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道人死了，在他伏下身子，手指觸及袖中那枝淬了劇毒的袖箭時，一滴水滴，從紅袍男子的指尖飛出，輕柔地落在了白石道人的額頭上，很快就和白石道人額頭的汗珠攪渾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汗，哪些又是茶。

　　就那樣，白石道人死了，腦顱內的一切被一滴茶水震碎，即使滿天神佛也難以救回。但白石道人的表面卻沒有任何傷痕，茶水和汗水攪混在一起，沒有人知道天下聞名的“三問之師”，死於一滴茶水，就像此刻沒有他人知道，白石道人死在一間密室裡一般。

　　“白石是個聰明人，但就是太愚蠢了！”

　　紅袍男子用一塊白色的手絹輕輕擦拭著指尖的茶漬，搖頭輕歎著，說著句誰也不知道什麽意思前後矛盾的話語，也不知是在向誰說。

　　“影行，你知道什麽意思嗎?”

　　“屬下不知！”

　　黑暗中，一抹聲音傳出，朦朧中，不分男女，不辨老少。

　　“白石知道用名聲地位來掩飾自己的身份，正如我所說，地位越高，聲明越顯赫，在邊城這個魚龍混雜的地區，比一個默默無名突然出現的陌生人更能掩人耳目，更能活得長久，所以他是個聰明人。”

　　紅袍男子有些惋惜，但眸中卻無一絲惋惜之意，隻有泛著如血嫣紅的冰冷。

　　“但聰明人，就不該想著背叛鷹揚衛，就不該想著能過上安生的日子，就不該出賣自己的兄弟朋友，所以他又很愚蠢。影行，你懂嗎?”

　　“屬下不懂！”

　　灰暗的房間裡，不見其人，隻聞其聲。

　　“所以你永遠隻能是個下人！”

　　聞言，紅袍男子喃喃輕言，冷酷中飄散出一抹淡淡的輕嘲。

　　“但我至少能活著！”

　　黑暗中的聲音依舊不含任何感情，如同門外冷冷的清風。

　　“所以你活著，他死了！”

　　紅袍男子冷冷道:“查一查，經他手被出賣的暗衛有多少，有誰死了，有誰活著，如果有活著的人……”

　　頓了頓，紅袍男子雙眸微眯，透出一抹危險的光芒，“不用管他們是否和白石有無勾結，他那條線的人，一律處死！”

　　“是！”

　　不帶一絲感情的回答，仿似是對這個世間所有生靈的漠視。

　　“白石在西流城的妻兒、朋友、親近之人，也一並除去，一個不留！記住，是所有人！”

　　“是！”

　　“發動所有暗衛，務必在最短的時間內查出北莽那些烏鴉在西流城幹了什麽，又有什麽謀劃?”

　　“是！”

　　黑暗中的聲音漸漸隱去，恢復了靜寂，紅袍男子的嘴角泛起一抹邪魅的笑意，清冷的眸光落在白石道人的屍體上，揮揮手，白色的手帕，輕輕緩緩的落下，掩住了白石蒼白的面容，好像是一塊白喪布。

　　“自作聰明的人，往往都活不長！希望下輩子，你能活的蠢一點！”

　　“聽說我那個弟弟在英賢書院，我是不是該找個時間去探望一下呢，唉，我可是很久都沒見到我那可愛而又愚蠢的弟弟了，還真是想念的緊呢?”

　　清涼的聲音隨著一抹血光，消失不見，屋內，白石道人的屍體，也在那一縷血光間，慢慢變得乾枯、衰敗，像是樹枝黃葉，在歲月的侵蝕下一點一滴的枯萎、磨滅，最終化作一惹嗷一仆粒旁諶聳蘭洹

　　一縷清風，從窗牖的空隙裡掠過，卷起地上的一堆青灰，打了旋兒，輕輕放下，又轉身勾起那一塊白帕，

白的像是深秋未消的霜痕。　　……

　　兩天裡，秋更深，霜也更重，山下集鎮的村民都裹上了厚厚的羊皮長裘，行走間，像是翻滾的白色浪濤。

　　山間青石道上，唐笑風的身影疾掠著，青色老舊的書生服緊緊地裹在身上，顯得有些瘦弱，或是走的有些急，衣袂飄飛，如凌空禦虛。

　　少年確實有些急，他想快點到集市，看看那個熟悉的身影還在不在?

