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光全部消退,剩下的,唯有黑暗。
即使感覺到臉上暖洋洋的,可是,牧長歌的眼前,依舊如墨漆黑。
突如其來的腳步聲,讓他提起了一絲的警惕,緊接著,門被輕輕的推開。
“賢侄,這些日子可好了一些?”
“多謝掌門師伯的關懷。”牧長歌淡淡的回應道,自從失去了這雙渾濁的眼睛,用心去看這個世界,一切都變得讓他陌生。
心眼通,觀世界,知冷暖。
眼前的青葉觀掌門,雖看不清臉上的神色是喜是悲是善是惡,但這話語中透露出來的濃濃關切之意,更像是戴上面具的虛偽。
牧長歌能夠感受到,那股如同毒蛇在後的感覺。
“賢侄啊,從你被救回師門以來,觀中多有猜測,師伯有一個問題,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掌門師伯但說無妨。”
掌門輕咳了一聲,“當日你被人剜去了雙眼,是如何處死黃謝兩個逆徒的呢?”
“當日,有一位前輩途徑後山荒林之中,黃謝二人是被那二人斬去。”
“哦?不知哪位前輩駕臨,替我青葉觀清理了門戶,本掌門可要好好相謝一番啊。”
“那時弟子已經被剜去了雙眼,未能夠看到前輩的真容。”
牧長歌無比淡然的說著,心裡卻驟然一縮,五味雜陳。
面皮……
原來這就是面皮啊,我也帶上了本不該屬於我的面具麽?為了掩飾那位前輩的真容,說出了謊話來?
呵呵,多麽可笑,竟然要用謊言來維持內心的善良,簡直諷刺到了極點。
青葉觀掌門聽聞後,皺緊了眉頭,嘴裡面欲言又止,終於佯裝關切的說道:“那賢侄就好生休養,你此番得到那位前輩的指點,道法突飛猛進,這些觀中的長老和我都看在眼中,我想,要不了多久的時間,你一定能夠成為像你父親牧長老那樣的人。我這掌門的位置,遲早是你們年輕人的。”
門吱呀推開,然後吱呀關上。
指望一個瞎子,成為門中未來的繼承者?
牧長歌露出自嘲的笑容來,忽然耳郭聳動。
自從失去了雙眼,用心眼觀世界,隨之而來的,是聽覺、嗅覺和感覺得無限提升。
“掌門師兄,那小子肯說麽?!”
“我未曾詢問,這牧長歌說未曾見過那位前輩的真容,我便也不好相問。”
“哼!定是謊言,他牧師侄得了天大的好處,竟然不想著匯報宗門,為我道統添磚加瓦,將那心眼通的修煉方法貢獻出來,藏著掖著的,真是可惡至極!”
“掌門師兄,照我說,用搜魂大法不就得了!”
“這萬萬不可,搜魂大法雖然能夠知道我們想要的一切,可牧師侄今後可就成了癡傻的瘋子,這讓我們如何對牧師弟交代呢?!”
“交代?!能夠為宗門的發展出一份力,就算要他牧長歌的性命,也是理所應當。掌門師兄,若你下不了手,就由我來進行如何?!”
“嘶——”掌門略微沉吟,“可搜魂大法需要對方徹底敞開心扉,難之又難啊。”
“哼!今夜子時,我便潛入他房中,神不知鬼不覺,這小子定無防備,這心門也就輕而易舉的能夠叩開。必定成功!”
“那就這樣吧,哎——”
牧長歌捏緊了拳頭,耳邊全是剛才屋外的竊竊私語之聲。
扶波山脈外的官道上,一個茶鋪子裡,李東流靜靜地坐著,望著遠處連綿起伏的山脈。
這時候,茶鋪子的老板走了出來,瞧見了少年的眺望的眼神,露出憨厚的笑容,“小公子,這是望那道門而去吧。”
“哦?如何見得?”李東流來了興致,挑眉問道。
“這年輕人啊,誰不想著長生不老,於天同壽。這不是明擺著的麽。”老板摸了摸腦袋,不過神色卻對長生不老十分不屑。
少年瞧出了這分神色,“你就不想長生不老麽?”
“年輕的時候,也確實是想過。”老板將手中的抹布搭在了肩膀上,索性了坐了下來,侃侃而談,“可這長生又有什麽好處呢?我家老頭子,今年三百四十六歲,疾病纏身,行動不便,牙口也不好。勞勞碌碌了一輩子,上有佛道兩門,中有人皇官吏,下有遊民惡霸,咱們老百姓是什麽?是被人踩進了泥地裡,都不敢吭聲的小螞蟻。我家老頭子吃了三百多年的苦頭,到頭來,好吃的吃不下去,好玩兒的也沒力氣,還不如死了呢。”
“這也確實。”李東流頷首笑道。
“您還甭說我嘮叨。”茶鋪子老板撇了撇嘴,“我年青的時候,也想著去哪個道觀裡頭學一學道法,然後成為仙人,飛來飛去,高高在上,俯瞰眾生,豈不快哉。可後來,完全息了這個念頭。”
“怎麽講?”
