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胰子,雪花膏,絲巾手帕針線包。
皮桶子,鐵水筲,洋火洋蠟洋鐵鍬。
鹹菜罈子醬油壺,飯杓水瓢切菜刀。
一車好貨老招牌,樣樣平賣隨你挑!」
推著貨車的男子,手裡搖著撥浪鼓,一路吆喝著來到了段業昌面前。
長年累月風吹日曬,這人的皮膚有些黑,但五官很端正,笑容很親切。
段業昌和花春紅都見過他,對他的笑容不算陌生。
無論勛戚權貴還是平頭百姓,無論文人墨客還是販夫走卒,來到他推車前邊,都是他的客人。
客人就是客人,哪怕雙方就要刀兵相向,動刀之前,他對客人的笑容依舊出自真心。
他是貨郎。
貨郎衝著段業昌笑道:「段大帥,有樁生意跟你商量。」
「大帥跟你沒什麼可商量的,有什麼事你跟我說!」花春紅站在了段業昌身前。 歡場無真意,花春紅說過的每一句話,段業昌從來沒有當真過。
但她今天敢站在貨郎面前,說出這一句話,段業昌相信花春紅是真心的。
貨郎看著花春紅,面帶微笑地問道:「姑娘,您要點什麼?一車好貨老招牌,夠本就殺你隨便挑。」
「行啊,我挑,你先給我找點胭脂,你這不還有雪花膏嗎?我還想要點西洋化妝品,你這不還有手帕針線嗎?我都要了。」花春紅像模像樣地挑東西,衣襟卻在身後不停地擺動。
她想讓段業昌趕緊離開,可段業昌心裡明白,在這遇到了貨郎,自己根本走不了。
「春紅,我在這談點生意,你先回家吧。」
花春紅假裝沒聽見,還在貨郎的車上挑東西。
「春紅,」段業昌上前抓住了花春紅的手, 「聽話,回家吧。」
「我哪有家?我有什麼家?我買點東西怎麼了?」花春紅好像看中了貨車上的一支珠花,她拿著珠花低著頭仔細看,看著看著,淚珠一顆一顆落在了珠花上。
「這支珠花,我買了送你。」段業昌拿著珠花,親手給花春紅戴上。
在段業昌眼中,風塵女子無論戴什麼樣的首飾,都顯得艷俗。
但今天他不覺得花春紅俗氣,他覺得這支珠花戴在花春紅頭上,特別好看。 他問貨郎:「這支珠花多少錢?」
貨郎擺了擺手:「不貴,一會一塊算。」
段業昌再次攥住了花春紅的手:「春紅,回家吧,帶上你姐姐和孩子,先出去轉轉。」
「說什麼呢?我哪來的姐姐和孩子……」花春紅突然愣住了,她好像明白了段業昌這話是什麼意思。
段業昌從懷裡取出了一張地圖和一塊玉牌,塞到了花春紅手裡:「我這些年攢的家底兒都在這張圖裡,你把這些家底拿出去,想怎麼用就怎麼用。
這塊玉牌是段家的傳家寶,你那些姐姐要是敢不聽你的話,你就拿著牌子嚇唬她們,要是嚇唬不住,就用你的辦法收拾她們。
讓你叫她們姐姐,其實委屈你了,無論年紀和身份,她們在你這都擔不起這聲姐姐,可她們進門比你早,你就別跟她們計較了。」
「大帥……」花春紅站在風中,哭得雙眼通紅。
段業昌衝著花春紅點了點頭:「春紅,回家!」
花春紅搖了搖頭:「我不走,我跟他拚了!」段業昌的目光略顯嚴厲:「春紅,回家,段家得活下去!」
花春紅攥著玉牌和地圖,不知道該怎麼辦。
段業昌一直盯著花春紅的眼睛,最後說了一次:「春紅,聽話,回家!」 說完,段業昌一甩菸鬥,一片煙霧襲來,裹住了花春紅,把她拖到了遠處。
花春紅的雙眼一直看著段業昌。
段業昌也在看著花春紅,他的臉上帶著少有的笑容。
直到她消失在了夜色之中,段業昌收起了笑容,咬著菸鬥,看向了貨郎:「現在該說說咱們的生意了。」
貨郎背靠著貨車,看著遠去的花春紅:「段大帥,你這是何必呢?你新得了一段姻緣,這是好事,你非弄得跟生離死別似的,要是讓別人看見了,卻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段業昌摩挲著手裡的菸鬥:「難道你不是來要我命的?」
貨郎搖了搖頭:「剛才不都說了嗎?就是跟你談個生意,只要你答應今晚下野,這樁生意就算談成了。
你的家,你的人,你的錢,都還是你的,誰也不能動。如果你不願意留在百鍛江,你還可以另外選個地方過日子。」
段業昌往菸鬥裡裝了些菸葉:「這麼好的事情,我都不敢相信是真的。」
「空口無憑,我準備了契書。」貨郎拿出來一張紙,紙上密密麻麻把所有條件都寫得清清楚楚。
這張紙上摁著一個血手印,這個血手印來自吳敬堯。
貨郎把契書遞給了段業昌:「這張契紙是什麼成色,你肯定看得出來,這份契書上的條件給得也夠有誠意了,只要你在契書上摁個手印,生意就算做完了。」 契書就是一紙契約,一張特殊的紙上寫明了條件,雙方各蓋了血手印,這東西真的有用嗎?
