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統大會上半場,已然結束,心滿意足的群道紛紛離場,散落於龍虎山的個個房舍之中,品嘗著龍虎特產的水果吃食。
唯有李東流,愁眉苦臉,盯著老天師的一張老臉,差點沒吐上幾口唾沫。
“師侄啊,師叔對你好不好?這剿滅佛門的大事,可是交到了你的手上。”老天師奸計得逞,臉笑的如同一朵老菊花。
“就是就是。師尊啊,你不愛重九了麽?為什麽此等揚名立萬的事情,不交給重九去做,重九好心塞啊。”小天師也哭哭啼啼,用袖子捂著眼睛,偷偷的瞄著李東流,嘴角差點沒笑開瓢。
我去!合著,這兩人一唱一和的,就把我給糊弄了?
“張重九!你丫不是不是故意輸給我的?!”李東流火冒三丈,衝上前去準備左右開弓,把那張嫩嫩的正太臉給砸出個滿臉桃花開。
小天師也不惱,幾張符篆從袖口飛出,排兵列陣般縈繞周身,只見靈光四射,一面靈氣凝聚而成的盾牌挺立身前,把自己遮擋的嚴嚴實實。
李東流沒想到還有這出,噹的一下子撞了上去,七葷八素,沒有昏厥當場就已經算是萬幸。
“好了!”老天師畢竟是老天師,勉強板著個臉,準備以長輩之尊進行一番訓話,但瞧見李東流滿臉不善的模樣,才忙討了饒,“我的師侄啊,我的好師侄啊,你切莫生氣,此事其實也是為了你青羊啊!”
“哦?!此話怎講?”李東流挑了挑眉毛,雙手抱拳,用力摁下,劈裡啪啦的指骨脆響讓他顯得有些猙獰。
老天師重咳兩聲,臉色憋得有些通紅,硬生生將喉管裡的濃痰給吐了出來,才舒了一口氣,迎著兩人嫌惡的表情,故作鎮定開口道:“師侄啊,你說,你剛榮登真人果位,接過青羊道旗,這天下群道雖說嘴上不說,可心裡面也確實是沒譜。畢竟,佛門虎視眈眈,大有將我道門取而代之的勢頭。如今,青羊老東西飛升兒去,正是我道門微弱之時,如果你能夠挺身而出,力戰佛門,青羊的名號將再次響徹神州大地。既能夠揚我道門風光,又能夠顯你小真人超群實力,何樂而不為呢?”
“道門又不是我青羊一家的,再說青羊宮只有我一個人,重建不重建,我說了算,不用師叔你憂心忡忡吧?”
“這什麽話!我三大道統,同氣連枝,我多費點心思也是應當的。”
李東流翻了翻白眼,在青羊宮時,老道士可沒少講這青羊與龍虎之間的齷齪事兒?他恨不得青羊宮灰飛煙滅,道統滅絕不存才是。
再加上,這天下氣運,青羊佔三成,若青羊不存在了,落著好處的,絕逼逃不脫龍虎的魔爪,老天師會有如此好心?
老天師看著李東流滿臉狐疑的模樣,對著小天師說道:“重九,你且退去。”
小天師滿臉不願意,可侍奉師尊數年,知道此時畢定有重要之事,撇了撇嘴,暗道:不想讓我聽見?我還不想聽呢!
待小天師離開之後,整個大殿空空蕩蕩,只有老天師和李東流兩個人。
“若你能夠前往汴州城,我許你做了那事。”
“何事?”
老天師笑而不語,一雙枯瘦的手從袖中伸出,朝著虛空輕輕一抓,只聽到鈴鐺清脆,少女無償一個踉蹌跌倒在地。
“哎喲,痛死我了!”無償有些摸不著頭腦,原本藏得好好地,怎麽就被人發現了呢?
“你知道她在?”李東流忽然嚴肅起來,手指微微扣動,體內的道旗躍躍欲試,仿佛要衝天而出一般。
老天師輕輕一笑,渾身的氣勢驟然大變,身後九龍九虎虛影咆哮蜿蜒,似要擇人而噬。上千張的符篆,如同雪花飛舞一般,灌滿整個大殿的角角落落,散發出危險的氣息。
“冥君好手段,這是‘盜鈴’?呵呵。”老天師不屑輕笑,目光所示,正是無償腳踝的鈴鐺,“李東流,你以為你入冥府,與冥君達成協議之事,我不知道麽?!想把引魂珠種於我龍虎之山,好做冥界之門,引渡亡魂?!”
