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個院落之後,就到了空靜大師的憎房。大師的憎房坐落在羅漢堂一個毫不起眼的地方,就是一所普普通通的小院,裡面由起脊的灰磚紅瓦所蓋成的一溜四間的清水磚房,靠左手把頭最小的那間,是伺候他的小沙彌用的,余下的三間,一個用來練功,一個用來會客,一個是臥榻之用。
小院裡,有一個小沙彌在烹著茶水,估計也就九歲左右,穿著一襲灰色的寬大的小憎袍,像是烹茶的時候久了,左手裡拿著的芭蕉扇也已斜躺到了腿上,小腦袋也低歪著,兩隻小胳膊耷拉著,憎袍拖拉在地上,小沙彌坐在一個小馬扎上,像是已經睡著了的樣子。那樣子,讓人見了,確是十分的可愛,也特招人喜歡。
聽到了院門開啟的吱嘎的聲音,小沙彌懵懂的便就站了起來,也沒往門口這邊看看,像是久已習慣了似的,身子打了個揖,口裡隻是輕聲的說道:“啊,太師祖回來了。”接著用右手揉了下還沒睜開的眼睛,又坐下,接著烹茶了。
空靜大師領沐陽博進了他的會客室。沐陽博看到,這房子一如農家一棟普通的宅院,一進門就是個大灶房,隻是這裡沒了鍋灶而已,衝著門口的牆邊,擺放有兩把用山裡的槐木製作的做工粗糙的簡陋的椅子,和布放在中間的一個方形的茶幾,茶幾上面也僅是放了一個粗瓷的帶蓋的大茶壺和兩個茶盞,其他的東西皆無。客室左右兩側的門洞並沒有安置門扇,僅是在門洞的上面用釘子懸吊著半大的布簾,隔開裡外的房間,裡面各是一個房間。練功房的地上有一用久了的圓坐墊,臥榻房裡也僅僅是在靠窗的位置,擺放了張木床,上面有頂草席,整個憎房,簡單樸素得緊。
大師讓沐陽博也坐了下來,道:“小娃娃,你這神力確是邪門!老衲的輕功,已然是很了不起的,相信這世上也沒幾個能跟得上我,可你跟著老衲,竟恍若平常,沒一絲勉強的不適,娃娃的內力,看來老衲自是不可揣測的了。可這內力,在你娃娃的身上,沒有用啊!就像是一個擁有滿腹經綸的人,竟不會表達出來,又如肚裡有貨的懵懂的葫蘆,裡面的東西,又愣是倒不出來,豈不是太可惜了!讓老衲乾著急的!思來想去,老憎這回便舍將出去了,教你一點法門,來啟動你的力量,讓你收放自如。再給你來套防身的招術,這樣,娃娃今後再獨走江湖,老憎還會放寬心些,起碼擁有了防身之能,免得老憎老是惦念與你。”
沐陽博聽了大師的話,甚為感動。他明白空靜大師要點撥自己的功夫,心裡自然高興。可是,一想到剛才與方丈空空大師辭別時,方丈大師那特別嚴厲的面容,特別嚴厲的語音,又特別嚴厲的大聲強調到,“非我少林寺的弟子,萬萬不可傳授武功!否則,那就是犯了大戒。”這可玩笑不得。
他回過神來,立馬回復大師道:“謝謝大師對晚輩的抬愛。不過晚生不是少林弟子,未入山門,萬不敢讓大師有違祖先的庭訓,讓晚生,去讓大師擔負有違祖訓的罪責,讓晚生去偷學少林的武功,晚生是萬萬不敢的。謝謝大師的一番美意了。”說著向大師低頭深深的躬了一揖。
空靜大師也僅僅的是一愣,雙手向外一攤,道:“也是,掌門師兄這勞什子的規矩確也是太他媽的纏磨人了,不好繞過,也隻能但尋他法了。”他坐在椅子上,兩眼無助的呆呆的凝視著門口。
過了一會兒,大師用右手的食指輕輕的點敲著茶幾,自然自語的念叨道:“不能說,
