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臨河村探望的事情,景母已經和景娢說過了,只是沒想到景妤也想回去一趟。
上午回來的時候,景樂買了不少肉,交給母親做成了臊子,這個活景樂上輩子一直都沒學會。
等中午景娢帶著一臉興奮的景妤回來,景樂終於明白了妹妹為什麽也要回村了,敢情是摩托車沒坐過癮啊。罷了,等她回來後,多帶她兜兜風,新鮮勁過去就好了。
景母招呼完兒女們吃過午飯,景娢帶著母親做好的肉臊子,還有其它生活用品,捎著景妤回村去了。臨走前,景樂又硬塞給姐姐幾百塊錢,讓帶給祖父和祖母作為零花錢。雖然感情淡漠,但畢竟在一個屋簷下生活了十幾年。
姐妹倆不到一個小時就回來了,臉色都非常難看,不用問就知道這次回家的遭遇。
景妤的眼睛紅通通的,還有殘留的淚痕。她都顧不上和母親打招呼,一下摩托車就跑到景樂面前嗚咽地說道:“哥,爸爸把黃虎賣了。”
一股揪心的疼痛傳遍了景樂的全身,轉而又是一股熊熊的怒火直衝頭頂。
前面提過,黃虎是家裡那隻大黃狗,從景樂上小學四年級時一直陪伴他到了現在,也就是說陪著他從少年時代一直到了成年。在景樂和景妤心裡,它就像個小兄弟一樣親密。
稍稍冷靜後,景樂問道:“爸爸為什麽要把狗賣掉?”
“爸爸說,養著狗沒用,還得天天喂它。”景妤氣乎乎地說道。
景樂簡直被氣樂了,黃虎當初還是父親從外婆家抱過來的,為了看門一直養著。如果不是黃虎的話,有一年冬天夜裡景樂家以及鄰家的牛早被賊給偷走了。
家裡的狗不比後來的各種寵物犬,別說是狗糧,就是剩飯都很少吃,一直用粗糧喂著。
家裡雖然沒多少錢,但是絕不會缺了糧食,更別說麥麩、玉米殼了。只是糧食賣不上價,所以家裡一直緊巴巴的。
整整喂了七年,不嫌它多余,現在嫌多余了。景樂轉念一想,明白了幾分。他問道:“爸爸把狗賣了多少錢?”
“那家人說給兩百,但要等到蘋果賣了才給錢。”景妤說道:“是臨村一個人買走的,為了看蘋果園。”
景樂聽到這裡也松了口氣,至少不是賣給殺狗的人了。不過那家人賣掉蘋果之後就難說了,現在六月底還不到,蘋果要等到秋收前後才會熟,算算時間還長著,那就先讓那家人幫忙養著,等到暑假時間再牽回來。
景樂把想法說了一下,景妤才放心了點。不過她又提出一個問題:“牽回來後放哪裡養?”
景樂頓時知道自己想簡單了,這裡只是個租住地,全家人都搬來都沒關系,但要是牽條大狗回來就難說了。而且黃虎在家時隻認自家人,鄰居來的再勤也是照吠不誤。
“到時候再想辦法吧,說不定那時我們就換地方了,總租住在這裡也不是事,雖然丁爺爺兩口都很好處,但總歸有很多不便之處,比如添加家具什麽的將來也麻煩。”景樂想了一下後說道。
景妤點了點頭,又說道:“我和姐去外婆家的時候,遇到大舅和大舅媽了,他們問媽現在哪裡,我就給他說了。”
“說了就說了,反正我和媽也準備抽空去趟外婆家,到時候也會說的。”景樂也沒多想。
景娢開店的事情還一籌莫展,實際上現在說這個有些好高騖遠了。而景妤要學做西點的事情也不是說去就去的,先打聽打聽再說。所以姐妹倆近期仍然各自上班。
晚飯過後,令景樂意想不到的人來了,正是景妤下午還提到的大舅夫婦倆。
景母見大哥和嫂子來了,連忙招呼他們,誰知道大舅的臉色就像熾熱的鐵板一樣通紅無比,兩隻眼睛更是冒著熊熊怒火。
大舅媽也是一言不發,黑著一張臉。
景母見狀也就不作聲了。這時大舅開了口:“樂樂在嗎?”
“在那間屋裡複習。”
“把他叫過來。”大舅氣呼呼地說道。
景母雖然有些擔心,但對大哥還是很放心的,便準備去叫。
這時大舅又說道:“我過去算了,我倒想看看他現在在做什麽?”
