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鳴鍾聲集齋堂飯,汲綆痕深石井欄”,少林寺這一上千人的叢林大寺,自是嚴苛遵循著鍾鳴而食的定律。晚上與眾位雲遊的師傅們在齋堂吃過了齋飯,見客舍的另兩個床位並沒有安排人來,便拉下了門上的布簾,盤腿坐在了床上,心中開始默默回憶起空靜大師讓他看的韋陀掌來。那小寶演練的三十六式的韋陀掌,他怕稍一疏忽,或許會真的疏漏下一招半式的招術來,那就真的對不起空靜大師的美意了。所以,他一得空閑,趕緊的先溫習鞏固一下。
在齋堂吃飯的時候,他就想,今晚還能在少林寺裡安靜的休息最後的一晚了,這個機會不知以後還有沒有了,明日起始,就將一個人邁入不知是禍是福的江湖紛擾之中,不管將要面臨的是甚麽,都將得以一己之力來承擔面對,再無今晚這般安逸消閑無憂的時光了。得珍惜這難得的機會,用這個閑暇的時刻,將韋陀掌捋順,還得將運練了許久的山洞裡的那套功夫拿出來,好好的再琢磨一下,看能否真的為己所用,又如何使用,讓之成為大師們說的難以想象的防身利器,這都是今晚需解決的當務之急。心道,刻不容緩,哪怕是一宿不睡,也得琢磨出個道道來。
不知怎地,可能確是與他長期啃讀各類經書養成的習慣有關。一般的時候,他看了遍新的文章後,他就喜歡將書頁先預以合上,看哪些東西在腦中留下了印記,然後在頭腦中耐心的回味並敲打首先映入腦中有特色的字句,就是那些在頭腦中產生好奇的地方,之後複看一遍,再去琢磨文章中的字句、段落中的真正涵義,及各段落間的關系來,以尋求整篇文章的起落大義,待論點論據及相互間的關系及文章的立意主題及要闡明的問題等全都明了了之後,才便又翻開書頁,再逐句,逐段落的開始認真的背誦、複讀了。一篇新的文章,如此這般的學過,那這篇文章便既牢牢的印記在他的腦海之中,以後再也不會忘記了。
他沒有學過武功,也沒有師傅教過他武功,隻是今天有幸得蒙空靜大師點撥了他一把,從而讓他看到了又一個新的天地,他就已很滿足了,心中對空靜大師充滿了無限的感激。但,他看書已經養成了自己獨特的習慣,就把看到的招術自然就當做了一篇未讀過的文章來,也如此這般的學習和誦讀了。今天他看到了小寶演練韋陀掌的全套招術,自然是如同看到了一篇新的文章,就又用其獨特的學習的方法,真的就像是看到了一篇新的文章似的,在腦裡開始剖析、辯駁、升華了起來。
韋陀掌取名韋陀二字,那自是紀念韋馭菩薩了。從小就聽說過韋馭菩薩的故事,那勇奪舍利的勇者,那佛的守護者,最終成為千佛千面最後一個成佛的人,自然是菩薩般的心腸了,一切都慈悲憫人了,自然這套掌法就是以自衛為主,拒敵為念了。這麽一想,他由此,便明了了全套掌法的思路與基石――“防守、拒敵”,而不是“滅敵、殺敵”,因為,佛是慈悲的,菩薩是從來不會做害人的事情的,這就是三十六式韋陀掌的主題和要意。
再來細加分析這三十六式韋陀掌。首招“靈山禮佛”為起手式,何為起手?相互間打個招呼唄,特點是內力在隱忍間得以瞬間騰發,才能一擊以拒敵,所以擊出的力道必須得勢大力沉才行。他又想“這都打起來了,還躬身合什呢?既是突襲,是不是這般的做法又有些羅唕?”