糟糕!這老東西怎麽知道?!
李東流隻覺得後背已經冷汗津津。
“天真!”老天師怒吼道,九龍九虎呼嘯而至,朝李東流撲殺而來,根本容不得他本人絲毫的抵抗,已經滿身血痕。
“龍虎真人!你意欲何為?!”李東流不敢置信,前一秒還好言好色的老天師,怎麽突然就擎起殺招,要置他於死地。
“你太天真了!”老天師搖頭歎息道,“我不明白,青羊那個老家夥為何為了你,竟然封山十載。愚蠢!愚蠢!”
“你說什麽?!”
為了我封山十載?怎麽可能?老東西明明說不喜凡人叨擾,才封山潛修的!
“你以為冥君真的是要和你達成交易?!天真!”
數十張符篆迎風翻卷,緊緊貼在李東流的肌膚上,隨著靈氣湧動,轟然炸裂,少年只有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竟然毫無抵抗之力。
“嘻嘻!”無償從地上站了起來,跳著小腳站在了老天師的身旁,結下腳踝上的鈴鐺,恭恭敬敬的遞了過去,“真人!冥君讓我將此鈴鐺交於你。前往龍虎之前,我已經去了青城山,將此鈴鐺放置於後山泉池封印的涼州神兵一旁,盜取了一番。又來到小真人的身旁,待了片刻些許,才將魂魄補全,方可使用。”
“冥府盜鈴,盜魂之靈,你師父為了你費盡心思,將惡魂封印與青城後山,可我偏要讓你記起來,想起來!”龍虎真人目如猛虎,神光四射,將手中鈴鐺拋於空中,只聽鈴鈴作響。
傷痕累累的李東流,仿佛發了癔症一般,呆立當場,任由著龍虎吞噬,任由著符篆爆裂。
他隻覺得魂念灌腦,炸裂般的疼痛,仿佛不屬於自己的記憶接踵而來,那些人,那些事兒,長安……人皇……亦或是三十六條天龍的樊籠,都歷歷在目。
原來,都是算計麽。
溫柔的,殘酷的,記憶最深處的,那種悸動在少年的心海中飄搖沉浮,最終浮出水面,再睜開眼時,已經滿目瘡痍的悲痛。
“這都是老天師你的算計麽?”李東流慘笑連連。
“小真人,龍虎真人已經答應幫忙築建引魂之門,我也將你的魂魄補全給你。小真人你與冥君的交易,也算是完成了哦。”無償嘻嘻一笑,雙手一劃,“老天師,小真人的事兒我們冥府不好參與,無償這就告退。”
一道幽黑的裂口出現在半空,無償正要縱身一躍,回歸冥府,卻猛然一陣巨大的拉扯之力襲來,她身形一頓,轟然倒在石板地上。
“你——!”
卻見李東流左手伸出,靈氣化爪,將少女的腳踝死死抓住。
龍虎山,本就是靈氣聚集之地,冥力無法長久存在,眨眼的功夫,那個虛空幽黑裂隙已然關閉。
“不要負隅頑抗了!本真人今日要為道門十年前未做完的事情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龍虎真人冷酷一笑,目如滿芒,通天徹地的靈氣暴動起來,如同龍卷而過,要摧毀大地一般。
“師叔,你可知為何老東西他要封印我的記憶?!”李東流站起身來,用袖子擦拭掉嘴角的鮮血,一步一步朝前走著,任憑傷口撕裂,任憑鮮血崩將而出,每一步走出,腳下便開出一朵血色之花,一雙雙小手從花朵中生長出來,揮舞著手臂,如同河畔冥魂之草逐水蕩漾。
“悖逆之人,必須死!”龍虎真人翻手為印,狠狠砸下,足以將一座山峰硬生生夷為平地。
但。
李東流擋住了,他強撐著脊梁骨,將那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力量給擋了回去,卻也忍不住咳出幾口大紅鮮血來。
“師叔,你可知道你放歸的是何等靈魂?!”