景樂聽見動靜正準備看看,結果門被“咚”地一聲推開了。
大舅在前,大舅媽緊隨其後,兩人都沒有好臉色,母親跟在最後面一臉忐忑。
一看這架式,景樂就知道是來找茬的,原因不用問,肯定是父親到他們跟前告狀了。自己家的事情去找親戚插手,景樂真是無語了。
“你知道我們來找你是為什麽事情?”大舅虎著臉問道。
景樂沒說話,翻出那天的報紙遞了過去。
“嘩啦啦”一聲,報紙被大舅劃拉到了地上:“別給我看這個,我早看過了,等會再和你說這事。”
大舅的臉愈發陰沉起來:“你爸爸說你在家不願意乾活,他說了你兩句,你就不認他這個老子了。有沒有這事?”
景樂反問道:“說了兩句?你問他說了什麽了嗎?”
“我不管他說你什麽了,當老子的說兒子兩句怎麽了?他說什麽,你聽著就行,還長本事了,連老子都不認了,還把戶口遷出來了,聽說連你媽和景娢、景妤的都遷了,你準備幹什麽?想把家裡挑散夥嗎?你這和忤逆有什麽兩樣?”
景樂以前對大舅非常尊敬,還有一些感恩,小的時候對他甚至一些崇拜和羨慕,羨慕他當兵時候能接觸到坦克、機槍,羨慕他能拿回來好吃的壓縮餅乾和牛肉松…
後來母親和妹妹先後得過急病,父親束手無策的時候,都是大舅找來了車送去醫院,治病的錢也是大舅墊付的。
所以景樂即使心裡憋屈、憤怒,也不好表露出來,一個是讓母親為難,一個是出於心底的感恩。
見景樂不說話,大舅認為他無言以對,口氣緩了緩,繼續說道:“你老大不小了,要懂是非、明事理,更要有良心,你父和在家下那麽大苦,你現在這麽折騰,對得起他嗎?現在他在家裡乾活回來,飯都沒人做。”
說到這裡,大舅又臉色不善地對景母說道:“娃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嗎?怎麽就任他折騰?還跟他一起徹底不回家了?是不是不想過日子了?”
景母還沒開口,大舅媽搶先說道:“我們也問了一下景樂他爸爸,只要你們都回去,景樂要上學的話就繼續上。讓景樂回去好好認個錯,我們再給說合說合,這事就這麽過去了。說實話,你們家的事情我倆真不想管,特別是景樂,你一個景家的娃和我們常家有什麽關系?”
見大舅竟然開始責問母親,大舅媽更是譏諷味十足,還一幅高高在上的施舍語氣,景樂即使脾氣再好也忍不住了,他“霍”地站了起來就要發作,大舅媽嚇了一跳,大舅卻動都沒動。
景母連忙說道:“樂樂,你幹什麽?坐下!”
景樂把怒火壓了壓,重新坐下說道:“大舅,你以前幫了我們很多次,我都記著…”
“現在不說這些,我也沒打算讓你報答,就說現在這事,你打算怎麽辦?”
要按大舅媽的辦法做的話,日子又會回到原點,而且因為前幾天的事情, 相處將更加艱難,至少現在不能回去。
景樂正思索著怎麽說,大舅媽又說道:“你要是再倔強,你們家的事情我們再也不管了。”
剛坐下沒多久,景樂又緩緩站了起來:“人不能永遠都依靠別人,對受恩者來說,榮寵之側辱相隨;對施恩者來說則怨因德彰,仇因恩立…”
“你想說什麽?”大舅媽厲聲問道。
大舅卻沉默了下來,景樂沒有理睬大舅媽,而是對著大舅鞠了一躬:“大舅,以前的事情謝謝你了。”
大舅仍然面沉似水,但卻沒有繼續發火,也許是景樂前一句話起了作用,他最終站了起來,對大舅媽說道:“走吧!”
大舅媽見丈夫發了話,一聲不吭地跟著出了門。
景樂跟著走了幾步後止住了腳步,景母則一直將兩人送出了家門。
大舅媽還想對景母說什麽,大舅搖頭製止了。
看著汽車的尾燈消失在芥蘭巷盡頭,母親才慢慢進了院子,臉上的表情極為複雜。
景樂安慰道:“媽,我知道你擔心什麽。只要咱們家的日子好起來,好的讓一圈親戚眼紅,就不會再有今天這事。你看我爸敢去大舅家責問表弟嗎?為什麽他們這麽理直氣壯地來訓我?不就是因為我們對他們有所求嗎?”
“你讓媽以後還回不回娘家了?”景母埋怨地說道。
“挑他們不在的時候回。萬一碰上了也沒什麽,他們又不吃人。”景樂不在意地說道。
“唉…”景母又是一聲長歎:“好好的親戚也鬧成了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