接著的是“雙門護法”,這雙門護法除小寶演練的招式外,
他覺得還可雙臂上舉,雙手托天,那招“一拄承天”那招,就可以並到這招裡了,既然都是雙臂的運動,雙招合一,以達左右掌成圓環之勢,一則護體,二則以雙掌之力抗擊上方的來襲,豈不更好? 至於“恆河入海”,那是取雙掌側劃之力道,用的是借力打力的巧勁,就勢將來襲力量拂擼一邊去了。至於拂擼的方向,那自然是可左可右,可前可後,來襲之力都拂擼沒了,自然威脅無存,便泥牛入海了;單掌豎劈的“泰山壓頂”,還有肘部的那招“力錘金山”,都需集全身的重量加自身的內力,奮力下劈,進而才會虎虎生威,這種奮力應是跳躍或是在跑動中似乎更好,才會借助得到全身的重量,那應該是一躍而擊。
那招“去你的吧”,雖然像是句玩笑的話,但還是要形成跑動之像,而不是真的跑動,或取往前俯倒之式,形成一個假象,回腳後跟而起,奔來人的下巴頦或下陰部位一擊而去才成。而“摟懷送抱”是以掌為刀,挾製他人,取靜製動。
至於“蛟龍生淵”是從下三路變成上三路的招式,但也可左右臂單獨開山拒敵,左右掌采取不同的招式。還有那招“旋風掌”的關鍵是雙腳的定力,定住了,有了起立點,有了圓心,才會形成螺旋之勢,才會四面八荒的都照顧得到。。。。。。
至於步法,就像大師講的那樣,都是斜進,直退,斜行交錯,退步進位的了,五行換位,也沒有太大的分別。手掌的變化,拍、打、插、切、削,那也隻能是適時而變,不可拘泥不化的,看需驅使。
就這麽著將三十六式都分別琢磨了個透,又順著小寶演練的路數,在心裡頭來來回回的演練了幾遍,後來曾試圖將自己想出來的招法也加到裡面,但覺得又有些畫蛇添足的跡象,一往裡加,整套的招式就變得磕磕絆絆的了,總是覺得不合適,到了最後也沒有辦法弄得順溜一些,也就放棄了這個念頭,還是按原來看到的路數在心裡來回的捋絡。在捋絡的過程中,自己不免也覺得有些可笑,沒經歷過任何的比劃和實戰,竟而在這裡瞎琢磨起來了,不免對自己也感到可笑至極,覺得自己真的是個書呆子。
一套招術就三十六式,那麼多,那打架的時候,如何選擇使用那招的呢?是將招式從頭打到尾呀,還是從中任選?真的是不明所以。看來,隻有熟絡了後,才會任意用之,就象填空似的吧。
沐陽博不知道,歷來學武功的人從來也沒有像他這樣學的,歷來都是師傅說一,徒弟都不敢想二的,師傅怎教,徒弟就得怎學。哪怕是一個姿勢稍微的與師傅教的差那麽一點,也都會挨抽被罵的,更別提還敢分析、辯白、推理、升華的了,那是身為學徒的人連想都不敢想的事了,更何況是做了!他的做法,在學武的人裡,簡直就是天方夜譚!從所未聞!沐陽博呢,除了空靜大師給他那麽簡略的講解了一下,增加了他對少林武術韋陀掌的認識和對武術的感知外,至於其他的,鬱於受限在門派之別,他也隻能是自悟自發,再加自省了。
正如頭一次見到的文章,作者的思路、立意、主題及想要表達的意思是甚麽,他都不知道,那他自然是不會去背的。他隻能是,先將這還沒認知的文章細細的再看一遍,逐一的分析剖解明了之後,覺得有價值了,值得他去學習背誦了,才會再認真的背誦學習。對這套功夫,他也一如若此。
他理解了全套的招式後,回過了頭來,又認真想著小寶的每一招一式,逐一琢磨這招若是這樣,會怎樣?那招若是那樣,又會是哪樣?相比較之下,又是哪樣會更好的?所以,他較大多數練武之人,多了學識,腦子裡就多了個問號,不是完全的照搬照抄。他在學習的過程中更柔和進了自己的理解,無形中的添加進了自己在大腦中加工過的認知。而一般的學徒,往往是一成不變的在師傅的指導下描貓畫虎,一個傳一個,結果畫的那虎就越來越不像了。最初還好,有點是像貓,再傳了幾代,那畫的虎,就成四不像了,有的像條龍,還有的就畫成了蟲了。練武學功夫的進境,沒有學識的自是沒法與有學識的相比,進境更是不可同日而語。
