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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試天下》第12章 山上相思山下血
  晌午的陽光明媚如春,讓深秋不再清幽,曬得人有些昏沉。

  唐笑風坐在桌旁,啃著手中山下買來的燒餅,陽光落在少年的臉上,泛起淡淡的暈紅。

  邊城的東西,調味極重,就連邊城人認為輕淡的酒水在外人看來也很辛烈,這與邊城的地理環境有關,邊城苦寒,食物調味重,可以刺激味蕾,提高新鮮度,酒烈,可以驅寒防潮。對於邊城人來說,這沒什麽問題,但對於邊城以外的人而言,短期內很難適應這種口味和改變。楚傾幽不是邊城人,唐笑風害怕她吃不慣山下口味辛重的食物,所以才準備了幾盤輕淡爽口的素菜。

  山下集市買回來的燒餅已經涼了,啃起來有些澀硬,但啃上一口冰涼的食物,喝上一口烈火灼心般的邊城烈酒,讓唐笑風全身都暖洋洋的,很舒服。

  楚傾幽吃著輕淡的素菜,看著喝酒的少年,也給自己斟了一杯,酒入喉頭,一抹紅暈出現在面容上,如鎖住的半縷深秋殘陽,輕輕柔柔,微醺了歲月,讓唐笑風微微失神。

  “這個,楚姑娘,邊城的酒很烈,你還是多吃點菜吧!”

  “烈酒灼人心,輕輕自思量!”楚傾幽把玩著手中的酒杯,烈酒在心頭縈繞纏綿,像極了一抹揮之不去的過往。

  “這是什麽酒?”楚傾幽以手扶額,望著唐笑風輕聲問道。

  “這是山下百姓自己釀的酒,稱作九月九!”

  “九月九,九九重陽嗎?”楚傾幽問道。

  “是,九九重陽,每年秋季,北莽軍隊就會出兵南下劫掠邊城,搶掠糧食人口,每年的秋天,也是西流軍士死傷最多的時候。相傳,很久以前,一名女子剛剛新婚不久,丈夫就要出征戍邊,丈夫走後,女子每天都會撒一把白米,釀一甕新酒,等待丈夫平安歸來,新酒作陳酒,新人作舊人;陳酒醇香,舊人情甜,期與丈夫團圓共飲。然而,他等到的卻是丈夫戰死邊關的噩耗,等到的卻是一柄冰涼的橫刀。沒有屍骸,沒有骨灰,沒有遺言,隻有記憶過往深處的那一首歌:

  九月九,望黔首,家人康與樂,屍骨縱不悔;

  九月九,盼歸人,酒水清與甜,夢裡總想見。

  九月九,立山巔,白雲柔且軟,浮我到天邊;

  九月九,端杯酒,天上好又暖,再續來世緣。

  在得知噩耗的那一天夜裡,女子身著大紅喜袍,喝著自釀的水酒,用那柄冰涼的橫刀,自刎而死。同村的百姓知道後,莫不為之惋惜與敬佩。但百姓貧苦,無力準備棺槨墳塋,隻能將女子生前釀的幾十甕酒拿到街上去賣,十裡八鄉為之而動,不為酒,而為人,湊足了棺槨喪葬之錢,風光埋葬了女子。而那酒,也被大家稱為九月九,現在西流城的大小店鋪,都有九月九賣,不為酒,隻為紀念那戍關將士,隻為期那平安燕歸人。”

  唐笑風淡淡說道,抿一口九月九,望那相思離人愁。

  “一寸相思一甕酒,酒在人不在,燕空歸。”

  楚傾幽歎道:“沒想到如此平凡的酒,有如此不凡的故事,就像這西流城一樣,平凡的地方,總有不平凡的人和事!”

  “呃……”唐笑風摸了摸鼻子,沒有接話。

  “我哥哥曾經來過西流城,他對我說,這裡是個不平凡的地方,尤其是這裡的人。所以,我就想來這裡看看,看看這個不平凡的地方,看看這裡不平凡的人!”

  少女像是臨溪的一朵幽蘭,瀟灑無羈,亦有些落寞寂寥。

  “我給你講講西流城的故事吧,很不錯的。”話裡話外,唐笑風靜靜的聽著,靜靜的品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故事中,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的快樂與憂傷。

  隻是,他不喜歡憂傷。

  “隻有知道西流城的故事,才能真正了解西流城,了解西流的人!”唐笑風望著少女,笑意盈盈,乾淨而又溫潤。

  楚傾幽點點頭,眸中似有枯葉隨風輕輕落下,是深秋,卻不再幽涼。

  ……

  英賢山腳,有一座道觀,名為白石觀。不像別的道觀一樣,遠離凡塵俗世,紅塵不惹,白石觀位於山腳的村鎮旁邊,每天都有村民進進出出,很是熱鬧,熱鬧的不像是一座道觀,而是一處酒樓食肆。

  白石道觀十分有名,至少在這西流地界,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當然,有名的不是白石觀本身,而是道觀的白石道人。白石道人是白石觀的觀主,一位年約四十多歲的中年道人,每天都喜歡站在道觀門口,迎著來來往往的村民遊客,稽首間笑意盈盈,仿似在盤算著今天有多少人來,有多少人添了香燭錢,比起道士,白石道人更像是酒樓和氣生財、精打細算的老板商人。

