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向著尷尬演變,似乎吹拂的秋風都冷勁了一些。齊虎悅將上身衣袍裹緊,緩緩站了起來。他注視著嶽震緊張難看的神情,有些悵然若失的搖了搖頭。齊虎悅有著活下去的理由,此時此刻卻沒了活下去的信心。
當然,齊虎悅的本意並不想讓嶽震難堪。於是那張惆悵的臉上艱難的讓嘴角彎出一個弧度。可惜並沒能持續太久,如同皮筋一般方拉即收。到最後,他依舊沒能找到突破口。
“你怎麽能有這樣可怕的想法?”
嶽震有些憤怒了,他不相信那個在馬車上告訴自己只要足夠強大,就無懼生死的孩童,會平白無故說出這樣消極的話來。
齊虎悅撇撇嘴,無奈的應道:“您老應該知道,沒事我就喜歡胡思亂想。”
“這幾天我經歷了不少,無論是在天屏鎮的遭遇,還是去送別王柱。當然,還有關於功法與訓練營的一些事情。井底的青蛙,永遠看不到天的廣闊。但當天露出一角,我則已被這樣的宏大嚇的瞠目結舌。”
“用書裡的話來說,曾經的我,就是個理想主義者。至於現在,看清了現實的殘酷,總要從夢中醒來的!”齊虎悅語氣平淡的像是在描述一件很是平常的事情。
“我也該長大了。”
最後,齊虎悅認真的保證道:“嶽震叔,我還不至於自暴自棄。成為一名強大的戰士,可是我的夢想。”
“但這個問題會成為你成長路上的絆腳石。”聽了齊虎悅的保證,嶽震沒有絲毫輕松,一針見血的回應道。
“放心啦。”齊虎悅無所謂的擺擺手,如墨的瞳眸中憂愁隱去,恢復了往日的靈動。“要成為強大戰士的人怎麽能沒幾個煩惱呢?要說這算什麽絆腳石,我齊虎悅從來就沒有怕過死,我只是想搞清楚生死的意義罷了。”
生死,嶽震見過了太多太多,自己的經歷有讓他有過認真的思考,此時見齊虎悅問出,無數的思緒便在腦海中翻湧起來。
“生與死,對自己而言真的重要嗎?”嶽震悵然若失歎了一聲。
“如果要用你自己的命去換一百人的性命,你去不去換呢?”說道這裡,嶽震悵然若失的眼眸中流露出了回憶之色。
“這個嘛……”齊虎悅有些猶豫。自己的性命他十分珍惜,至於那一百人的性命……終究也是人命啊。
“像我這樣直接喪失戰鬥力的傷殘,原本是沒有可能活下來的。可我活下來了。”說著說著,嶽震眼睛漸漸紅了一片,齊虎悅甚至看到有幾分晶瑩在其中打轉。
鐵一樣的漢子居然會有這樣的一面,齊虎悅愕然間又有些不知所措。
最終嶽震到底還是忍了下來,並未落淚。
“我的命,是你爺爺拿命換回來的。我只是區區一個伍級,而你爺爺是前途無量,高高在上的軍主。”
齊虎悅一怔,他忘不了自己九歲的那一年,一向喜歡穿黑的他被逼著穿上了一身白。每天嘻嘻哈哈的三爺爺嚎啕大哭,連一直以嚴肅剛強示人的大爺爺都暗自垂淚。家中一片肅穆,那一個半月的日子,是他過得最為壓抑的一段時光。正因為,自己的爺爺戰死了。
哪怕素味謀面,終究是血濃於水,齊虎悅因此同樣難過了好多天。
“也是你爺爺,救了我們小隊一百多人的性命。”嶽震忍不住的再次摸出鐵葫蘆,狠狠的灌了一大口酒。
“他為什麽要這麽做呢?我們都覺得不值,但在你爺爺看來,軍主的命和我們這些普通戰士的命,沒有區分。所以他義無反顧的去戰鬥了,為了保下我們這一百多人的性命,戰死了。”
“其實,以你爺爺的實力,完全可以活下的。”
“我多希望那時候死的是我,而不是他!”嶽震抑製著悲傷,這件事情在他腦海中已經不知道出現過多少次了,盡管對自己的感情刺激極大,但久而久之多少還是能控制的住。
聽到這裡,齊虎悅有些動容的緊了緊眉頭,他無法評判爺爺如此做事的對錯。真的換成了自己……
“若要避死,何緣參戰!我不怕死,卻怕自己親近的,認識的人死,也怕別人替我而死。”嶽震語氣略微沉轉,幽幽道:“忘記生死這種事情隨處可見,還記的常家那小子嗎?”