在琢磨韋陀掌的過程中,他並不只是思慮每一個招式和動作是怎樣完成的,至於對手是如何來襲的,效果又會怎樣,他也一如的思慮,隻是他的手腳身子並沒有隨動和比劃。但思慮到了後來,山洞裡練功的感覺回來了,感覺漸漸的,體中的熱力和軀體中的能量,再加上那一縷細細的熱線也在跟著一招一式的招法隨之而動了,後來這股力量竟而及時到位了需要他們的指定位置,如旋切掌的邊緣、拍擊掌的掌心、拂擼掌的十指、後踢之勢的足跟,連膝頭、後肘、肩膀的天宗等諸多的地方,都會隨時而聚力,也能做到如默運功夫時的隨思而動了。他明白,身體中那原來積蓄的力道可以隨招術的意識而行了,似乎也已經虎虎生威了,有了臨戰的準備了。
他又想,“那一掌擊塌圍牆的力量又是從何而來的呢?這般大的力量,在之前,我怎麽就沒發現呢?大師們說,要我用意識凝聚力量於要擊出的拳掌之中,那我是怎麽做的呢?我也僅是聽了後,自己想了想,才擊打出去的。對的,力量可能就是在擊打的時候我有意識的去想了一想,將意識中充沛的內力已經傳送到了右手之中,才會爆發出那麽大的力量!想一想?匯聚力量在要出擊的位置!那要是時刻都意識到了,那不就更快了嗎?對,不論是哪個部位出擊,都在意識中聚力於那個位置,那就會力量無窮!又力量大增。平時的雙手何以力量平平?就是沒有給予意識,所以就一如往常,手無縛雞之力的!嘔!明白了,搏擊之時,重要的是要凝聚意識與力量,賦予他們到達攻擊的位置,而且,意識要先於動作,才會一擊如儔的!”
“那為何丹田、氣海、膻中、靈台、懸樞等大穴位,甚至連髒腑都會空空如也的呢?是要準備巧取豪奪的嗎?若是欲通過四肢百骸的觸碰剝奪於他處,那這些穴位又是想取之何處的呢?是我與對手一旦有了接觸,頭腦中有索取的意識就行的嗎?是索取他人的內力為己自用的嗎?若是真的如此,我又如何去控制這取與不取的呢?”
“取之於敵人,還是可行的,壯大自身的力道,就是削弱了對手的實力,降低了對手的威脅;取之於朋友,那可不行,因為削弱了朋友的實力,就是傷害了朋友。所以必須得學會控制,不可隨意使用。那又如何去控制的呢?”
他這般的胡思亂想了一會兒,覺得還是不對,已經都默運了三年的功夫了,體中的力量,在意識上已經達到了呼之則來,揮之則去,但至於怎去運用,竟是從來都沒有思考過,僅僅是大師們的提示下,才看到了無儔的力量。對的,那剛才想的意識先於行動,估計就是啟動內力的法門!
對了,還有沒明白的呢。那我全身脈絡的空虛,五髒六腑的空虛,本應該隨時都充盈的丹田、氣海、膻中、懸樞等大穴的空虛,竟然都是虛懷若谷的空虛,嗷嗷待哺的空虛,那定然是意識上的空虛了,是練功夫練出來的一個虛像。這虛像就像是一個張牙舞爪的張著巨大的口的猛獸,隨時都會狂吸他人的內力的。
那又是會如何吸取的呢?他又想,在相互搏擊的過程中,若是自己去攻擊他人,自是如剛才所想的意識先行,力量才會蓬勃而出,頭腦中自然沒有時間去想吸附他人內力的事情了,自然無論四肢百骸的哪個部位觸碰到了對手,也不會吸附別人的內力的。顯然,博打之中是不會的。
那就是,那就是,隻有,對了,隻有被他人打到了軀體了,或被他人脅迫了,他人的肢體才會碰觸到了我的任一穴位,才會觸動吸附之力的啟動機關?對了,這麽想,應該是對的了。假如一個力大無儔的一拳擊倒了我的身上,而我又無法躲避,自然的心中迅疾生成了防禦的意識,來襲拳頭上的諸多的穴位將與我身體相互接觸,穴位受到了觸動,自然將來襲之力,也就是到口的食物迅速的吸走吃掉,那來襲的力量便如同擊打進了棉花之中,分散於無形之中,力量得以徹底的消化,不就解決了來襲的威脅了嗎。妙招!高!前輩神仙想的辦法,是真的高妙!