  據說,白石道人來白石觀之前,並不叫白石道人,白石觀也不是很有名,除了西流城周圍的幾個小村鎮外,沒有多少人知道英賢山腳有個白石道觀。數十年前,白石觀外來了一個身受重傷的男子,道觀的老觀主救了他,那名男子為了報恩,就在白石觀住了下來,拜老觀主為師,以白石為名,自稱白石道人,每天跟著老觀主習經修道,老觀主不問男子過往,男子亦不戀昔日恩仇,在道觀一住就是十多年。

  老觀主死後,白石道人成了新觀主,此時,白石道人的仇家亦追尋而至,面對昔日恩怨情仇,白石道人灑然輕笑,稽首以禮,以身坦受三劍三刀,以言說服仇家摒棄往昔,此一舉,成就了白石道人的名頭,亦成就了白石觀的聲名。

  名聲日盛,來白石觀祈求解惑之人漸漸增多,香火漸盛,白石觀亦漸漸開始大興土木,從一個小道觀變成了一個大道觀,從一個清靜之地變成了一個紅塵喧囂巷。

  曾經,道家三宗之一真武宗的一名年輕道士不滿白石觀的作風,認為道家應是清靜無為,觀自心而內自守,如此近於紅塵,嘈嚷紛擾,何能為道,何能修道?

  白石道人站在白石觀門口,笑嘻嘻地望著那名真武山上下來的年輕道人,雙手攏在袖中,輕聲問道:“修道,以身?”

  年輕道士蹙眉不語,後而搖頭。

  “修道,以心?”

  年輕道士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即是修道以心不以身,心清處自靜,心濁處自擾,可對?”

  年輕道士沉吟不語。

  “以身修道,何處能修?以心修道,何處不能修?”

  白石道人侃侃而言,笑著迎接過一位前來道觀燒香祈願的遊客,轉身走進道觀。

  那名年輕的真武宗道人在白石觀門口站了一夜,第二天趁著晨曦,離開西流城,回到了真武宗。一年後,那名年輕道人再下真武山,南行四百裡,百裡破一境,成了天下最年輕的滄海境修士。

  真武宗,奉玄天真武大帝,道教之法,非真武不足以當之,與龍虎山一南一北,為兩大道教祖庭之一。

  從此,白石觀盛名不衰,白石道人亦名聲倍增,被世人稱為“三問之師”。

  成名之後的白石道人,依舊喜歡站在白石觀門口,望著來來往往的遊人,笑容滿面。

  然而,那名本應站在道觀門口微笑送迎來往遊客的白石道人,此時卻跪在一個全身籠罩在猩紅大袍的男子面前,臉色慘白,額際冷汗涔涔,沒有了一絲往昔的和煦和雍容。

  房間內,詭異而寂靜,和白石道觀外的浮塵喧囂形成了鮮明對比。

  紅袍男子輕叩著茶杯,發出清脆的響聲,每一次輕響,地上的白石道人都會不自覺的顫抖一下,像是風雨中的落魄乞丐,又像是那年那時白石道觀門口的那個重傷之人,蕭蕭瑟瑟。

  “你知道自己錯在哪兒嗎?”

  紅袍男子忽然俯下身子,低沉的聲音在屋內響起,翻滾的紅袍,如是一片血海。

  “身為暗衛,不該如此張揚,顯露人前!”

  白石道人顫抖著,聲音亦隨之震顫不休, 如同被彎曲拉張的琴弦,泛出縷縷哀鳴。

  “張揚也是一種保護,就像低調沉隱一樣,地位越是高,名聲越是大,越沒有人相信你是一名暗衛,你很聰明,在這點上也做得很好。那麽,你知道自己錯在哪兒嗎?”

  冷汗順著白石道人的額頭,順著蒼白的臉頰,停留在白石道人頜下那縷精心修剪保養過的胡須上,像一個頑皮的小孩蕩著秋千,不肯滑落。

  “小的不知,還請大人明示!”

  “暗衛第三則是什麽?”

  紅袍人冷哼一聲,紅袍血海,泛起滔天波浪,那一瞬,白石道人仿似陷入了無邊的血海地獄中,一次次掙扎,一次次絕望,一次次生不如死。

  “暗衛第三則,任務為要,即使犧牲性命也在所不惜。”

  “那麽,暗衛第五則,又是什麽?”

  “暗衛第五則,少與無關之人接觸,隻有死人才值得信賴。”

  “暗衛第一則呢?”

  “暗衛第一則,不得……”

  一問一答間,白石道人額頭的冷汗越來越多,後背的道服也濕噠噠的沾惹在身上,蒼白的指骨叩在地面上,沒有一絲血色。

  紅袍男子坐直身子,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那麽,你知道自己錯在哪兒嗎?”

  “請恕卑職愚鈍,不知大人所言之錯為何?”

  跪在地上的白石道人手指輕縮,身子伏的更低,仿似要貼在地面上一般,誰也沒有看見,那無神惶恐的雙眸中,閃過一絲陰狠和毒辣。

  灰暗的房間內,血海翻湧,如泣如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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