　　集市依舊很擁擠，也很喧囂，嘈嘈嚷嚷，以往讓唐笑風倍覺熱鬧喜慶的聲音，第一次使他覺得有些煩躁。然而當走到街邊，望著那有些空蕩的地方時，所有的煩躁頓時化作急迫與擔憂，讓他的鼻息更緊促了些。

　　失望還是擔憂，亦或是自責，唐笑風有些說不清楚，或者兼而有之。他在街上站了很久，就像是當初第一次見章然時，他們兩個蹲在街邊聊天的情景，從天到地，從古到今，站了很久，也說了很多。

　　但今天，他站了很久，卻沒說一句話。

　　因為沒人可說。

　　章然應該出事了，雖然這是唐笑風最不願去想的結果，但卻是現在唯一的一個解釋。前天唐笑風來過，昨天他也來過，結果和今天並沒什麽分別。他詢問過和章然一起做生意的攤販，他們說章然很少不來賣菜，像這樣連續三五天都不來的情況更是從未有過的事兒。而且聽那些攤販說，村鎮這兩天莫名失蹤了很多人，就連白石道人都不見了，因為他已經好幾天沒出現在過白石道觀的門口了。

　　一件以往未曾發生過的事情發生了，那隻能意味著出了大事情。

　　邊城是一個混亂的地方，治安很差，每天都有人莫名失蹤，每天也都有人莫名死去，沒有證據，官府是不會受理這些“閑事”的，所以去求官府查詢一個僅憑猜測失蹤了三天的人，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他們也決計不會去管，他們只會坐在板凳上說著些譏諷涼漠的話語，打發你離開，在你轉身離開時，身後偶爾也會有肆無忌憚的嘲笑聲傳出。

　　所以，唐笑風準備一人一人去問，一戶一戶去查，這雖然不是最簡單的方法，但卻足夠有效。村鎮不大，人卻很多，隻要這三天裡章然在村鎮出現過，就一定會被人注意到，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線索和現在唯一可做的事情。

　　不過，就在唐笑風準備離開時，忽然瞥見了飛沙酒館的小夥計阿來，他正擠開人群，氣喘籲籲的向旁人打聽著什麽，而在唐笑風回頭時，阿來也恰巧看見了唐笑風，臉上閃過一絲興奮之色，使勁向他揮舞著雙手，因為個子太矮，害怕唐笑風看不見，又往上跳了跳，一蹦一跳地向唐笑風打著招呼，嘴裡還不停叫喊著，隻是稚嫩的聲音在集市的喧囂聲中，顯得頗為無力。

　　飛沙酒館就是唐笑風和章然常去喝酒的地方，不過大多數時候，都是章然拉著唐笑風去，少年倒是很少自己去那裡喝酒。兩人喜歡去飛沙酒館喝酒，當然不是因為那裡的酒水有多好，有多便宜，而是因為飛沙酒館的老板很漂亮。

　　飛沙酒館的老板名為九娘，姓什麽，大家都不知道。飛沙酒館的生意很好，每天天不亮就有人等著開門，不到夜半關門絕不空閑，來飛沙酒館喝酒的大多是男子，目的當然是酒館漂亮的女老板九娘。

　　用章然的話說，美酒配佳人，方添三分勁道與清香。

　　當然，也隻是看看，頂了天就是和九娘調笑幾句，沒人敢真正去招惹九娘。邊城沒有法制，卻最有制度，強者為尊，這是西流地區的第一制度，九娘和她的飛沙酒館，就是靠拳頭打出來的規矩和制度。

　　至於怎麽打出來的，西流地界至今有好多個版本故事，一人獨挑黑街，夜闖刺史府，拳打流沙門，腳踢連雲寨，總之，九娘很厲害，至少唐笑風就親眼見過一夥調戲九娘的外來商旅，連同雇主護衛在內的三十幾人被九娘一人一拳打殘，那名雇主更是被九娘生生折斷了十根手指，拔掉了十個指甲，最後那名商人還是用所有的貨物銀錢才保了一條小命。

　　九娘有多厲害?

　　當時還未開始練武的唐笑風看不出來，即使現在已然五蘊境的他，依舊看不出九娘的深淺。小時候，唐笑風總以為江湖高手都是像大先生、小先生那般灑脫親善，卻又孤高清傲，慢慢長大了，才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江湖。

　　就像九娘一樣。

　　當唐笑風隨著阿來走進飛沙酒館時，就看見九娘身著黑色的紗裙，在人群中遊走說笑，笑意盈盈，如同一隻繞花飛舞的蝴蝶，酒館中不時飄出肆意的哄笑和混著汗臭的酒香。

　　唐笑風和章然經常來飛沙酒館，和洛溪言、寧子逸、趙千山也來過很多次，所以他和九娘並不陌生。和九娘打了個招呼後，唐笑風便隨著阿來向內堂走去。

　　“哈哈，九娘，原來你喜歡這種雛兒！”

　　“老娘喜歡，你管得著嗎?”

　　聽著酒館內肆無忌憚的調笑之音，少年臉色微紅，心中的焦慮也不知不覺減輕了許多。

　　穿過內堂，是一處小院，是九娘和酒館夥計居住的地方，也是置放雜物的地方，雖然很亂，但卻很乾淨，也很清淨，和前邊招呼客人的外間仿若兩個世界。

　　“唐大哥，你在這兒等一會兒，老板馬上就來！”

　　阿來招呼了一聲，轉身向外間走去，根本不給唐笑風提問的機會;其實一路上，唐笑風也旁敲側擊地詢問了阿來好幾次什麽人找他，但阿來皆以沉默應之。

　　疑惑間，正對著少年的一扇門無風自開，陽光傾瀉進屋子，有血海翻湧，血海中，有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