不對,那還有呢,那對手若是拿刀砍、用劍刺的話,那又該如何的呢?是,心中定也會產生出防禦之意,但接觸到身體的可是刀劍啊,那就沒有穴位了,那又是該如何防范的呢?想了會兒,見沒有答案,也就撂到了一邊。
嘔,沐陽博他終於明白了,這練功夫所形成的吸附之力,其實是身體自我防禦的一個招術,倒是也挺客氣,人不犯我,我就不吸人內力;人若犯我,我就會讓你使出的內力變空的。這招術,這念想,真的讓敵人防不勝防,不得不佩服仙人前輩的睿智,思路的博大精深。
“哎!才想到,怎麽我整天都是想啊,默運啊,就是從來都沒有動過行動的念頭呢?就沒動過去真正的動一下手,到實際中真真正正的檢驗過一回的念頭!”想是一回事,可在實際中能不能做到,那將又是一回事。這事說來也沒那麽複雜,不敢到真實的場景中去檢驗,無非是自己把所學的功夫高估了。他又想,“自己默運功夫的高低,用自己的某一個想象拿去試驗一把不就成了,管中窺豹,那又有何難的呢?何不到外面悄悄的試驗一下,檢驗一下自己的想法?那又有何不可。”
說做就做,不能帶等了,萬一真與壞人交上了手時,心裡竟一點根都沒有,那不必輸無疑?那可不行。他下了地,到了客舍院子裡的一個僻靜無人之處,看到地上一塊不到拳頭大的小山石,心裡說道,看我僅憑手勁,能否將之單手捏碎就可,就可以知道,意識中的力量到底是有還是沒有,是真還是假。他將那塊石頭拿起來,握在右手的手掌裡,右手的五指一用力,就覺手裡的石頭被捏沒了,手指都握到了自己的手掌上, 手心裡已然空了,手裡僅留下了點還粘在手掌上的粉末。再一看,握在右手裡的石頭都早已變成了一小堆捏碎的粉末了,流到了在地上。他有點不相信自己,就又找了塊小石頭,又試了一下,又是如此,也變成了碎末。這回踏實了,他到沒有為自己的手勁驚訝,隻是在嘴裡念叨道:“嘔,這力量,看來,真的,還真的,確有其事!”
他好奇的想,再來看看單指的指力吧。小的時候,在村裡與小朋友彈泥球,他彈得很準的,常贏。這回,他也找了個指頭大的小石頭,放在食指肚上,彎曲了的姆指頂在石子後面,用姆指使勁的彈出,就聽嗖的一聲,小石頭沒了,顯然,被彈出了很遠,在夜色裡,不知已被彈到了那裡,再也尋不見了。看到幾丈遠的地方有棵大楊樹,他用手指又彈了個小石子出去,到大樹那兒一看,石子竟穿進了樹裡,約有兩三寸的深!
這回他不再懷疑自己的功夫了,他已經沒有任何的疑問了,他回到了客舍,踏踏實實的睡了。
在睡夢中,他哈哈哈的笑著,笑著躺在地上的一堆人,都被他吸幹了內力,再也沒有本事去傷人害人了。猛然間,一隻紅了眼睛的巨鷹向他撲來,他一揮手臂,巨鷹就被嚇得離了老遠就掉頭而去。一個聲音在耳邊告述他到,“沐陽博,你的頭髮成了天邊的白雲,你的軀體融合成了大地,看看自己吧。”他一愣,想看看自己的臉在哪,可是猛然間發現,臉沒了。
他打著輕微的鼾聲,依舊熟熟的睡著,有時緊蹙著眉頭,有時露出了微笑,睡夢中,竟是那麽的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