這東西要看是誰給的。
尋常的契書不一定有用,紙面上一筆一畫都寫得很清楚,但落在實事上,有人可能會反悔,有人可能不認帳。
可如果是貨郎給出來的契書,最好不要反悔,一旦反悔,就要付出沉重的代價。
眼前這張契書的層次相當高,無論段業昌還是吳敬堯,雙方只要簽訂了契書,任何一方反悔,都不用貨郎出手,這張契紙就能要了他的命。
段業昌仔細看了契書上的條件:「這條件給得確實不錯,要是這麼看來,你這人心地還挺好的。」
貨郎笑著搖頭:「大帥,你可別這麼誇獎我,我心地沒那麼好。你做過的那些事情,你自己清楚,你如果是普羅州人的話,我就該殺了你。
可這不是普羅州,這是萬生州,萬生州的事情我管不了,一旦管多了,還有人要找我麻煩。
萬生州的事情對我來說就是生意,把生意做完了,事情就算了結了。段大帥,機會難得,把契書籤了吧。」
段業昌拿著契書,又看了片刻,他問貨郎:「你既然說是生意,我想知道一件事,吳敬堯給了多大價碼,能請你親自出手? 」
貨郎沒說數目:「價碼不算太高,但我必須得來,因為我欠了他的,這筆債必須要還。」
段業昌接看追問:「你到底欠了他什麼債?這筆債我可以幫你還,我可以還雙份,吳敬堯那份我替你還給他,我再多出來一份送給你,你只需要把眼前這事放在一邊,不去理會就行了,你覺得怎麼樣?」 「我覺得不怎麼樣,」貨郎搖了搖頭, 「生意不是這麼做的。」
段業昌點看了菸鬥裡的菸葉,抽了一口:「那你覺得生意該怎麼做?做生意不就是為了賺錢嗎?能多賺一倍的生意你都不想做,按你這個心思,遲早得把本錢給賠進去。」
貨郎還是搖頭:「賠賠賺賺,兩不相欠,欠了別人的就一定要還。」
「既然你不想跟我做生意,這契書我也不能簽,」段業昌把契書還給了貨郎, 「我是萬生州的東帥,我從沒想過要下野。」
貨郎也沒勉強,他把契書收了起來:「你要是不簽的話,那可就是另一樁生意了。」
段業昌微微點頭,他明白另一樁生意是什麼意思。
「能和貨郎交一回手,也是段某的榮幸。」段業昌手裡的菸鬥猛然一轉,裡邊的菸灰和沒燒完的菸葉全都飛了出來。
這些帶著火星的菸灰和菸葉威力極大,當初顧書萍偷襲段帥府的時候,她做出來的血龍衝到了段帥近前,段帥只是撒了些菸灰,就能讓顧書萍的血龍當場消失。
而今菸灰和菸葉一起飛到了貨郎臉上,貨郎從貨車上拿了把蒲扇,在身前一扇,把菸葉和菸灰全扇沒了。
深棕色的蒲扇上面留下了一片白點,貨郎看著白點微微點頭:「段帥,好手藝!」
段業昌連連搖頭:「雕蟲小技,讓你見笑了。」
說完,他又往菸鬥裡裝了菸葉,這次他沒把菸葉點著,直接撒了出去。 換作旁人來看,以為段帥這是焦急之下胡亂出手。
如果沒點著的菸葉也能作為武器,那又何必塞到煙鍋子裡去?直接把菸葉扔出來不就行了嗎?