不能寫,不能傳,不能教,這,這,這,這可到底是怎辦是好?總不能叫娃娃啥也不會的去報仇去吧?那不就是讓娃娃去送死的嗎?不行,起碼也得想個轍,讓娃娃會點防身之術!” 大師看了眼一旁坐著的沐陽博,右手的幾個指頭依舊的仍在滴滴答答的敲著茶幾,像是在踩著鼓點,唬的一下,他的手指倏忽間竟變成了拳頭,忽然間向沐陽博的眼睛擊去,嚇得沐陽博的上身隻能是往右微一測斜,腦袋伏低了下去,躲過了這一突如其來的攻擊,其左手的胳膊自然的往上拂去,想咯開擊來的拳頭。沒想到大師的拳頭突然間又變成了緊閉手指的手掌了,就見大師身子不動,拳頭一縮,胳膊一長,手掌竟從他拂出的左手的胳膊底下擊了過來,手掌輕輕的比劃著,到底是象征性的砍到了沐陽博低伏著的左肩之上。沐陽博直覺左肩有了些碰觸,伸出用來隔擋的手臂便垂落了下來。
大師笑道:“娃娃,說說剛才看到了甚麽?看看你的眼力、記憶力如何。”
沐陽博道:“大師右手收指變拳,曲臂回肘,右手臂突擊向前,遇格擋後手臂縮回,再行下探,胳膊再長出,拳變掌,翻掌砍肩。”
“啊呦,不錯呀!好!眼力,觀察力,記憶力都不錯,看了一遍,關鍵的變化竟就記住了。那你就用剛才你所看到的招數,用左手向我砍來。”
沐陽博隻得伸出左手,用食指也像大師那樣敲了幾下茶幾,突然間收指成掌,小臂一立一挺一回縮,突的一下左臂一展,向左側擊了出去,眼見著拳頭到了大師的頭前,拳變掌風,長臂再送,就勢砍下。一恍惚,竟沒看到大師舉手相避,嚇了一跳,再定睛一看,大師不知啥時,竟已在自己的右手站著呢。他這才知道,他剛才的伸臂屈展,指變拳,拳變掌的一套動作,竟沒碰到大師身上的一毫!大師何時飄忽到了身邊,竟也沒見到絲毫。不免又增迷惑之意。
大師看到沐陽博竟是僅只看過一遍,便能深深的記誦下來,他哈哈一樂,心裡安心了,口誦道:“阿彌陀佛,善哉。方丈師兄,老憎不韙祖訓,也可傳授武功,這回就無話可說了吧。哈哈哈,老憎的心願成了!成了!這回可算是有招了!”
大師的心裡又道:“臭師弟,你個老方丈!難道我不說,不教,不比劃,不寫,就能難得住我?就傳不了這娃娃入門的功夫了?笑話?簡直是笑話!我這回讓小寶演練,這過目不忘的娃娃在旁看過一遍,豈不就是記住了,日後再加以勤加的練習,不也就會了!”想到這裡,心裡不無得意之情,哈哈哈的樂出了聲來。
這時,小沙彌雙手拎著開水壺進了屋來,將茶幾上的那把大茶壺放到了地上,在往裡灌他新燒開的開水。
大師見到水的小沙彌,立即眉開眼笑了,心裡仿佛已經拿定了主意,衝著正在倒水的小沙彌,慈祥的道:“小寶,待倒完水,咱們都到院子裡,太師祖要和這位施主共同來檢驗檢驗你的功夫,看你這些時日,可有進步,指點一下!快謝這位施主。”
小寶一聽太師祖要檢驗他的武功,兩隻眼睛忽閃忽閃的,立馬興奮得樂了,單手合什,衝著沐陽博道:“謝施主不吝指教。”又高興得大聲的向太師祖道:“太師祖,我一直在練著呢,估計進步了老大的一塊了吧。正等著您老檢驗呢。”說完,嘩嘩的就將熱水倒滿,拎著空了的開水壺,跑到了院子裡,面對著屋裡,扎了個馬步,靜靜的等著去了。
大師嘻嘻的一樂,對沐陽博眨嘛了幾下眼睛,似乎有無限多的話要說,高聲道:“走,娃娃,到門口,看看我家小寶的功夫,這幾日可進競了沒有。”說著,兩人都站到了門口。
站在門口的沐陽博有些猶豫和靦腆的問道:“大師,這樣好嗎?我這可是偷看少林武功的啊!我不能這麽做的,再說,也未得方丈大師的允可,更不能這麽做的,這會有違少林的祖訓的。”
大師眼睛一瞪,大聲道:“一個呆子!我說過讓你偷看了嗎?我是說,咱們爺孫共同來指點下小寶的功夫!聽好了,是光明正大的指點小寶的功夫來的。本來挺好的事,都讓你往歪了想去了,真是豈有此理!枉費了老頭子我的良苦用心!呆子,這回明白了嗎?”
