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李壬,你大膽!”
知縣有些驚慌地望了欽差一眼,治下民風刁蠻,上司亦會責怪於他。
只見那白衣欽差不動聲色,沉著眉頭,面色有些凝重。
對面的少年,神色無絲毫畏懼,倒似乎真是在俯視他們。若說是狂妄無知,卻跟那市井無賴,截然不同,奇怪。
“哼!”
重重哼了一聲。
知縣氣急了,猛然站起來,指著對面少年怒吼。
“李壬!來人!”
然而不等官差進來,少年帶了血色的眸子驟然翻白,一閉,“砰”一下倒在了地上。
……
……
“唔……”
睜開眼時,自己被兩個官差一人扶住一邊,勉強站著的雙腳有些發軟。
還是方才審問的地方,發生了什麽?
咦,那不是陳強麽,還有他爹,怎麽也在這?
“陳強,你好好看看,是這珠子?”
欽差坐在紅木太師椅上,陳強低著頭接過珠子,似乎對李壬視如不見。
原來李壬被傳喚時,陳強與他父親也被帶來了,方才便在外頭候著。
“咳咳……”
李壬一口痰堵在了喉頭,臉色煞白,心頭髮緊,手腳出汗。陳強可是見過這串珠子的,萬一再被發現……可就玩兒大發了!
欽差聽到聲音,目光移過來道,冷笑道:
“呵呵,你倒算是有點骨氣。方才你暈厥了,本官也不與後生過於計較,此案,若與你無關,本官不會再做追究。但倘若你膽敢有所隱瞞……”
欽差言盡於此,轉頭直勾勾地盯著陳強。
陳強細細打量觀察手中的珠子。
李壬有些絕望,心想,再不會與這廝做兄弟了。
良久。
陳強開口了:
“稟告大人……”
李壬緊緊盯著陳強側臉,心跳隨他緩緩開合的唇瓣一下下縮緊。
陳強舒了一口氣道:
“稟大人……確是昨日所見。”
李壬瞪大了眼睛,心頭大石落地,卻也沒長出一口氣,以免露了行跡。
欽差皺眉嚴肅說著:
“本官身為欽差,欺我便如欺君,你可想清楚了?”
陳強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卻毫不猶豫地答了一聲是。
欽差疑惑道:
“哦?李壬,你且講講,慧光禪師給你珠子時,與你說了什麽?”
“大人……”李壬面色猶豫,吞吞吐吐。
知縣皺眉催促道:
“還不速速道來?”
李壬當下不再遲疑:
“稟告二位大人,其實這串珠子乃是閑暇時候雕刻,什麽慧光大師的遺物,隻是在下胡編亂造……未曾想竟驚擾了兩位大人,該如何罰,草民都接著便是了。”
陳強也叩頭道:
“大人,李壬這小子平日裡愛吹牛,小人也隻是隨口與父親一提,這其中乾系他並不清楚,還請大人們明鑒!”
知縣摸著下巴道:
“這麽說來,倒是我們誤會了。”
欽差沉吟不語,李壬與陳強緊緊盯著他,大氣不敢出一口。
陳主簿上前一步道:
“是卑職給大人們添麻煩了,這兩位孩子倒也是無心之失,還請大人寬恕一二。”
白衣欽差端起茶杯輕啜一口,看向神色緊張的李壬道:
“罷了,你們回去吧,記得休要再胡言亂語,下回再犯,就不是在此處見面了!”
陳主簿扯扯陳強袖子,
低聲對二人道: “還不快謝謝欽差大人?”
“謝大人寬恕!”
欽差閉目不語,知縣對三人揮揮手道:
“行了,都退下吧,欽差大人事務繁忙,以後莫再添亂!”
三人倒退著出了房間,陳主簿帶兩個少年沿原路走出縣衙,到了拐角處,李壬回頭,兩個石獅子張牙舞爪,青瓦灰牆的大院冷冰冰不近人情,他心道以後可再也不想來這地方了。
房內。
知縣恭敬地望著欽差,問道:
“大人,如何?”
欽差微微搖頭:
“此子氣象並無異樣,雖然心性……不似常人,但未身懷法寶。那小吏之子,我卻看他有幾分靈根,不知日後可有仙緣。你也不要與別人說,我等朝廷中人,不阻止他們求仙,卻也不會支持。”
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更消說這身具法力之人,豈是一般江湖遊俠比得?。
走在路上,礙於陳主簿在,李壬不好責怪陳強,低著頭默默發悶氣。
“李壬,我……”陳強放慢步子,壓低音量。
其實陳強之所以反覆無常,也是有原因。
昨日那珠子必是寶物沒錯,應對此案有莫大幫助。方才在屋子裡看到那珠子時,已發現那是假的,若實言相告,李壬便當真坐實了欺瞞之罪。
哎,自己這發小,自小對求仙問道如癡如狂,得了寶物,又怎肯輕易交出的?