可段業昌非得要走這個流程,從菸鬥裡甩出來的菸葉再次飛向了貨郎。
貨郎把蒲扇放在貨櫃旁邊,他回手拿了個鹹菜罈子,把飛來的菸葉收進了鹹菜罈子裡。
鹹菜罈子砰砰作響,裡邊的菸葉很不安分。
貨郎還特地打開罈子看了看,一片菸葉從罈子裡飛了出來,落在了地上。
這片菸葉在地上上躥下跳的,好像拿了把錘子在捶擊地面。
捶了一下,地面開裂,捶了兩下,地上多出一道深坑。
貨郎點了點頭:「造化藝祖的手藝,果真了得。」
段業昌拿著菸鬥,對著貨郎的鹹菜罈子一蹭。
就這麼輕輕蹭了一下,貨郎手裡的鹹菜罈子消失了,裡邊的菸葉眼看就要蹦出來。
一片菸葉能在馬路上砸個坑,這一鬥子菸葉要是都飛出來,能輕鬆砸了這條街。 尋常人肯定想不明白這鹹菜罈子到底是怎麼沒的,反應機敏的人這個時候不會想罈子的事,這時候應該想著用什麼樣的東西把這些菸葉收起來。
貨郎什麼都沒想,他很珍惜自己的鹹菜罈子,這麼大個罈子,少說也能賣二十個大子,哪能說不要就不要了?
他從貨車上拿起個板刷,蘸著深棕色的油漆,繞著菸葉周圍刷了一圈。
刷過了這一圈,罈子又出現了。
顏色比以前更鮮艷了一些,但形狀和尺寸上幾乎沒有變化。
段業昌拿著菸鬥,還想往裡裝菸葉。
貨郎把鹹菜罈子放在了一邊:「段帥,你每次出招,為什麼非得用這個菸鬥?」
這事兒不光貨郎想知道,很多人都想知道。
在萬生州,很少有人見過段帥親自出手。
在各方大帥之中,徐英輝最喜歡上陣殺敵,在他軍中的老兵很多都見過他的手藝,哪怕沒見過他和別人交戰,也見過他給牲口治病。
除了徐英輝,最喜歡上陣殺敵的是沈程鈞,但在戰場上,士兵們只見過沈程鈞用趕大車的手藝。
剩下三位大帥,輕易不會上陣殺敵,閻殿臣當時也是深陷絕境,才親自率軍到徐英輝軍營裡硬拚了一場。 段業昌屬於五方大帥裡最不喜歡親臨戰陣的人,這段時間東地軍打了這麼多仗,段業昌沒有去過一次前線。
段業昌身邊的大多數親信都沒見他用過手藝,就連程知秋也只見過一次,當時段業昌是用菸鬥裡的菸灰擊退了顧書萍的血龍。
這一戰後來傳揚了出去,很多人都說段帥的菸鬥非常厲害,也有不少傳聞說段帥是菸鬥匠的祖師。
段業昌跟貨郎也這麼說:「我是菸鬥匠,出手的時候自然要帶著菸鬥。」
他捏著菸鬥,抽了口煙,煙霧朝著貨郎飛了過去。
貨郎的貨車裡也有菸葉,他自己拿著捲菸紙,灑上菸葉,卷了顆煙。
卷好之後,他也抽了一口,煙霧飛向了段業昌。
碰撞之間,兩團煙霧都消失了。
貨郎咬著菸捲,衝著段業昌搖了搖頭:「萬生州根本就沒有菸鬥匠這一行,凡是自稱菸鬥匠的,都是騙人的。」
「那我就是菸袋匠,菸袋匠和菸鬥匠其實都一樣,我愛抽菸鬥,所以就自稱菸鬥匠。」段業昌對著菸鬥吹了一口,吹出了一團火星子。
貨郎彈了彈菸灰,菸灰飛舞,化作一張幕布,把火星子裹在一起,摁在了地上:「段帥,你這還是騙人,你是覺得平常人抽不起菸鬥,聽不出你這話的破綻。
