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雪很快覆蓋了那場大戰的痕跡,達成協議以後,段亦晨心頭踏實了許多,他回到馬車上,年叔和小阿暮睡得正香,老阿來為了保護他們,在大戰伊始,便讓他們昏睡了過去。
他對老阿來勉強露出一個微笑,很快便再也支撐不住,暈了過去。
風雪之中,莫搖很是擔心,提議讓執鏡堂護送年叔和小阿暮回驛站,他們則直接歸族,莫家醫術最是聞名,有莫家家主,段亦晨定能最快康復。
老阿來想了想,便應了下來,他喚醒年叔,交代過後,兩人一番告別。年叔執意把馬車讓給段亦晨,獨自抱著睡眼朦朧的的小阿暮,風雪中身子骨顯得單薄。老阿來見得暗天伊派了兩個好手護送,這才放下心來。
幾人以靈力驅動馬車,一行人開始回族。
蔓香坊內閣,柳靈均取了件毛毯輕輕給小雲披上,小丫頭獨自坐在窗邊發了一下午的呆,窗外不時有風雪卷入,不知小丫頭在想些什麽。
“靈均姐姐。”小丫頭抓住柳靈均芊芊玉手,“不知為什麽,小雲總覺得心裡好悶,好慌,好苦。”
柳靈均抱著她,寬慰道:“小雲是想多了,小妮子長大了,哈,心思也複雜了呢。乖,有姐姐在,不要怕……”
她一隻手輕拍著小丫頭的後背,另一隻手,一根三寸長的銀針從小丫頭的頭頂中央緩緩插了進去。
小丫頭漸漸昏睡了過去。
窗外,風雪依舊。
段亦晨回族的消息很快從內閣府傳遍了暗皇族,幾乎所有的氏家都不約而同松了口氣,來自段家的最後一絲威脅被扼殺,段家,終於是成了一段歷史,也很快會在時間的長河中成為一朵不起眼的浪花,越來越遠,直至消逝。
至於天罪木,誰在乎那一兩個名字呢?
秦樂替父親續了茶,秦涯心情不錯,執著一支狼毫正在勾線作畫,他下筆行雲流水,身前的宣紙很快被墨汁染出一隻的畫眉的輪廓,他又換了幾隻小筆,鳥兒漸漸豐滿,栩栩如生,神色間頗有得意。
“父親大人這一手畫眉的技藝可真是讚呐,這鳥兒真有靈性!”
秦涯微微一笑,再下筆鋒,不多時,紙上的畫眉便被一條小小的鐵鏈鎖住了雙腳,鐵鏈拴在了一支樹枝上,畫眉欲飛不得,秦涯再添兩筆,畫眉得意的神色也變為焦慮與不安。
秦樂大感不解:“父親這是?”
“再靈性的鳥兒,若有了羈絆,也難上青天。”
秦樂不太理解,秦涯笑道,也不避諱:“你看如今這暗皇族,人心各異,若是有一天,你有飛向那青天的翅膀,可別學當初那隻得意的畫眉,總想帶著整棵老樹往上折騰。”
“父親,這……”秦樂面色猶豫,思慮片刻,終於還是把反駁的話咽了回去。
秦涯擱下筆,問道:“段亦晨到族中了嗎?”
