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人兒對上李東流的神火瞳眸,淺淺一笑,卻也不發聲。
二人相對而立,一般無二的相貌,給這小小破廟沾染了幾分莫名的詭異。
“哎喲,我去!”李東流痛呼一聲,眼中神火驟然熄滅,伸出雙手,使勁兒揉了揉眼眶,差點沒痛的噴出幾滴感天動地的淚珠來。
“赤焰乾坤瞳,本就是道門神通,你用起來,自然會傷及自身,我說的可對。”白衣人兒淡然說道,嘴角斜掛,看似嘲弄。
這什麽勞什子神通!我呸!
李東流心裡暗罵,聳了聳肩膀,憑空扯出兩把胡凳來,一屁股坐上一把,一副無賴模樣,大手一揮,“來來來,兄弟,相逢便是有緣,坐坐坐!”
“哈哈哈!”白衣人兒大笑,“你動用神通,卻未看透我的真身,加之你我面貌相同,故而不知深淺。不得已,才念想徐徐圖之,相邀而坐。實則,蓋因心中感念,你不敵我罷了。”
李東流差點沒把牙齒給嚼爛了。你說,你這麽聰明,你爸媽知道麽?打人不打臉,說人不說短,你自己知道麽?你這麽不要臉的誇自己牛逼,老天爺知道麽?!
就在李東流一佛出竅二佛升天之際,白衣人兒施施然落在了他身前,“你讓我失望了。”
蝦米?!
李東流愕然,您這沒頭沒腦一句話,是個什麽鬼意思?
“我以為。”白衣人兒神色驀然有些落寞,“你會殺將過來,將我這個‘你以為’冒充你的家夥,撕成碎片,可是你沒有。”
“你承認是冒充我的了?”
“不。”白衣人兒,“是你以為的冒充。”
“有區別麽?”
“有!”
兩人又沉默了。
“你究竟是誰?!”李東流有些恐懼,對未知的恐懼,不知怎麽的,在面對這白衣人兒的時候,他好似一絲不掛,站在鏡子面前,偏生鏡中之人卻不受自己的掌控,也比自己――更強!
“我是你。”白衣人兒笑了起來,“我是,李東流。”
“不,你不是。”李東流豁然起身,眼中流露出一抹複雜的神色來,“雖然赤焰乾坤瞳未能看透你的真身,可我知道你不是人,而我……”
“你是人麽?”白衣人兒嘲弄的笑聲,像極了小皮鞭子狠狠的抽在了李東流的心眼兒上。
李東流的心頭像是被莫名扎了一針,一腳踢翻了身後的胡凳,氣呼呼的喘著粗氣,冷汗卻從額頭緩緩流了下來。
“來啊!你生氣了,很好!來!用你的雙手,將我的胸膛撕裂,用你的手指扣下我的心髒、我的雙肺、我的五髒六腑,然後惡狠狠地,惡狠狠地,吃進你的肚子裡!”白衣人兒聲音很美,美的讓人很想沉浸其中。
李東流很想伸出自己的手,卻又硬生生的忍住了,忍住了白骨之間的摩擦騷動,“然後,我就成了你?”
“不!成為你自己!”
“我拒絕!”
破廟之中,沉寂!沉寂!
“老牛鼻子果然好本事!”白衣人兒笑眯眯的說著,“能將你一身的血腥洗滌的乾乾淨淨。”
“畢竟十年。”
“畢竟道心已種。”
“畢竟老東西的手段。”
李東流連說了三個“畢竟”,沒說出一句,他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那言語中,似乎有憤怒、有憎惡,卻也有幾分欣然。
“那些都是假的。”他淡淡說道,白衣白袖,甚至臉龐都變得模糊起來,
化作一陣透明。 “這廟宇是假的。”
整座廟宇,瞬間化作煙塵,在柔波中化作虛無。
“這黑蛟是假的。”
驚恐遊弋的黑蛟,睜大了眼珠子,同樣煙消雲散。
“這臨海湖是假的。”
萬頃湖水倒灌而出,湧入蒼穹。
“這青羊宮是假的。”
青城山上,已是殘垣斷壁的青羊宮,化作灰灰。
“這天地,同樣是假的。”
天地轟鳴,仿佛有一個無盡的黑洞,將整個世界都吞噬而盡。
“隻有你我。”
李東流面如止水,望著白衣人,兩人仿佛屹立於虛空之中,周圍一片寂寞混沌。
“我懂你的意思,可這太無趣了。”
李東流搖了搖頭,不可置否。
“無趣?!”
白衣人仿佛被踩到尾巴的貓,瞬間炸毛起來,一身金光四射,原本有些飄渺的面目清晰起來,上面浮現出猙獰的怒色!
李東流無視之,張開嘴巴,打了一個哈欠,“即便是一切都是假的,可時間是真的。”
“十載青羊築道心,是真的。”
“十載青城閱道藏,是真的。”
“我,是真的。”
白衣人仿佛計謀全出,卻全然無功,有些惱羞成怒,衝將到李東流面前,惡狠狠地問道:“道心?!這東西!你也信?!”
“道心麽?”李東流摸了摸鼻子,念動青羊真法,只見道旗翻卷而出,落入手心,隨手一揮,碧霞萬頃――萬物歸真!
那猙獰面孔的白衣人,瞬間化作灰灰,消失不見。
“我會嘗試,去信一信。隻不過,這話,你可信?”
破廟重新聳立,再無陰森鬼邪之態,遊弋在廟外的黑蛟一個盤旋,便入了廟內,望著沉吟不語的李東流,化作女兒人身,驚呼道:“上仙可是收服了那邪道?”
“算是吧。 ”李東流低頭望著手中的道旗,“將這幾日你等吞噬的人魂盡數返還吧。”
“是……”黑蛟眸子中流出一份放下負擔的釋然。
妖修不易,若非事出有因,又怎會傷人性命,自損天道?!
隻是,眼前的這位青羊小真人,莫不是看透了什麽?
李東流卻是不語,腳底生浪,踏浪而起。身後,無數生魂從黑蛟的口中噴薄而出,化作白蓮湧出湖面,落入一個個湖畔人家。
什麽狗屁白衣李東流!什麽狗屁孽蛟作惡!什麽狗屁萬事皆空!
若非他及時醒悟過來,恐怕早已經被手中這道青羊道旗給抹殺的乾乾淨淨了。
從青羊而出,已有半月。隨意行走天下,卻茫然行至此處,說是有緣,不如歸為有意引之。
這湖底一事,便是劫數,脫劫而生,則仍舊可龍遊江海;若應劫而入,則身陷泥淵。隻是,這劫數,來的是否有些快了?!從出山到現在,連擼一發的時間都沒有,就進了劫數的口袋子?!
這劫,是老道士給的。
切!
小爺我可是青羊百年氣運都隻能鎮壓十年的叉腰大魔頭,又豈是小小劫數能夠毀滅的?!
李東流發狠般的吐了一口唾沫,將青羊道旗收入胸中,“老東西,你狠!我慫了,行不?!坑徒弟有癮是不?!哼!”
萬象皆虛,對上萬物歸真!
青羊真法喲――
臨海湖畔,萬物複蘇,原本被青牛蹄子踩得稀巴爛的公黑蛟屍首,已然消失不見,仿佛未曾出現過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