他繼續前行著,距離龍虎真人的位置越來越近。
“十年前,李天罡身為邪魔,被我道門與人皇合力誅滅,是為正道!身為邪魔之子,青羊卻因為一時心軟,將你收歸青羊,藏匿十年,如今,他飛升而去,還有誰可以助你?!”龍虎真人神色不變,再次施展無上龍虎力。
“為什麽?!邪魔?!誰定義的?!”
“為什麽?!悖逆?!誰準許的?!”
“我!寧死也要執乾戚,舞幽冥,哪管天地不相容!”
三聲咬牙切齒的怒吼,響徹整個大殿,余聲陣陣卻傳入九霄之上。
一輪金日,從李東流的身後飄然飛出,凌空而立,金光四射,將周遭所有的龍虎虛影和符篆,盡數摧毀,化作塵埃散落一地。
“我才是叉腰的大魔頭啊,乾我父親何事……”李東流的眼角流出一滴眼淚,晶瑩剔透,落入地上。
淚珠落地,化作一汪池水,池水席卷而起,凝形為獸,猙獰叱吒,怒吼連連,撲向了少女無償,廝殺在一起。
“光來!”
少年輕音淺念,一道金光從煌煌日輪中激射而出,直衝龍虎真人,只聽一聲慘叫,他竟身形翻飛倒去,再站起身來,胸膛位置竟然灼燒出一個盆大的窟窿。
“你竟能傷我?!”
“我還能殺你!”
李東流神色不變,冷酷如斯,再念一聲,“雷至!”
球形閃電,吱吱作響,飄飛而去。
刑法之雷,隻由天掌!
可李東流,竟然使得出來?!
頃刻間,仙風道骨的龍虎真人滿身破布碎片,一身靈寶法器盡數爆裂成渣。
“湮滅!”
未等龍虎真人緩過勁兒來,李東流再度出聲,身後的金輪赤陽,竟化作一片漆黑如墨。
整個大殿之中,暗如深淵。
暗如猛獸,噬人心魄。
龍虎真人隻覺得在凡間修煉了千年的道心,竟頃刻間崩塌起來,一身的精氣神逐漸萎靡消退。
光歸天,普照四方;暗歸地,滋養亡魂;雷歸道,刑法眾生。
龍虎真人的身形徹底消弭於天地之間,化作灰灰,不見蹤影。
李東流終於支撐不住巨大的消耗,撲通一聲,一頭栽倒在地。
只見青光閃爍,老青牛和墨傾乍然出現,三十六頭天龍再度出現,湧入少年的體內,一番掠奪而過,才回歸牛體。
“終於知道,他是個什麽東西了。”
淡然冷漠的聲音, 出現在大殿之中,原本應該化作灰灰的龍虎真人,再度出現。金冠紫帶,面若玉冠,渾身縈繞的不再是靈氣,而是仙氣。
如今,該是龍虎天君了。
“恭喜天君歸位。”衣衫襤褸狼狽不堪的無償,艱難的爬了起來,拱手祝賀道。
“恭喜天君歸位。”墨傾也是恭敬行禮,目光卻死死盯著地上躺著的少年,欲言又止。
老青牛倒是之前的死樣子,“哞”的叫喚了一聲,將李東流馱於背上,轉身便要離去。
“赤天仙獸,何必著急呢?”龍虎天君淡然說道。
老青牛轉過身來,目露不滿的叫了一聲,踏著青雲,遠飛而去。墨傾有些魂不守舍,也追隨而去。
“天君大人,為何不留下他呢?”
龍虎天君搖了搖頭,“我已經無能為力了。”
此話說完,漫天靈氣噴薄而發,龍虎天君身形化虛,直飛天宮而去。
“恭喜道友!”
一聲道賀,從極西之地傳來。
“天地掌人間生死,卻不掌人間之事。天君和冥君均無法直接插手,你們可懂得?”
昆侖山上,一臉冷漠的青年人,正淡然的對著面前的弟子們開口講述著。
“師尊,為何天道不親自除滅孽障?”
“這天地間,出現過多少邪魔悖逆,天道自然降罰除滅,可如果,所謂邪魔悖逆本就是……”
直到今日,我等才看透那少年究竟是何物啊……
青羊,你的選擇是對還是錯?
青年人目光微冷,望向天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