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樂低頭彎腰扛著水桶進了會議室,發現裡面人非常多,他掃了一眼桌上的名牌,只見有廠長、書記、副書記、總工程師、副總工程師、生產副廠長、安全副廠長、經營副廠長、後勤副廠長;這些屬於廠裡的領導層;
中層幹部則更多:調度室主任、質檢科、供應科、安監科、綜合辦、勞資科、教育科、工會、行政科、企管科、財務科、銷售科、計劃科、組織幹部科等科室的正副科長、書記。
景樂剛將空桶從飲水機上卸下來,就聽到坐在上首右側的胖男子冷臉說道:“點名!”
一個年輕人拿著幹部名冊開始點名,同時被點到者紛紛答到。
“賀飛!”
念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沒人應聲,這時馮其時解釋道:“賀飛的車間出了點小故障,他正帶著工人搶修。”
“哼,廣播聲音那麽大,是他耳朵聾了,還是我這個廠長說話不算了?勞資科,記下來,賀飛扣除本月獎金,再按會議制度罰款二百元。好了,繼續點名!”胖男子沉著臉說道。
景樂聽得心裡一哆嗦,這也太不講道理了吧?人家一個工程技術人員為了保證生產在一線沒下來,反倒因此遭了殃,這上哪講理去?他換上水後,退到了門外。
無論是馮其時還是謝麗珠此時注意力都在廠長身上,誰也沒注意到景樂客串了一個路人甲。
點完名後,廠長一拍桌子說道:“前一陣子組織大家學習根本沒看到效果!什麽叫執行力?什麽叫沒有任何理由?你們做到了嗎?我不會聽任何解釋!你們只須記住,領導永遠都是正確的!”
廠長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又拿起桌上的煙給一旁的書記發了一根,自己夾起一根後“啪”地點著,狠狠吸了一口後吐了個煙圈,然後對下面說道:“各部室匯報各自工作進展情況。”
等各部室輪流介紹完之後,廠長將生產車間、生產科室挨個訓了一通,又誇了一番勞資、財務、經營、企管等政工科室,又宣布了一下獎罰,這才說道:“請各分管領導講話。”
這回安全副廠長先發言,批評了一通各個車間存在的安全隱患以及人員的違章情況,廠長在其間又發了一通火;
接著是生產副廠長,也就是馮其時,他對廠裡目前的生產狀況表示擔憂,主要是因為熟練工人不斷地離職,新招的工人一時達不到要求,生產的產品中次品、廢品比以前多了不少。
“啪!各車間主任是怎麽管的?你們對得起這份工資嗎?從現在起,實行車間主任包乾製,哪個環節出現問題,就由誰來負責!出現的問題,由車間主任自己掏腰包補償損失的成本!主管生產的領導一並處罰!”廠長又拍桌子說道。
馮其時眉頭皺了皺,再沒有說話,底下一堆科室負責人都噤若寒蟬,唯恐遭了魚池之殃。
接著是經營副廠長,對計劃科、銷售科以及財務科的工作作了些總結,廠長沒有發表意見,又讓下一個副廠長說話。
副廠長講完之後輪到了總工程師,總工先強調了各生產部室要嚴格制定、審核圖紙,接著又提出有些沉舊設備故障率太高,不但影響生產效率,也影響生產質量,還因老化嚴重造成高耗能,甚至有些設備存在導線外皮破裂、旋轉部位外露等情況,使職工面臨著觸電或切削的危險。所以建議更換設備。
廠長輕描淡寫地說道:“有困難,就要克服,當初先烈們還不是用小米加步槍打跑了帝國主義?我們這點困難算得了什麽?導線有問題就更換,
旋轉部位外露就加裝防護罩,高耗能、低效率,這個問題就由技術人員負責,總工牽頭,辦法總比困難多,只要開動腦筋,激發人的主觀能動性,沒有什麽解決不了的問題。” 總工臉色一凝,也沒有再說話。
最後輪到工廠的總支書記講話時,書記強調了一番工人的儀容儀表、言談舉止以及兩堂一舍的衛生、桌椅物品擺設按照圖表進行編碼定製執行;
書記又強調要響應公司黨委號召,積極籌備一個月後的元旦慶典活動,爭取在與各分公司的競爭中名列前茅,因此各個部室、車間要抽出青年職工幹部積極參加等等。
最後廠長進行拍板:“書記強調的事情都是公司下了文件明確要求的,各部室必須積極配合,但不能影響廠裡的正常生產和安全管理。
特殊時期特殊對待,人員由各部室、車間自行上報,車間生產人員就由白班、零點班裡的人員參加,排練時間就放在下午六點到晚上十點半,為保證參與人員的穩定,下個月的班次就不要調整了。
凡是參加節目排練的,每人每天補助二十元,但不得缺勤、不得請假、不得遲到,否則每次罰款一百元,累計三次者,無論什麽原因,扣除半月工資;累計五次扣一月;態度惡劣、拒不參加者,予以開除,散會!”