“你是說。”齊虎悅幡然醒悟,兩眼不由瞪大了一圈。
“當時他可不知道族中的禁令。從他站出來的那一刻,便意味不在乎自己的生與死了。”嶽震盯著齊虎悅道。“在他心裡,你就是他親近的人。”
“大道理很難說的清楚,可關鍵時刻該怎麽做。根本不用人教,甚至就連他自己,都未曾想到過這一點。”嶽震繼續道。
“我有活下去的理由。”齊虎悅有些心煩的反駁道,這跟他一慣的理念相悖。“我不想讓我爸媽難過。”
“每個人都有活下去的理由,不過戰爭也會給你無數戰死的理由。”嶽震一副認真的面孔,闡述著事實:“為了兄弟去死,為了戰友去死,為了勝利去死,為了尊嚴,為了榮耀都能去死。”
“參戰的理由原因,同樣很多,但無論為了什麽。唯獨不會是……為了自己。”
戰不為己?齊虎悅心裡重複著這樣一個聲音,是了。戰場即是地獄,若是為了自己,又何必存活於地獄,遊走與生死呢。為的是……齊虎悅首先想到的是嶺芊翠。並無太多力量,柔弱的像一朵花一樣的母親,戰火之下又會是怎樣一種場景。
這想法一起,腦海中一個個的熟悉的面孔便浮現出來,緊接的畫面如同被置於烈焰,破碎與焚毀交織出現。
頓時,齊虎悅如同從噩夢中驚醒一般,先是狠狠搖了搖頭,接著又不由自主的握緊了拳頭。那樣的場景光是想想就足夠可怕,若真是發生在自己面前,齊虎悅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承受的了。
嶽震的聲音繼續在耳邊回蕩:“無論是我,還是你爸爸,督促你修行。希望的是你能有一技之長,有立身之本,能夠好好的活下去。對你究竟能達到什麽高度,我們何曾奢求過?。”
“這些道理,我想你都明白,可你不還是夢想著要成為一個強大的戰士嗎?”
嶽震在下巴上捋了一把,徹底平靜下來。淡聲道:“實力越強,責任就越大。歪脖樹只能用來當柴火,參天鐵木則是做攻城車的好材料。在戰場上,你實力越強,盯上你的敵人,實力只會更強。”
“那你們……”齊虎悅思維有些混亂,這是在勸自己要弱一些麽?
“人活百年空徙死。就算不死於刀劍,到頭還不是被時間埋沒?哈達姆男人一生總要有些價值,而不是庸庸碌碌的苟延殘喘。想要成為強大的戰士,是好事情。我們縱然不願看你身死,但活著要有活著的貢獻,死也要有戰死的價值。”
齊虎悅點了點頭,記在心裡。嶽震這一番說辭他並不能完全理解, 可戰不為己和最後那所謂的價值,深受他的認同。
緩緩的閉上眼睛,齊虎悅再次想起了書中描繪戰爭的場景,想起族中對他們這些孩童的啟蒙教育,想起自己想要成為強大戰士的初衷。
我真的想過,努力修行,就單單是為了自己活下去麽?齊虎悅暗自苦笑一聲,身上的衣袍被他緊緊扯在了一起。這樣說來,我不是應該怕死才對嗎?
可我沒有,我要為之戰鬥的是整個種族,我想要活下去,為了……不讓父母難過!
齊虎悅唇角突然露出欣然的微笑,是這樣。
一個人的死,換百人的生,這是劃算的。一個軍主的死,換百名戰士的生,是不值的。生與死,並沒有固定的價值。爺爺覺得值,所以他去做了。若他覺得不值,他也就不會死了。
天空閉上了眼簾,輕柔的秋風更添幾分寒意。齊虎悅睜開了眼,嶽震早不知去了哪裡,小院裡看不到半點燈火,冷清的像作鬼屋。衝著黑暗,齊虎悅臉上欣然的笑容反而漸漸擴大。歲月雕琢了他的冷漠,同時也雕出了他骨子裡的瘋狂。
“我確實不想讓父母難過,可若因此畏手畏腳,那我還當什麽戰士呢?”齊虎悅嘿嘿笑著。“戰士不就應該身先士卒,悍不畏死。”
“生於死,恐怕還輪不到我來決定。但我可以選擇怎麽生,怎麽死!”
“若有一天真換了我,或許我會跟爺爺作一樣的選擇吧!”
最後齊虎悅輕輕道了一聲,心裡像是吃了一塊蜜糖,甜絲絲的讓他忘掉了所有煩惱,猶如烏雲散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