向北奔逃,更有一些小獸跑到街上引起一陣陣混亂,而城東近五百的胥吏的統領早就被公子光食客劉計召到梅莊,等到城東火起才急忙騎馬去東城組織救火。

  都說水火無情,房屋又多是木質,無數的通紅的木炭著起來,而銅莊居然存有桐油,油助火勢,呼呼風響,火龍漫天,而潑進水就像潑油一樣,火龍真的可以飛天而起了。

  梅裡吳人盛傳,王子僚府上有火龍,借大火回天上,王子僚當為吳王。

  混亂中組織救火的江管事中箭身死,王子僚無數軍器被燒毀,乾將親手建成的煉場變成了白地,乾將死於大火,都說乾將夫婦與越國歐治子治湛盧劍,劍成之日鬼神哀嚎,湛盧斬龍於湛盧山,當夜有火龍用湛盧之名呼喚乾將,乾將三呼三應,火龍於是就知道乾將的居處,這是上天要殺死乾將夫婦啊!

  伍子胥幾個遊過河道,隨著人流向南城走去,有無數吳人逃向南城,火太大了!

  而城東胥吏組織人手拆除與銅莊臨近的房屋,清出隔絕火舌的街道,等到伍子胥一行從水門之下潛出裡,來到太湖邊,北方還是通紅一片。

  水門之外專諸帶著母親等候多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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