隨著廠長一聲令下,參會的所有中層幹部如蒙大赦般長長吐了口氣,精神也為之一振,但有些部室與所有車間的負責人又苦了臉,人員本來就難以管理,特別是後者,連新招錄的工人都幾乎震不住,原因很簡單,工廠效益差、環境惡劣,制度冗繁、手續繁瑣,光是辦入職手續就得將近半月,而且進廠後一分前沒賺著就得交一大筆押金,而且廠裡的住宿、水電、物業都要職工自己掏腰包。最要命的一點,是工資特別低,甚至手腳稍大一些,會入不敷出。
所有中層人員原地起立後靜立不動,讓廠領導先行離開。
見散會了,景樂連忙先一步離開了門口,但還是慢了一步,廠長一眼看見這個換水的職工竟然還沒有走,便大聲喊道:“那個小夥子,你過來一下。”
景樂可不怵他,轉過身來似笑非笑地盯著他看。
廠長打量了一下景樂全新的工作服和年輕的面孔,把臉一沉說道:“你是新來的吧?是哪個車間或部室的?為什麽不到崗位上去?勞資科,把他的名字記住,按曠工一天處理!”說完看也不看景樂一眼扭頭就走。
勞資科長是個年近五十的男子,頭髮稀疏花白,眼窩深陷,臉龐瘦削,活像個骷髏,他把臉一沉說道:“姓名,單位?”
景樂還沒有回答,剛走過幾步的書記一瞅景樂後停了下來,打量了一番後說道:“小夥子挺精神,形象不錯,這個人我要了,處罰嘛,緩緩再說。
把他的關系轉到廠辦,職位嘛,廠辦秘書好了。史科長,你就不用管了,材管科,帶他去定製西裝、鞋子,從今天起,他也參加節目排練。還有後勤科,把他的宿舍安排到幹部公寓,我旁邊的房間不是空著嗎?就安排到那好了。”
景樂心中霎時跑過了一萬隻神獸,他一個理工男竟有成為廠辦秘書的一天。
而收到命令的幾個科長立即熱情地上前問起情況,勞資科長更是滿臉堆笑地說道:“小夥子,還不趕緊謝謝鍾書記?”
景樂心中一動,連忙說道:“謝謝鍾書記。”
“哈哈,不錯,去吧!”鍾書記上前拍了拍景樂的肩膀後夾著記錄本走了。
陸續出來的中層幹部們紛紛對景樂投以或羨慕、或諂媚、或不屑的目光,走了幾步的馮其時對幾個科長說道:“我找他有點事,你們先回辦公室,等會讓小謝領著他辦手續。”
副廠長說話也是有分量的,幾個科長自然應允。
景樂跟著馮其時回了辦公室, 換回自己的衣服後,馮其時說道:“你剛才在門口聽著吧?想必也聽到了,今天這個氣氛根本沒法提,我看你不妨就在廠辦呆著吧,那個地方可不是誰都能去的。等你和鍾書記熟絡了,讓他來幫你吧,他說話比我有分量。”
景樂原本打算直接找鍾書記挑明的,馮其時這麽一說,他覺得也不錯,乾脆將錯就錯好了,反正自己沒什麽損失,還有了落腳之處。
謝麗珠早就在門口等候了,景樂一出來,她立刻貼了上來,小聲說道:“別人不知道你的底細,我可知道,小心我揭發你。”
景樂兩手一攤說道:“那現在就去找鍾書記說吧,我一定如實交代,而且會分你一半功勞。”
“你——”謝麗珠臉色一變,隨後說道:“嘻嘻,開玩笑的,以後還請在書記面前多多美言幾句。”
“哈哈,麗珠姐客氣了。”景樂也見好就收。
有政工一把手發話,各項手續不到一個小時便辦理下來,包括為景樂配套的西裝和皮鞋,景樂看了一下牌子,他中午在雲嶺市買衣服時候也看到過,雖然不如他身上這套,但也價值數千,而且發了兩套。
後勤科也沒有讓景樂去宿舍搬鋪蓋,而是直接為他買了一套嶄新的被褥,等景樂到達幹部公寓時,發現房間已經被打掃得乾乾淨淨,玻璃也擦得一塵不染,還擺上了一台電腦。
接下的事情更是讓景樂瞠目結舌:財務科為他補發了一個月的工資,其他幾個部室也各為他發放了一筆獎金,後者加起來後竟有五千多塊。景樂不禁有種張好古的代入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