菸鬥和菸袋根本不是一門手藝,做菸袋和做菸鬥都不是一個工法。」 段業昌接著往菸鬥裡邊裝菸葉:「其實我是個做菸葉的,菸鬥菸袋對我來說都沒什麼分別。」
貨郎靜靜看著他把菸葉裝滿:「做菸葉的我見得多了,用的也不是你這行手藝。你平時不願與煞族來往,也不願與各行祖師來往,說到底就是怕漏了自己的手藝。
雲山霧罩遮了一輩子,你也真是辛苦,段大帥,今天和我打這一回,你就大大方方把手藝亮出來吧。你是個漂工,在我面前就不用遮掩了。」
段業昌愣了片刻,他沒想到,就過了這麼兩招,貨郎已經看出了他的行門。
漂工,三百六十行裡,衣字門下一行。
他們是漂坊裡的手藝人,專門給新織棉麻坯布的煮練去漿、漂洗漂白,也能復漂舊土布。
剛才他用菸鬥擦了一下貨郎的鹹菜罈子,看樣子像是把貨郎的鹹菜罈子弄沒了。
其實鹹菜罈子還在,只是讓段業昌徹底給漂白了。這一漂白可不只是漂去了顏色,還把鹹菜罈子的所有功能都漂沒了,裡邊的菸葉沒有了束縛,才從鹹菜罈子裡鑽了出來。
當初段業昌也是用這招漂白了顧書萍的血龍,那條看似無堅不摧的血龍,在一鬥子菸灰面前轉眼消失不見。
這手藝用得確實精湛,可段業昌沒想到,貨郎用了普羅州色修的技法,一抬手把這罈子給染回來了。
段業昌再次把沒點著的菸葉從菸鬥裡揚了出來,菸葉裡帶著些許特殊的味道,不仔細聞倒也聞不出來。
這些菸葉會瘋狂捶打周圍的物件,這是漂工漂洗的手藝,做工的時候,漂工會用棒槌在布料上捶打,段業昌把這門手藝放在了菸葉裡。 但他不能直接把菸葉扔出去,必須要從菸鬥裡甩出去,一個原因是為了讓別人看不出自己的行門,另一個原因是菸鬥裡藏了漂工常用的各種洗液。
這些洗液都是都是段業昌特殊配置的,加上他用的那些菸葉,才能不露痕跡地把漂工的手藝用出來。
貨郎看著飛過來的菸葉,這回他沒用鹹菜罈子,罈子一旦開蓋,會把裡邊的菸葉放出來。
這回貨郎用了醬油瓶子,把菸葉全都收了進去。
段業昌知道這些菸葉傷不到貨郎,他隻想給自己爭取一點時間。
街邊有一口水井,段業昌利用這一點時間,在水井裡用了手藝。
井裡的水咕嘟嘟往上冒,很快衝出了井沿,流到了段業昌腳下。
水源充足的地方最適合漂工作戰,段業昌找到了水源,局面上已經佔盡了優勢。
貨郎沒有攔著段業昌,他讓段業昌把所有手藝都用出來。
井水從段業昌身邊流過,刺鼻的洗液味道湧了出來。
平時這股味道都被菸草的香味遮住了,今天他不用遮著,他把幾十年的手藝都放在了流淌的井水裡。
混著十幾種洗液的井水看著特別渾濁,水面上帶著泡沫,流到了貨郎腳下,打濕了貨郎的褲子,也打濕了貨郎的貨車。 該布置的都布置好了,菸鬥在段業昌手裡飛轉,段業昌要把最狠一招用出來了。
貨郎把手裡的捲菸扔在了地上。
哧啦!