“上午剛到的莫家,據說人還沒醒過來。”
“等他醒了,你親自送封壽宴的請帖過去。”
“父親,我和他一直都……”
“十年了,小時候那些過節你也還放在心上?”秦涯有些不滿,頓了頓,又道,“情報上說段亦晨已臻至半神之境,如此年紀,實在是令人難以置信。趁他還未封魂,你倒是可以去試試身手,看能否有所收獲。”
秦樂不敢違抗,隻能恭敬應道:“是。”
秦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拉長語氣,悠悠道:“你可是我暗族第一公子,當年段尋嘯輸給了我,
這段亦晨,也贏不了你。” 段亦晨醒來時,已近黃昏,陽光打在西窗上,把積雪鍍得紅彤彤一片。
這是一座別致典雅的小房間,牆上有字有畫,房間中央放著一張小圓桌,上面擺著精美的茶具。
段亦晨自己也不記得有多少次是這樣忽然昏迷,又漸漸醒過來了,每一次醒來他都不願馬上起身,他很享受這一刻,覺得自己像是死了一次又重生了一般。
床榻的溫柔從段亦晨身體的四面八方傳來,這是許久許久都不曾有過的奢侈觸感了,十年顛沛流離,九死一生,他唯一期許的事便是能活著回來。
啊,終於是活著回來了。
周遭分外安靜,老阿來不知去了哪裡,醒來時候難得見不到老阿來一次,他反而更安心。
心緒平靜一陣,段亦晨又忽然感傷起來,這裡,終究不是段家段府。
他起身穿好衣服,沒了那件長年披在身上的鬥篷,他竟有些不太習慣。鞋子也是新鞋,很是合腳,舒適到他覺得不太自然,段亦晨苦笑一聲,自己哪裡還像個氏家少爺。
他沒有多做停留,推開門,門外是一個銀裝素裹的庭院,他腳踩在淺淺的積雪上,打量四周,正揣測自己到底在哪時,庭院外腳步聲響起,一個鶴發童顏的老者昂步走了進來。
“看段少爺的臉色,恢復得倒是不錯呐。”那老者笑眯眯道,聲音格外洪亮。
段亦晨不敢怠慢,拱手行禮道:“前輩是?”
“我是搖兒爺爺,莫家的家主莫天行。”老者打趣道,“段少爺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不知鄙府的床可還令段少爺滿意?”
段亦晨這才恍然,自己原來是在莫家。
“老爺子說笑了,亦晨不速之客,實在是打擾了。”
莫天行捋了捋胡子,哈哈笑了起來:“非也非也,是搖兒盛情相邀,段少爺何來不速之客一說?”
段亦晨心頭微微一暖,笑道:“真是謝過那小丫頭了。”又問道,“前輩可知阿來去了哪裡?”
“你那老仆麽?他去了警部……”
段亦晨心裡一緊:“他去那裡做什麽?”
“段少爺不必擔心,有內閣府的禦令在,沒有誰敢為難他的。段少爺十年不在族中,如今歸族,有些流程還是要走的。而且段家舊府被封禁了十年,早已荒廢,要重新修葺,也是需要去民部辦理些文案的。”莫天行頓了頓,補充道,“段家已不屬於氏家之列了,段府昔日的地產早已被瓜分,能拿回來多少,這一點段少爺可要做好心理準備。”
段亦晨點了點頭,若是這些瑣事,他倒不怎麽上心,交給老阿來便是,他又想到曾和老阿來說過要搬出去到驛站上住,那麽段府修與不修,也不甚重要了。現在段亦晨唯一掛在心上的,隻有亦雲,隻是段家覆滅,不知那小丫頭又流落到了暗族哪裡,她在族內的日子,怕也是不好過吧。
想到此處,段亦晨一陣揪心。
莫天行似是瞧出了段亦晨重重心事,寬慰道:“段少爺方才歸族,很多事也不必過於著急。你身體才恢復,切莫攻心。”他抬頭看天時不早,又道,“下人們已備好了飯菜,段少爺昏迷這麽久料想早就餓了,若不嫌棄,便一起用餐吧。”
段亦晨欠身道:“有勞了。”
莫家非尋常氏家,莫家接管衛部,在族中地位舉足輕重,府邸也大得驚人。
段亦晨隨著莫天行在府內兜轉了好一會兒,才到廳堂。廳堂擺好了用餐的八仙桌,令段亦晨驚訝的是,偌大的晚宴,卻隻有兩個十來歲的小公子哥在,二人不敢上桌,只在一旁嬉笑候著,見莫天行來了,恭恭敬敬叫了一聲爺爺,便是莫搖的弟弟了。
“段少爺請。”
莫天行落於上座,段亦晨坐於他右,兩個公子哥坐於他左,菜肴豐盛可口。
莫天行道:“我莫家人除了搖兒進修天書學院,其余要麽戰死沙場,要麽遠駐深淵,這府中隻留下老夫和兩個黃口小兒,倒是讓段少爺見笑了。”
“前輩哪裡話,莫家為護我族殫精竭力,晚輩佩服還來不及。”段亦晨有些動容,暗皇族扎根南荒深處,南荒是妖獸樂園,暗皇族以南,有一處妖獸深淵,若不是有衛部長年鎮守,族中何來如今這欣欣向榮的景象?
