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金不換齊齊向廳後面那扇小門看去,裡面的腳步聲漸行漸近。不消片刻,一位拄著拐杖的老者,在趙總管的攙扶下緩步走入進來。
老者短發長髯,鬢白如雪,發絲如銀,眼窩深陷,滿臉的褶皺,身形乾瘦,走起路來有些顫顫巍巍,顯然身體狀態並不是很好。唯有一雙明目,卻是深邃有神,宛若兩譚深水給人一種琢磨不透的感覺。
我眯著眼睛,又繼續打量起老者的穿著,他身穿上等黑色絲綢大褂,大褂之上繡有一條金線真龍,威嚴莊重,栩栩如生。兩隻袖口邊緣,各嵌有一圈明晃晃的綠玉翡翠,燈光之下散發出淡淡的綠光,透著一種器宇不凡的霸氣。
老者在趙總管的攙扶下,坐到了正中的太師椅上,仔細了端詳了我二人一番後,先是發出了一陣咯咯咯的笑聲。
這笑聲沙啞低沉,著實有些刺耳難聽:“老頭子,歲數大了……”他話說的極其緩慢,感覺就像生怕說快了,一口氣會上不來,就此駕鶴西歸:“二位莫怪,莫怪……”
我看著面前的遲暮老者,心中頓生感慨,當真是時光無情,歲月蹉跎……
實在很難想象,面前這位連走路都有些困難的乾瘦老頭兒,就是當年的那位叱吒風雲,將盜墓行當攪得天翻地覆的一代奸雄,木家家主。人啊,就算是再大的能耐,也終究無法與歲月抗衡。
這位木家家主雖說已是奸雄遲暮,但他那雙深邃有神的雙眼,卻帶給人以歷經滄桑,看透萬物的強烈壓迫感。我露出微笑,言語上也加入了客氣:“老人家多慮了,木家待我們如此客氣,哪裡會有不滿。”
“老頭兒,金爺我看你年紀也不小了,再熬夜難免傷了元氣,要不咱們就有話快說得了?”金不換晃著二郎腿兒,根本就沒想跟著我的節奏走,依舊用了他的那一套,毫不客氣的直接切入主題。
“別急……別急……”木老爺又發出了咯咯咯的笑聲,繼續緩慢的說道:“二位遠道而來,不如先來品品老頭子的茶,咱們再聊,老趙……”
一旁的趙總管答應了一聲後,便躬身而退,再次進入廳後的小門之內。
“大半夜的喝毛線茶?老頭兒你是不是……”我一見金不換又要犯病,急忙推了他一下,攔住了他要繼續說的話。
轉而衝木老爺陪起了笑臉:“木老爺莫怪,我這位朋友脾氣耿直,性子有點急。”
木老爺又發出咯咯咯的沙啞笑聲:“不打緊,老頭子我也年輕過。”
我見木老爺並不太在意金不換的挑釁,心下稍安,繼而狠狠瞪了金不換一眼,示意他閉嘴。
金不換看了看我,又看看了坐於太師椅上的木老爺,猶豫了一下,啄了啄牙花子,索性直接靠在椅子上,抱著雙臂一言不發,看來是真把節奏丟給我來帶。
我舒了一口氣,開始盤算起該如何去套木老爺的話。而木老爺則面帶笑容的繼續微眯著雙目上下打量起我與金不換。
靜等了一小會兒,誰都沒再言語,趙總管很快便再次從小門內走出,雙手上端著一個金邊托盤,而托盤之上則放著一盞茶壺,與三個茶碗。
趙總管躬身走到木老爺身旁,將茶碗放於太師椅一側的實木桌上,為其滿上茶水。接著,又將兩個茶碗放於我與金不換中間的桌上,滿上茶水後,便回到木老爺一側,垂首站立。
我看了一眼主位上的木老爺,微微點頭,以示道謝後,扭頭看向桌上那兩個矮茶碗。沒成想這一看之下,當真是把我驚到了……
茶碗顏色泛青,荷葉形狀,造型短裝清麗,靈秀瀟灑,有一種強烈的裝飾美感,給人以莊重中不失秀美的感覺。
說實話,若是換了別的物件,你讓我看一眼就說出這物件的朝代,來歷,價格。我這個半吊子的小掌櫃是萬萬做不到的,但面前這玩意,就另當別論了……
以前在鋪子裡,除了跟四叔,老許頭兒侃大山之外,僅有的其他愛好便只能是喝茶看書。
常言道:好什麽,自然懂什麽。說來慚愧,對於茶具的了解,恐怕算是我這個半吊子古董鋪小掌櫃,在古董方面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本事了。
精於茶道之人多少都聽過這句古話:“言茶必曰唐”。 唐朝作為中國千年茶文化的一個鼎盛高峰,散發著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輝。
唐代,特別是中唐以來,正如白居易詩句所說的那般:“或飲茶一盞,或吟詩一章”;“或飲一甌茗,或吟兩句詩”,茶和詩一樣,成為詩人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或一大樂趣。
李白的《答族侄僧中孚贈玉泉仙人掌茶》,白居易的《琴茶》、《春盡日》、杜甫的《題茶山》,都是在唐代茶文化影響下創造而出的傳世詠茶之作。
而茶道的祖師,素有“茶聖”之稱的陸羽,所編纂世界第一部茶葉專著《茶經》的問世,更是將茶道文化引領入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陸羽在這本曠世巨作中,開列出28種茶具,並按照器具名稱、規格、造型和用途,分類詳細講解。他所倡導的品飲藝術,對當時的文人,士大夫、上層人士及宮廷都產生了巨大的影響。
為滿足這種屬於精神消費的品茶需求,人們很自然的對作為品茶載體的茶具提出了更高的標準和要求,在力求茶具使用功能完善的同時,則更加注重了它的藝術欣賞價值,越來越追求質地的精良和器形的美觀。
在這種時代的大背景之下,唐朝的越窯作為當時工藝最精湛官窯,自然成為煉製茶具的首選之地。一時之間,越窯青瓷與唐代的飲茶風尚關系密切,其瓷質柔和,造型,釉色之美,深受飲茶者的喜愛。
而此時此刻,放在我與金不換面前桌上的這兩盞茶碗,便是唐中後期越窯所煉製而出的茶盞,名為青瓷荷葉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