他大聲的回復道:“是,大師,晚生明白了,一切單憑大師做主!”他又心道:“莫不如說,有大師在此,哪怕是偷看人家的功夫,也是光明正大的!”
沐陽博哪有不理解空靜大師對他的良苦用心的,隻是這般的投機取巧的來學習,終覺得有些不適和不妥,覺得內心裡更是不安。但又無法用言語確切的表達出來,怕一不小心,又會傷了空靜大師的一片好心和他那熱絡的心腸。心裡隻是忐忑的不安,也一直在打著鼓,不看不行,不聽也不行,隻好鞭策自己,“那就珍惜這個難得的機會吧,看好並要記住小寶的每一個一招一式,否則就真的對不起大師的良苦用心了。”
空靜大師看著扎著馬步的小寶,又用眼睛掃了眼沐陽博後,一本正經嚴肅的說道:
“少林弟子拜師入門後,練的第一套功夫為‘羅漢拳’,乃為弟子們扎根基打地梁的功夫。通臂,出拳,斜砍,豎打,腳踢,腿掃,肩靠,肘砸,膝頂,頭槌,側身,翻轉等諸般技巧,都講的是直截了當,不落俗套,邁步搶中奪位,退步舍己從人,這其中的妙義,皆在‘知行合一,無為而為’,這些小寶累積習練了已經三年有余,老衲還是比較放心的,今日便不加以考較了。至於‘韋陀掌’,乃是本寺入門弟子必學的第二套功夫,也是第一套的升級功夫,集防身與攻擊並位,將攻守同身。這套招法,雖達不到大乘的水平,但遇強則強,遇弱則弱,是攻守兼備的一套防身的不錯之術,練了這個,出外行走是最為適用的。‘大巧若拙’,何為笨功夫,說的就是這套招法。但能力與功夫不僅僅憑於此,俗語言:‘一膽二練三功夫’,膽量與氣魄也是要隨著技擊能力的提高,與日俱增的。以德修身養性,這其中也飽含了肉體與心性的歷練。小寶,可否聽懂並知道了嗎?”
“是,太師祖。小寶知道了,韋陀掌是出外遠行的必備之術。一膽二練三功夫,說的是有膽有魄,還得勤學苦練,隻有厚德載物,胸懷天下,才能練得出真正的功夫來。”小寶看著太師祖,用童稚的嗓門在大聲的回復道。
但他聰明的小腦袋瓜裡也不免嘀咕著:“太師祖今天這是怎麽了?這些話都與我說了八百遍了,今天怎又翻騰出來了。莫非是,夜個太師祖的房裡有蚊子了,吵得太師祖沒睡好覺?不行,可別忘了,等太師祖指點完我的武功,我得拿艾草將屋子好好的熏一熏,要不,太師祖又得開始迷糊了!”
空靜大師又道:“小寶,不可溜號。當突遇敵來襲,並即將近身之時,不管是靠近身體的哪一側,輾轉騰挪之後,羅漢拳中的黑虎掏心那一招是最為簡捷恰當的應對,記住,出拳時,盡管將全身的力道噴薄而發,視情況,可單可雙,勢大力急的猛擊而去,力爭一擊拒敵!此招甚為重要,可記得了嗎?小寶?”