“我爹是大英雄,我叔父也是大英雄,將來我也是大英雄!”
另一個小公子扒著飯,噘嘴道:“你晚上上茅廁都不敢一個人去,你還大英雄呢。姐姐才是大大大英雄。”
“姐姐比我大,自然是大大大英雄,等我長姐姐這麽大,我也是大大大英雄。”
段亦晨被逗樂,莫天行正色道:“段少爺歸族路上遭遇暗殺,這暗殺之人,段少爺心中可有眉目?”
段亦晨收起笑意,道:“似乎前輩有些頭緒?”
“我也隻是懷疑,段少爺不妨先說說看當日情形。”
段亦晨回憶起來,當日他雖藏於馬車,但透過魂穴查探,車外的情形也是一清二楚:“楚雲飛和九音靈姑先至,這二人行事向來狂妄,至於背後到底為誰做事,執鏡堂都沒有頭緒,亦晨更不敢妄自揣測。那個鐵杖矮人後到,原本頗瞧不起楚雲飛,九音靈姑隻念叨了一句,鐵杖矮人便和他們聯手了……”
“九音靈姑念叨了什麽?”
“……‘晨時花語羞,日月共聞聽’,似是在講樂理,亦晨並不懂這個。”
莫天行哈哈一笑:“晨時花語羞,日月共聞聽,這哪是樂理,九音靈姑隻是道破了這鐵杖矮人的身份,他有所顧忌,自然聯手了。”
“前輩此話怎講?”
“晨時正是有日有月之時,共聞聽,不就是雙耳一起聽麽?”瞧得段亦晨眼裡仍有疑惑,莫天行乾脆用筷子蘸了些湯汁,在桌上寫了一個“聶”字。
段亦晨恍然,又接著道:“後來又來了七個黑衣人,喊著奉皇族之令,殺無赦,卻不知是哪位皇子。”
“大皇子向來穩重,三皇子又是萬分的精明,若真是皇族派的人,也隻有這二皇子會如此行事了。”莫天行頓了頓,又道,“不過一來不能確定就真是皇族之人,二來更不能排除其他皇子故意要髒一手二皇子。”
段亦晨心中明了,緩緩點點頭。
“不過他們倒是失算,未曾料到段少爺竟已是半神之境。”莫天行稱讚道,“據我所知,就算是中州,二十來歲便突破半神境的人,也隻是鳳毛麟角。”
段亦晨搖搖頭:“亦晨究竟付出了怎樣的代價,前輩恐怕怎麽也猜不到。”
念及段亦晨可是在遺古禁地那種死地掙扎了十年,以莫天行的定力,也一陣膽寒。他話鋒一轉,又問道:“不知段少爺接下來有何打算?”
段亦晨想了想:“尋舍妹,為家父正名。唯求如此了。”
“段少爺莫不是真下了決心封魂?這一封魂,修為盡去,豈不是可惜了段少爺這天縱之資?”
“前輩的意思是?”
“段少爺若實在厭倦了族內爾虞我詐的爭鬥,也不必非浪費這一身的本事。深淵正是用人之際,正需要段少爺這樣的人才。”
段亦晨一笑:“這也是內閣府的意思麽?”
莫天行不答,道:“段少爺把這種魂術交給他內閣府又能如何?交了種魂術,還自身一個自由,十年前已是舊事,段少爺何苦要背負上一輩子?”
段亦晨自顧自倒了一杯酒:“這一杯我敬前輩,敬莫家。”他一飲而盡,擱下酒杯緩緩道:“我知前輩是受了內閣府之托,方有此言。對亦晨來說,十年前非是舊事,那些鮮血直至此時此刻仍歷歷在目。如若不是父親遺志,亦晨十年來也意冷心灰,前輩覺得今日暗族會有多少人為當初的血債償命而死在亦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