菸捲落在水裡,濺起了火星,也濺起了一團白霧。
白霧在水面上迅速蔓延,渾濁的井水突然變得清澈起來,水上的泡沫也都消失了。
這不只是看著消失了,是真的消失了。
段業昌深深吸了口氣,空氣中已經聞不到洗液的味道了。
周圍的水都被貨郎提純了,至於洗液去了哪裡,段業昌也不知道。
倚靠在貨車上的貨郎站直了身子,衝著段業昌抱了抱拳:「段帥,得罪了。」吳敬堯站在一家鐵匠鋪門口,看著眼前的斷回軸、紅喜姑和一掐準。
縫窮婆站在吳敬堯旁邊,正在紉針,她眼神不是太好,紉針的速度很慢,怎麼看都不像是一行祖師。
紅喜姑喊了一嗓子:「麻線婆,吳敬堯是不是把你收下當姨太太了?挺大個歲數你怎麼不要臉呢?一行祖師跑到大帥家裡走陰活,這事要傳出去,你不怕讓人家笑話?」
麻線婆這名字聽著顯老,但這人看著並不老。麻線婆的模樣看著只有三十出頭,衣著素樸,不施脂粉,但依然是個美人。 「紅喜姑,在你眼裡除了男婚女嫁那點事,就沒別的說道了?我做的是女俠士,不是姨太太,我今天來殺段業昌是為民除害。」麻線婆把針給紉上了。
紅喜姑掩著嘴笑了,笑的時候,臉上的粉直往下掉:「別扯淡了,你一個縫窮婆子,靠著破布爛衣裳掙幾個餬口錢,為民除害這麼大的事,還輪得到你做?
咱們娘們家的,爭到今天這個身份不容易,回去好好拾掇你家行門去,天下大事,你可別跟著摻和了。」
麻線婆真想啐紅喜姑一口:「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可真是荒唐,縫窮婆靠手藝掙辛苦錢還能被你笑話了?你也不看看媒婆這行當在世上是什麼名聲?」
斷回軸兩手一扯褲腰帶:「麻線婆,你馬上給我滾蛋!老子已經答應段大帥了,今天就要摘了吳敬堯的人頭。你要是敢在這擋路,我連你一塊殺。」
吳敬堯指了指自己的光頭:「我頭就在這,你有本事就過來拿。不過我也把話跟你說清楚,我很厭惡你這行人,今天在這殺了你,回頭我就把你行門殺斷了根。」
斷回軸大怒,拎著褲腰帶正要去勒吳敬堯。
他馬上就要衝出去了,卻發現一掐準站在身邊沒動。
一掐準沒動,紅喜姑也沒動。
他倆都沒動,斷回軸自己衝上去,這就不太好了。
「你倆幹什麼呢?站這看戲呢?」
紅喜姑沒看戲,她一直看著一掐準。 一掐準滿臉都是汗珠,就連墨鏡片上都掛著水滴。
他剛算了一卦,感覺大事不妙。
吳敬堯的耳邊傳來了貨郎的聲音:「事情已經辦妥了,契書他簽了。」
一聽這話,吳敬堯長出了一口氣。
他衝著三人笑了笑:「三位祖師,散了吧,段業昌下野了,他現在不是大帥了。」
斷回軸大喝一聲:「放你娘的屁!段大帥是什麼樣的人?段大帥還有那麼多兵,還有那麼多錢,他還有那麼多地盤,憑什麼就下野了?」
麻線姑也覺得這消息來得太突然。刺殺行動失敗了,她現在想的是怎麼才能全身而退,現在吳敬堯突然說段帥下野了,這話連麻線姑都不相信。
吳敬堯看向了一掐準:「你的手藝確實厲害,從進了大帥府到現在,你一步都沒算錯過,你再仔細算一算,看看我說的這事兒是不是真的。」
斷回軸和紅喜姑都看著一掐準。
一掐準把墨鏡摘下來,用衣襟擦了擦,把鏡片上的汗珠都擦乾淨了,他又把墨鏡重新戴了回去。
「今天我沒看見過兩位,兩位來百鍛江做什麼事,我肯定不知道,兩位請來了什麼人,我也不認識,我就是路過看個熱鬧,告辭了。」
說完這番話,一掐準的身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紅喜姑見一掐準走了,她拍打拍打身上的塵土,衝著吳敬堯和麻線婆笑了:「我以為你們兩個有姻緣,就想過來討杯喜酒喝,也怪我說話沒個分寸,倒惹著麻妹妹生氣了。
