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動的火光映照在身穿厚重鎧甲的巨大身影的胸甲上,那鎧甲上雕刻著狼、雄鷹和雷霆等各種彰顯勇猛的符號。瑞哥手持一把雙刃大斧,並在斧柄上加裝了尖刺,鋼質葉簇鑲邊的牛角盔和浸透了血水,又被炙熱火焰烘乾的鬥篷,都愈發襯托出他的體形之健碩。幾個穿著同樣鎧甲,面容也同樣堅毅的戰士站在他兩側,握著長戟不斷將蜂擁而至的骷髏放倒。無數士兵正怒吼著向幸存的亡靈軍團發起挑戰,他們圍攏成一個巨大的、被燒紅的鐵球,緩慢且勢不可擋的碾過敵人的身體,向亡靈軍團的內部挺進。
勞倫斯將那把已經砍出缺口的長劍從一隻僵屍的腦袋上扯了出來,而後戰意盎然地把劍向另一隻僵屍揮去。手下士兵們的劍刃早已被敵人的血肉染紅,他們炫耀力量的咆哮聲在勞倫斯聽來是如此悅耳。但即使被炮擊削減了數量,敵人還是太多了,如果不能想辦法斬殺馬格努斯,那勝利的天枰永遠都不會垂向他們。
在常規手段無法滿足勝利的條件時,正義將屬於更邪惡的一方。盡管許多教會的神職人員和學者都宣稱亡靈是一種沒有思想,僅憑本能衝動行事的不潔之物。但與這些卑劣的異端多次交手後,勞倫斯知道事實恰恰相反,雖然單個亡靈並不是難以應付的對手,但有了指揮者群體行動的亡靈軍團則是一個令人生畏的挑戰,這是她在身處險境時才發覺的。
“這邊!”瑞哥朝著不遠處正規軍的同胞們大喊道。他的披風已經在戰鬥中遺失了,有兩支箭插進了胸甲縫隙中,但他毫不在乎。又一群敵人翻過屍堆向他衝來,在敵群中間是一隻渾身掛滿卷曲劍刃和折斷箭頭的高大腐爛行屍,它怒吼著發起了衝鋒,頂著無數長矛和劍刃飛撲進戰陣,在人群中爆炸開來。霎時伴隨著飛濺的腥臭血漿和碎肉,幾十個獸人被轟成了血肉混合而成的薄霧,這次連鎖反應引發的強烈爆炸將上百人拋上了天空,又狠狠地摔回地面。瑞哥也被震飛出去老遠,落在地上的那一刻,他感覺自己已經折斷的肋骨插進了肺葉,疼得他忍不住咳嗽起來。還沒等他從憤怒中回過神,他的左臂就傳來一陣灼熱的刺痛,他摘下護手望去,只見死灰色的腐爛正在他左臂盤旋而上,隱隱能感受到裡面似乎正有某種吸食血肉的寄生蟲在蠕動,所到之處的血肉頓時萎縮,漸漸乾癟下去。
瑞哥咬咬牙,揮動右手的大斧,一狠心將整條左臂從身上砍了下來。那條失去控制的手臂像被砍掉頭的毒蛇一樣抽搐幾下後,變成了一灘散發惡臭的爛泥。盡管劇痛和不甘差點讓這個勇敢的老兵昏死過去,但他明白,自己總算是不會被軟弱的病毒給折磨至死了。
一道纖柔敏捷的身影閃過,將一隻張牙舞爪靠過來的僵屍劈成了兩半,扶住了晃晃悠悠想要爬起來的瑞哥。
“去你該去的地方,為我報仇!”瑞哥用盡全身力氣向勞倫斯吼道:“別管我,我還能打!”