“是,記住了,太師祖。”
“給太師祖演練一下羅漢拳黑虎掏心那一式,小寶。”
“是,太師祖。”
小寶一應允完,就見他坐馬拉弓,直通通的擊出了一拳,手臂並沒有收回來,小拳頭在手臂上仍緊緊的握著。
沐陽博見了,明白道,小寶這雖是普普通通的一拳,但若是蘊含了內力,將威力大增,且這一式,也可掌可拳,可單手可雙手,而且動作簡單明快,沒有任何拖泥帶水之意,確是倉猝應敵的一記妙招。那要是從後襲來,又來不及轉身,嘔,對了,那就雙掌後擺而出,或是雙肘後出,不就解決了嗎。
“好了,小寶,收拳吧。你將韋陀掌給太師祖演練一下,記住,動作要連貫,自然。”
小寶高聲的應了聲“是”,便雙掌合什,躬身向太師祖一拜,從靈山禮佛開始,一招一式的演練了下去。
一旁的空靜大師對演練著的小寶道:“靈山禮佛,一向對手施禮,以示我輩絕非好勇鬥狠之徒;二是同時將內力蓄勢待發,為人所不備而起勢,亦為韋陀掌的起手式。”
接著空靜大師又解釋小寶雙掌齊推的“雙門護法”、雙掌向右砍下的“恆河入海”、單掌豎劈的“泰山壓頂”、側轉翻踢的“蛟龍生淵”、摟胸懷抱的“同是家人”、單足後踢的“去你的吧”等等諸般的招式,一個個,一點點的,娓娓的,挨個的道來。
沐陽博認真的聆聽著大師的講解。他已身負強大的內力,上乘的內功又修煉得純熟無比,再加其本身便聰穎睿智,雖只看了一遍,便將韋陀掌的全套招數都記在了心中,再加又得大師的講解,他對套路中的每一招一式就更加的脈絡清晰明了了。
其實小寶早已經演練完了,隻是昂著腦袋,杵立在地上,瞪著一雙會說話的又黑又亮的大眼睛,在靜靜的聆聽著大師的講解。
空靜大師興猶不足,接著講解道:“少林拳術講究的是充分運用到身體的每一部分的力量,不僅僅是內力與外力,而是身體的四面八方,俱皆使力。肩、肘、胯,膝、胸、腹,背、臀、腿、腳都可感受到瞬間發力的脆、崩、彈、抖之力。同時也注重五行相克,講究的是步法,同時衍生著腿腳手臂及身體各攻擊部位對敵的擠別、掛摔、掐擰、鉤踢等套路。我少林武術之根本在於修身養性,厚德載物,養浩然正氣,培治國齊家之德,少林武術也是在動靜之間,磨礪練武之人的超凡意志與膽魄,要練武之人勇武而富有擔當,為國、為民解憂出力,這才是我少林經久不衰、屹立不倒之奧秘!”
大師又道:“佛門武功講究的是慈悲為懷,故出手的用意均是以製敵,而非殺人,走的是陽剛的光明之路,不倡導行使江湖上的陰刻乖戾狠毒的招數。‘流水不腐,戶樞不C’,所以少林從不講架子與套子,故意喂招等俗套。前人講,武者需奇門、儒釋道、周易、醫學等諸般國術並行者矣,才暢中華之大道而行者,才會彰顯武林之功德,示天下垂范之妙用。老憎已然老矣,恐見不到你們這般少年去行五行相克之理,踏固國安邦之能事了。老憎亦恐沒有時間再來教授娃娃們拳打一條線,斜行交錯,退步進位的妙策了。”
沐陽博扶著大師坐到了椅子上,道:“大師,我們定將謹遵大師的教誨,行正義之事,做行俠仗義之人,不辜負您老的厚望。大師,敬請您老放心吧。 大師您喝口水,歇息一下。”說罷,斟了杯水,雙手端著,遞送給了大師。
空靜大師呷了口茶水,又緩了一下,用充滿深情的眼神看著沐陽博和小寶,又歎了口氣道:“太陽無論懸得多高,也總會日落的。人與人多麽姣好,也會有分別的時刻。少俠娃娃,老憎見你便一見如故,你也早已成為了我的一個忘年交了。老憎多想與你徹夜長談,杵膝交心,可老憎年邁,力不可久支,有那心也無力了。少俠,老憎尚需睡躺一會兒。”
沐陽博滿眼浸滿了感動的淚水,向空靜大師道:“謝大師對晚生的眷戀和疼愛。晚生無以言表,在此,向大師磕頭了。”
說罷退後了一步,雙膝跪地,雙掌掌心向上,認認真真的向大師磕了八個響頭。
空靜大師用無限眷戀的眼神看著沐陽博,又道:“少俠娃娃,孤苦一人,老曾今日便充當娃娃的長輩,與你一番的囑托,萬望記住了。少俠今後在江湖上行走,一定要慈悲為上,自己也要多所提防在意才是。”
沐陽博握著大師的手道:“是,大師。沐陽博旦在江湖中一天,便也行正大光明之事,持慈悲憫人之意,在江湖中,自己也會小心的。大師。”
大師拉著握著他的手,又道:“小寶,一會兒送施主去客室休息吃齋。明早,少俠娃娃便可自行離去,老憎也不再去送你了。但請記住,今後,要行大道之事,多做於家國有益的事情!也不枉老憎對你的一片情誼了。娃娃,就此別過。老憎累啦,小寶扶我上床吧。”
“是,太師祖爺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