其實陳強也有些想岔,李壬隱瞞不報,確是為了替慧光完成遺願。
“別說了,方才幫我瞞了過去,我還認你這兄弟。”李壬拍拍他肩膀,也想通了。
陳強神色仍有愧疚,李壬一拍他屁股道:
“行了,你跟你爹先走吧,我肚子不太舒服,去一趟茅房。”
陳強臉有些紅,低聲道:
“如此便好,那我先行一步了。”
“嗯。”李壬點頭。
陳強亦步亦趨跟他爹走了,李壬看不見他們背影了,這才去向茅廁取出紙包,打開來看,那串剔透的紫珠還靜靜躺著,沒沾上汙穢。雖在縣衙中沒被搜身,但畢竟小心無大錯。
一群蒼蠅嗡嗡飛著,送李壬離開。
……
……
半月後,縣裡風言風語漸漸平息,僧伽藍大案風頭似乎過去了。
今日,南武行終於解了南蔻的禁足令。不再隻能以逗弄武館中那幾個木訥小子為樂,南蔻總算能出來放放風。
天氣乾燥,小巷青磚牆上苔蘚枯黑,南蔻抿了抿乾乾的嘴唇。
不知李壬最近如何,那日僧伽藍寺回來便再也沒見過他面,去看看他也不錯。
倩影走到大路西頭停住,眼前的店面已不賣香火,做回老本行,賣一些木質掛擺件。依舊逼仄的空間裡往日堆積的貨品沒舍得扔,一把藤椅擠在當間承著閉目養神的李知謹,李壬在一旁耷拉著腦袋。
纖足踏進門檻,脆脆的女聲響起:
“姑父好!”
又把目光轉向李壬,少年半張開眼皮懶洋洋地打量自己一眼,又低頭擺弄手中的木牌去了,壓根沒看見一般。
“唔?是蔻兒啊,有一陣子沒來了。李壬呢?讓他來招呼你。”李知謹半坐起來,迷迷糊糊道。
南蔻也習慣了,姑父總是那副似睡非睡的模樣,她走到李壬身邊輕輕一拍桌子,“啪”的一聲脆響,李壬緩緩抬頭望她一眼,又將腦袋低下去了,死魚似的。
“喂!弟弟!”南蔻一把奪過他手中木牌,笑嘻嘻道:“你老擺弄這玩意做什麽,還生我氣不成?”
“拿來!”李壬驀地站起,伸手欲奪回,南蔻手往後一背,挺胸得意地看著他。他雙手僵在身前,伸不得縮不得,隻得雙眼冒火地盯著南蔻。
南蔻被他盯得心裡發毛,把木牌撇在桌上,癟嘴道:
“哪來這麽大脾氣,不就是塊牌子嘛……我特地來看你,你就這副模樣!”
李壬手忙腳亂把視若珍寶的木牌抱在懷裡,仿佛它比極薄的琉璃瓶還脆弱。
“你懂什麽!要弄壞了我的寶貝,跟你沒完!”
南蔻愣神,回想起僧伽藍寺山門口那晚,這木牌確實顯現了靈異,她好奇道:
“弟弟,你當時說牌子是你師父送的,怎麽沒聽說你還有個師父?”
李壬鼻孔朝天道:
“哼!我師父豈是你這等凡夫俗子能揣摩的。”
南蔻沒好氣道:
“就你厲害!對了,那晚你拿著這牌子進寺廟,我雖聽說了一二,卻不知道詳細,那晚究竟發生了什麽?”
李壬如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神色黯淡,抱著木牌坐下不再言語。
南蔻見狀寬慰道:
“弟弟,有什麽事你跟我說我或許還能幫你幾分呢。”
李壬搖搖頭,南蔻不死心道:
“弟弟,你曉得嗎,其實咱們有個表哥,在我們出生前便進寺裡當了和尚呢!我也是出事後,聽了家人議論才了解,也不知他如今是否安好。”
“表哥?”李壬詫異,怎從沒聽說過。
“其實也不算表哥,據說是個孤兒,二姑姑帶了他幾年便上山了。”南蔻娓娓道來。
“哦,那又如何。”李壬耷拉眼皮,漠不關心道。
“雖然沒見過面,好歹也是咱們表哥嘛!唉,二姑姑命不好,又性情極烈,到如今孤苦伶仃的,那個‘覺性’要是能回來照料她該多好!”南蔻輕歎。
“覺性……”這名字恁的熟悉。
“覺性!”他猛地站起來,幾尊木像“梆梆梆”相撞幾下,骨碌碌滾落在地。
李知謹半睜著眼睛,不滿道:
“作甚呢!安分了一陣子又複了原!”
南蔻張著小嘴,不明白李壬為何這麽大反應。李壬彎腰拾起木像,隨意擺好,拉著南蔻手臂低聲道:
“你隨我來!”
李壬帶南蔻出了門,停在門外梧桐樹蔭下,秋風吹動青石板上枯葉沙沙響動,路上隻有零星幾個行人。
顧不得松開緊握著玉臂的手掌,李壬伸著脖子,嗓子乾澀道:
“你剛才說覺性?”
南蔻蹙眉掰開他手,嘟囔道:
“弟弟,你捏痛我了!”
他收回手,抓了抓頭道:
“與覺性有關之事,統統告訴我!”
南蔻揉著手臂道:
“剛才不都說了嘛……他是個孤兒,十多年前寄養在南家,是二姑帶著。三四歲的樣子他便上山去了,之後我便也不清楚,那時我尚未出生呢!弟弟,你怎的對他如此上心?”
李壬放下手,轉身便走,頭也不轉地說道:
“走,去你家裡,二姨今日可方便見客?”
“喂!你幹嘛呀!要做什麽先跟我說清楚不行嗎?”南蔻忙跟上大步流星的李壬。
“路上說!”
青石板上枯葉在李壬腳底嘎吱粉碎,南蔻小碎步跟在斜後方,土牆上一隻狸貓被來勢洶洶的二人嚇到,“喵”一聲跳入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