姐姐不對,姐姐該掌嘴,等姐姐找到合適的,再給麻妹妹介紹一位。」
說話間,紅喜姑真往自己嘴上打了兩下,打完了之後,她也走了。
剩下斷回軸一個,手裡還攥著褲腰帶。
吳敬堯看著斷回軸,沉著臉說道:「我真想把你這行人殺斷根。」斷回軸聞言,把褲腰帶收了:「這倒也不至於的,都是江湖人,過過招,打一場也不是什麼大事。
你,你那什麼,也要當大帥了吧,這點事兒還能記仇嗎?那我就先走了,改天再找你賠個禮。「
話音落地,斷回軸也消失不見。
麻線婆看著吳敬堯:「段業昌真的下野了?」
吳敬堯點了點頭:「放心吧,他不會騙我。」
麻線婆一臉歡喜:「我得把這事告訴老包子,他為你吃了這麼多苦,倒也值了。」
吳敬堯也高興:「我馬上告訴祖師,祖師的恩情,我這輩子都還不完,我給祖師蒸包子吃!」
「別!」麻線姑嚇了一哆嗦,趕緊把話頭岔開, 「你今晚是不是就該住進大帥府了?」 吳敬堯思忖片刻,他很想住進大帥府,可他覺得時機不妥:「現在就進大帥府,還不算名正言順,等明天消息散出來再說。」
大帥府裡,花春紅正求著幾位夫人搬家。
該說的都說了,該勸的都勸了,可這幾位夫人都不聽花春紅的,哪怕花春紅把段帥的玉牌亮出來也不管用。
段帥的正妻何夫人指著花春紅的臉罵道:「儂在堂子裡賣肉的,還好搭我吆五喝六啦!」
花春紅一直在忍,何夫人一直在罵。
忍著忍著,花春紅忍不住了。
她抬手一巴掌,扇在了何夫人臉上。
何夫人兩眼一翻,身子一軟,往地上一躺,安詳地睡去了。
花春紅掃視著其他幾名姨太太,一字一句,緩緩說道:「馬上收拾東西,兩個鐘頭之後,必須從大帥府搬出去。」
一群姨太太戰戰兢兢都不敢動,花春紅怒喝一聲:「都聾了嗎?讓你們收拾東西,聽不懂嗎?是不是都皮癢了,抽你們一頓就老實了?」
她當過鴇子,真把鞭子亮出來,輕輕打上一下,就能讓這些姨太太生不如死。
姨太太們倒也識相,她們各自回房收拾細軟。大帥府裡的衛兵、僕役、秘書、文員也都不敢閒著,趕緊把當緊的東西拾掇起來,裝箱上車。 程清瑤去書房裡收拾文件,她發現有些文件很重要,她心裡琢磨著是不是該趁這個機會看看文件裡邊的內容。
正猶豫間,忽聽房門一響,段業昌推門進了書房。
「大帥!」程清瑤嚇了一跳,她把手裡的文件放在了一旁,趕緊跟段業昌解釋, 「有一個女人拿著您的玉牌,說讓我們收拾東西,還讓我們趕緊搬離大帥府,我不知道您出了什麼事情,我也不敢擅闖您的書房,是她讓我……」
段業昌衝著程清瑤點了點頭:「我知道這事,這是我吩咐她做的,你讓她來這見我。」
程清瑤離開了書房,段業昌坐到了書桌前,拿出菸鬥,剛抽了一口,他看到了桌上的文件。
這些文件都很重要,而剛才程清瑤的神色又有些慌張。
段業昌放下了文件,雙眼之中略帶寒光。
程清瑤找到了花春紅:「大帥回來了,他說讓您去書房見他。」
一聽段業昌回來了,花春紅驚喜交加,她一路飛奔去了書房。
推開書房一看,花春紅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段業昌趴在書桌上,一動不動。
花春紅走到近前,輕輕碰了碰段業昌:「大帥,我來了,大帥……」 段業昌毫無反應,身上一點靈氣都沒有。
「大帥!」
書房裡傳出了花春紅的哭聲,悽厲的哭聲在帥府上空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