這諷刺是如此直白,盡管沒有哪個戰士會主動尋求死亡,但他們所做的事的本質正是讓死亡時刻懸在他們頭頂。他們被訓練出來的目的就是殺戮,高效的殺戮;盡管他們的敵人幾乎不能在戰鬥技巧上與他們匹敵,但在這孤立無援之地,普通士兵的死卻是駭人的平凡,以至於所有人都已習慣於接受死亡——不論是自己的死還是某位同僚的死。而衝進敵陣中的幸存者在目睹同袍之死後的表現恰恰證明了他們的感情,沒有人退縮,即使某個小隊在激戰中受到了無法承受的重創,生者也還是將全部悲痛之情與憎恨之意轉化為暴力,更加堅定地將武器掄向敵人。
“該死的,怎麽這麽難纏?”馬格努斯肉山般的身體因惱怒而不停顫抖。在察覺到敵人即使遭到可怕的傷害,還是出乎意料的沒有潰散時,他便命令手下不再刻意以固守姿態包圍敵人,而是盡量展開陣型發起對衝。他堅信,所有有生命的智慧種族心中都潛藏著恐懼,只要用合適的手法激發恐懼,那勝利必然是屬於他的。
之前的“神罰”讓亡靈損失了太多部隊,以至於馬格努斯這個大不潔者心中第一次有了肉疼的概念。所以他希望能盡量減少損失,至少在理所應當的攻佔整個西境後,還要抽出一支氣勢恢宏的儀仗隊恭迎霸王殿下的到來。在他心中,勝利是必然的,所以他想貪婪的更進一步,把慘勝變成完勝。但他畢竟隻懂得基本戰術知識,從沒考慮過這樣做的後果。
很久以前奧蘭多就教導勞倫斯,做一個領袖,不要盲目追求勝利以外的目標。現在馬格努斯就犯了這樣的錯,他太過自信勝利唾手可得,所以這就成了他失敗的原因之一。
……
守軍的攻勢慢慢弱了下來,像一個陷進了爛泥裡的車輪,不管怎麽努力,都很難阻止推進速度越來越慢,漸漸停滯下來。這時數量優勢的差距就體現了出來,之前被困在一處的亡靈無法展開陣型,所以被士氣高漲的守軍一路摧枯拉朽的突破了外圍。但現在隨著守軍越發深入,這點劣勢也漸漸消失了,現在亡靈可以從四面八方對這些魯莽且勇敢的士兵們發起猛烈攻擊。這讓守軍的傷亡開始直線上升,意識到不能戀戰的勞倫斯最終還是咬咬牙,將瑞哥漸漸冰冷的身體慢慢放在地上,帶著天啟小隊四人和一支百余人的精銳戰士繼續向敵陣內部衝擊。
越往裡擠,敵人的戰鬥力就越凶悍。從最低級的骷髏和僵屍,到精銳的死亡騎士和腐爛信徒,這也從側面證明了勞倫斯所選擇的方向並沒有錯。很快,她就看到了馬格努斯鶴立雞群的身體。隔著老遠都能聞到那坨巨大爛肉散發出的惡臭,這讓勞倫斯精神一振,不由怒吼起來。
又一個勇敢的士兵倒在了死亡騎士沉重的劍鋒下,他的左臂自肩膀以下被整個劈開,殘肢處噴湧出裹著骨茬的濃稠血漿,但他在倒下前也用最後的力氣把手中的短劍插進了死亡騎士頭盔的縫隙中,把劍柄用力擰了一圈,看著敵人慢慢化作一縷黑煙,這才搖晃著栽倒在地。亨裡克的連枷早已斷裂, 這個渾身筋肉掛滿傷口的醜漢掐住了一個死亡騎士的喉嚨,並在對方試圖反抗前活活扼死了他。其余三人也各顯神通,就連洛比都掏出了兩把從黑市買來的手槍,在相對靠後的地方幫同伴解決那些令他們應接不暇的敵人。
不知不覺中,跟在幾人身邊的最後一個士兵也被倒鉤掛在了亡靈破舊的旗幟上,放任他慢慢流血而死。盡管那個硬漢至死都沒發出過一聲哭叫,但如此漫長而痛苦的死亡無疑狠狠地挫傷了士兵們的勇氣。
生食和虐殺敵人對於亡靈而言是再正常不過的小兒科行為,和普通人類軍團為了掠奪或生存殺人不同的是,亡靈殺人只是為了單純的取樂。因為馬格努斯喜歡聽無數生者死前哀嚎組成的和聲,也因為大多亡靈在死後喪失了心智,對於它們做出任何惡魔般的行徑都不會感到羞愧和憐憫。
“組成大塞連陣型!”聽到身後傳來這一命令,勞倫斯的心沉了一下。那種確立已久的陣型是極富盛名的防守陣型,隊伍將以十人一組,交錯成數排,以獲得最大限度的視野和緩衝攻勢的作用。這道命令提醒勞倫斯,亡靈已經對守軍造成了怎樣慘重的損失。盡管將戰友的遺體留在身後讓她感到不快,但她只能盡力照顧著已是強弩之末的天啟小隊,並一路衝殺,向馬格努斯所在的方向奔去。
因為這是逆轉戰局的唯一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