“沒趣啊。前些時候,佛道兩門爭了個你死我活的,打來打去。這些日子,道門自己個兒開始打了起來,叮叮當當的也沒個消停。”茶老板嘟囔著,“都活了那麽大一把歲數了,還這麽爭強好勝,沒意思啊。我們小老百姓的,活個七八十年,精精彩彩的,安安穩穩的,這才是願望啊。”
李東流笑著點了點頭,“老丈說的不錯,是這麽個理兒。”
“嘿嘿!我這也是瞎說,誰讓咱沒什麽靈脈秀根呢,這道法是練不成的,又不願意剃了頭髮,然後一張大嘴要飯吃去,還唧唧歪歪的說普度眾生,丟不起那臉啊。”茶老板說道,“就是這日子難熬啊,據說人皇這節骨眼兒上,徹底拋棄了道門,轉而投向了佛門的懷抱,大肆支持佛門的行動,說是要打造一個人人安居樂業天下大同的淨土世界,你說這淨土——是個啥土?土不都是髒的嘛!”
“小子也有點兒納悶兒啊,土他娘的不就是髒的麽!哪兒來的什麽淨土!老丈說的對極了!”李東流哈哈大笑,爽朗極了。
只有肚子吃飽了,才能夠玩得起行為藝術,這修道和崇佛都屬於這個范疇。可人人為了吃飽肚子,去修道和崇佛,就有幾分本末倒置,怪不得天道晦澀,佛道畸形。
李東流又默默地在心裡邊兒記上了一筆。
正準備與這茶老板再聊上兩句,沒曾想扶波山脈發出轟隆巨響,李東流眺望而去,只見萬千樹木連根拔起,天空中湧出洶洶烈火,將好大一片山坡都燒了個乾乾淨淨。
無數的道家元神哀嚎著,從山頂飛出,卻被那火吞噬,少了個乾乾淨淨。
緊接著,一道冒著黑煙的物體,撲通一下子落在了李東流不遠的泥地上。
茶老板望著這模樣,早已經嚇得渾身哆嗦,躲在了茶鋪子裡偷偷的瞄著動靜,嘴裡念叨著:“阿彌陀佛啊,無量天尊啊,不管是誰,別毀了我這攤子就行。”
“嘿!老丈,這麽大動靜,你不關心關心自家性命,倒是惦記著茶鋪子別被毀了。”李東流站起身來,笑著問道。
“死就死了,上有老爹不需養,下有妻兒管不住,身後的事兒,讓身後的人管去。若是沒死,我這茶鋪子給毀了,我這一大家子,是要餓肚子的。”茶老板小聲說著,神色複雜。
李東流不可置否的聳了聳肩膀,朝那黑黢黢的物體走去,“喂!道友,事情辦完了?”
黑黢黢的物體站了起來,抖落了一身的焦黑,露出原本的面目,不是牧長歌又是何人?
“前輩剜我濁母,賜我心眼,不就是為了這些麽。”牧長歌如同一根毫無生氣的原木,在原地定定的站著,毫無感情的波動,“如今我已經領悟了紅蓮業火,可助前輩一臂之力。”
啪啪啪!
少年高興的拍著手掌,一臉的驕傲,“不愧是我看中的人,就是有些本事,紅蓮業火可是悲憤之火,非大勇氣大決斷者,無法領悟。”
“你該感謝我的那些師門長輩們, 呵——”
牧長歌冷冷一笑。
昨天夜裡,三長老潛入他的房間,妄圖施展搜魂之術,誰料他本就有防備,未曾被三長老得逞,兩人戰在一起。
這三長老可是道尊境界,他牧長歌不過區區道嬰罷了,怎曉得,即將身死之時,空洞的眼眶中經爆發出熾熱的火焰,將三長老給燒了個乾乾淨淨,連道家元神都未曾逃出。
這場大戰,也引來了青葉觀其他長老和一眾弟子。
誰知,根本沒有人關心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當看到他雙目中的神火,一個個如同餓極了的豺狼惡犬,撲了過來,想要搶奪。甚至口出惡言,想出了各種各樣的狠毒招數,來蹂躪欺辱牧長歌。
誰讓你出生不凡,投了個好胎,是觀中長老的兒子?!
誰讓你運氣不錯,被人剜去了雙眼,卻得了了不起的神通?!
憑什麽這些不是我們的?!
這些該是我們的!
早已經對宗門心死了的牧長歌,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善良和柔弱,施展神火,將青葉觀燒成了灰燼,所有的弟子和長老以及掌門,都身死道消,不複存在。
“你可曾動過惻隱之心?”李東流好奇的問著。
“動過。”牧長歌聲如冷風,讓人兩股戰戰。
“很好。”
李東流將幾塊銀錢落在了木桌子上,揚長而去。
待兩人走遠了,茶老板戰戰巍巍的走了出來,望著完好無損的茶鋪子,對著遠處青葉觀的洶洶火焰,惡狠狠吐了幾口唾沫,“死的好!一群吸血的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