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瑞是最後一個到‘福星小區’的。

　　他到的時候，就連住在酒店的馮紹，都已經到了。

　　福星小區，就是沈明當保安的小區，雖不及‘皇家一號’，但住在這裡的業主，也都屬於高薪階層，很多大公司高薪聘請的管理人員，總經理之類的，都住這裡。

　　已經是凌晨兩點十五分，小區門口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卻聚集了二十多人，有穿拖鞋的，也有穿睡衣的女人。

　　身穿保安服的沈明和幾個保安同事，正在接受身穿警服的警察問話，旁邊還停了一輛警車和一輛警用摩托。

　　看到這個畫面，愁眉不展的鄭瑞，心底突然想笑。

　　保安服和警服，從式樣和顏色，都比較接近，記得沈明還是誰說過，保安和保鏢，保安和警察，那都是一樣一樣的，都是為了保一方平安，只是工作權限和薪水高低的區別而已。

　　可現在，警察站直了身體，嚴肅的問話，一邊問還一邊端著個小本本記錄，而沈明和幾個同事，則彎著腰，接受詢問，明顯比人家低了一頭......

　　他真想現在就去問一下沈明，現在是不是還依然堅持自己的幼稚想法?

　　大奎、老施和馮紹，站在人群裡，做起了看熱鬧的吃瓜群眾，見到鄭瑞，也不說話，點了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

　　鄭瑞走過去，從圍成一圈的人群縫隙裡，看到一名二十六七歲，身穿白色蕾絲花邊睡衣，容貌頗為秀麗的女子，此刻已經不顧形象，一屁股坐在地上，懷裡抱著一隻早已斷了氣的金毛犬。

　　這隻金毛，體型碩大，原本毛色應該極為光亮，可現在，卻是慘不忍睹，皮毛都已經脫落，露出血淋淋的白肉，狗耳朵和狗鼻子早就沒了，卻不是被銳器切掉的，而是被硬生生拖拽，與地面快速摩擦後，被磨平的，地上一條一百多米長的直線血痕，應證了這一點。

　　原本狗鼻子的位置，此刻早已是血肉模糊。

　　“小金，你不要死，嗚嗚嗚......”

　　美麗的女子，抱著金毛的屍體，嚎啕大哭，想必和這條金毛的感情極深，已經把它當做了自己的家人，自己的親人！

　　半夜聞訊敢來的鄰居們，面露戚戚然之色，有些則不停咒罵著變態凶手不得好死。

　　大奎卻面色淡然，很不合時宜的在鄭瑞的身邊，輕聲說了一句:“這娘們，不會和島國小電影裡那樣，和這條大金毛，有什麽特別的、超越種族的關系吧......”

　　說完，一雙色眯眯的賊眼，還盯著坐在地上的姑娘，有些走光的兩腿中間看去，一雙眼睛，都快拔不出來了。

　　“大奎，你特麽還有沒有人性?一點同情心都沒有，還說風涼話......喂喂，你眼睛朝哪裡看啊，臥槽！你的心，是不是石頭做的！”馮紹怒聲說道。

　　他知道大奎是個莽人，沒太多的花花心思，可他真不明白，大奎怎麽能冷血到這種地步?

　　馮紹特別愛狗，此刻見到慘死的金毛，眼眶都紅了，淚水在眼窩裡打轉，要不是鄭瑞等人在，他真有可能陪著女子一起，痛哭一場。

　　大奎顯然沒有絲毫的覺悟。

　　“不就一條狗嘛，畜生而已，我們村上，每年不知道要死多少的雞鴨貓狗，臘月裡，還要殺狗吃狗肉，要是死一條狗就哭一次，那我不是變成哭喪的喪婆了?”大奎撇了撇嘴說道。

　　“你......！！！”

　　馮紹氣得嘴唇都白了。

　　鄭瑞知道，這就是生活理念的不同，沒有誰對誰錯之分。

　　在農村，雞鴨貓狗是最常見的，尤其是‘中華田園犬’這類草狗，更是到處可見，很多都是無主的狗狗，成群結隊的野狗，翻找垃圾，誰家有剩飯就喂一點，吃百家飯長大，根本不稀奇。

　　死了一條狗，就像死掉一隻螞蟻一樣，在農村，狗命不值錢，誰也不會因為死了一條狗而落淚，若真有那麽一個人，肯定會被當做神經病。

　　至於和城裡人那樣，和一條狗同吃同睡，還天天給狗洗澡，整天喂火腿腸牛肉等高檔食品，並稱狗為寶寶，並自稱為‘媽媽’或者‘爸爸’，若真有這樣一個人，那肯定會被視為妖孽，要找個會巫術、能溝通陰陽、被農村人成為‘師娘’的老太婆，給此人破法驅邪了。

　　所以，大奎很不理解，這些城裡人到底是怎的啦，怎麽跟一條狗還這麽親近，尤其是那些漂亮嬌貴的年輕女人，和一條狗，親親抱抱舉高高，是不是腦子有病?說真的，他還真是嫉妒這些寵物，內心之中，無數次大吼:放開那條狗，讓我來！

　　城裡人無法理解農村人為什麽對狗狗那麽殘忍，熟視無睹。農村人也不理解城裡人為什麽如此溺愛一只動物，比照顧自己的老爹老媽還好，對待狗狗，就像對待自己的親兒子、親女兒一樣。

　　喝牛奶，吃火腿腸、牛肉，普通的豬肉還不吃?聽說，還有些狗狗，隻吃海鮮，一隻藏獒，一天吃好多斤生牛肉，要花費上千元。

　　臥槽，咱農村人吃頓肉都已經很開心了，養條狗也就看家防賊，有陌生人就叫喚兩聲，又不是養個公主皇子在家，還得牛肉海鮮地供養著。

　　城裡人錯了嗎?

　　狗狗是人類最好的朋友，還有那些退休的老年人，子女都不在身邊，陪伴他們度過余生，帶給他們快樂的，是這些狗狗。

　　農村人錯了嗎?

　　一年掙的錢，還不夠藏獒等金貴的寵物狗，吃上一個月的夥食費呢，狗就是狗，又不是人，矯情個什麽勁兒?親兒子還得下地乾活呢，哪能容你一條看門狗在家裡混吃等死，當大爺！

　　生活習慣、生活理念、生活環境和經濟條件的差距，導致的這一切，與是否冷血，並無關系。

　　這時，警察已經問完了話，當場做好了筆錄，又調取了監控，想要拖走金毛犬的屍體，統一焚化，以免傳播疾病。

　　女人死活不肯，說是要去山上購買一塊墓地，將金毛安葬。

　　警察沒有說什麽，上了警車，開了警用摩托，說了句:警方會調查，找出凶手的......都散了吧，便離去了。

　　山上購買墓地?葬一隻狗?

　　大奎瞪大了銅鈴般的大眼，真懷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山上的目的，再便宜，至少也要好幾萬吧?他們村上，都以有一塊山上的目的為榮，也是村裡每一個老人，奮鬥一輩子想要實現的夢想。

　　荒野裡的小墳包，經過風吹雨淋，沒幾年就消失了，連同一起消失的，是漸漸將其遺忘的親屬與後人。

　　——要是在鳳凰山上，能有一塊墳地，那該多好啊！哪怕只是巴掌大一塊地方，只能放得下一個骨灰盒，只要有一塊墓碑，已經足夠了。

　　哪怕多年之後，無人念想，至少不至於墳頭長滿枯草，更不至於小墳包被雨水衝刷，夷為平地。

　　若是孫兒能偶爾念起自己的好，念起小時候如何疼他，溺愛他，清明節放假的時候，正巧路過墓地，能上山祭奠自己一下，不需要太粗的香燭，哪怕沒有錫箔元寶，只要帶著女朋友來鞠個躬，磕個頭，也就含笑九泉了。

　　當小區裡的鄰居，聽到女子要給金毛買一塊墓地時，看著她哽咽抽泣的淒楚模樣，紛紛感動淚目時，大奎突然很生氣，很憤怒！

　　他爺爺的墳，就在村東頭那片小樹林子後面，大奎每年春節回家，都會去爺爺的墳頭燒紙錢祭拜，順便堆土、拔掉野草。

　　大奎是多麽想給自己的爺爺，那個喜歡披著破棉襖，坐在大門口抽旱煙的老頭，那個固執的、對別人狠凶，對大奎卻出奇溫和的老頭，在山上的公墓，花上十萬塊錢，買一塊寬敞的墓地， 讓他老人家舒舒服服的住下啊。

　　他在工地上起早貪黑，沒日沒夜的乾，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憑什麽，窮人就只能躺在小土包裡，在窮山惡水之間，任由墳包長草，而有錢人的一條狗，都能埋葬在公墓裡?是不是還要立一塊碑，寫上‘金毛狗XX之墓’啊?

　　難道，窮人還不如有錢人養的一條寵物狗嗎?！

　　這到底是個什麽操蛋的世界啊！

　　大奎很單純，很耿直，但他不是傻，不是沒有思想，只是有些搞不明白這個世界。

　　所以，當看到所有人都在悲悲戚戚，為一條狗傷心難過，甚至落淚時，他選擇了遠遠走開......

　　並不是大奎冷血，只是需要他費心的事情太多太多，老娘的類風濕關節炎，老爹的老胃病，爺爺的墳，還有鄰村的阿梅......為了一條狗流淚，他的同情心，還沒有泛濫到這個地步。

　　馮紹悄悄用衣袖，擦了擦眼角，聲音有些沙啞地對鄭瑞說道:“瑞子......你說的對，真正的凶手還沒有伏法，可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那個做網絡主播，腳踝上有死神紋身的馬尾辮女人，又是怎麽回事?”

　　鄭瑞沒有回答馮紹，而是轉過頭，對沈明道:“阿明，有什麽有用的線索嗎?”

　　沈明道:“下半夜了，也沒有出入的車輛，我就在門衛室裡睡覺，迷迷糊糊的，好像聽到摩托車發動機的聲音，別的就沒了。”

　　“狗叫聲呢?”鄭瑞皺眉道。

　　“沒......好像沒聽到有狗叫聲。”沈明回憶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