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晌午時分。
昏睡足有七、八個時辰的秦忘川,忽然從床榻立起,驚醒過來。
瘦弱女孩雙手杵著下巴發呆,見秦忘川忽然立起身子,小手“啪”的一聲按在四方桌上。
砰……
瘦弱女孩身前的那張四方桌轟然炸飛。
秦忘川伸手摸著隱隱作痛的後腦,側頭躲過飛濺的木屑,看著神情略顯複雜的瘦弱女孩,小心問道:“……秀女?”
李秀女看了眼秦忘川,輕輕點頭,絞著小手,看著滿屋的碎木片,神情似乎有些苦惱。
李秀女,其父李廷恩,原為祁王府教習。
秦忘川看著屋中景象,心中起疑。
“你娘親呢?”
李秀女低聲回道:“娘親在酒肆賣酒,晚些才回來!”
“你還識的我?”
李秀女輕輕點頭,接著問道:“你餓麽?廚房有白粥,娘親說是給你留的……嗯……如果你不想喝,我可以幫你的!”
秦忘川看著李秀女略顯緊張的神情,故意猶豫了一下,方才說道:“不餓!有水嗎?”
李秀女聞言,心情大好,囑咐道:“等著!”
秦忘川重重點頭,看著李秀女歡快的背影,心道:貪吃的性子,是真的一點沒變。
秦忘川勉力挪下床榻,看著房內的那張四方桌,裂成數塊,橫七豎八地擱在地上。
他起身走近那處方桌,蹲下身子,拾起地上半條桌腿,若有所思,嘀咕道:“無垢體魄?”
“沒道理啊!秀女的父母皆非修行之人!”
無垢體魄,離胎臨世,全身竅穴洞開,無需刻意修行,便可自行吸納天地元氣,匯聚膻府,是無數修行之人求而不得的罕見體魄。
未得修行之法,則無法生成氣海,氣息外泄,就如李秀女這般情形。
膻府有如一方容器,水滿則溢。
“喝水!”
秦忘川轉過身,見李秀女雙手托著一個青色竹筒,小心翼翼地站在他身後。
李秀女發覺秦忘川的疑惑眼神,臉色微紅道:“娘親怕我不小心捏碎,囑咐一定要用手托著。”
秦忘川輕輕點頭,接過李秀女手中的竹筒,指著地上那堆碎木,低聲問道:“秀女,你經常碰壞東西嗎?”
李秀女點點頭,小聲回道:“秀女太笨了!不過娘親從來都沒說過我!”
秦忘川笑了笑,想起昨日被木棍擊暈,問道:“院子外面,是不是有人欺負你?”
李秀女聞言,眼圈微紅,低聲道:“秀女待在家裡就不怕,不出門的。”
“想不想教訓他們!”秦忘川問道。
“想!”
李秀女立馬大聲回道,然後又有些擔心地看著秦忘川,顯是擔心他打不過那些人。
秦忘川一口飲盡竹筒清水,指了指床榻的流雲古劍,大笑道:“不怕!我有劍!”
李秀女貝齒輕啟,盯著秦忘川手中之劍的雙眼,隱約透出幾分熱切。
秦忘川心中微動,問道:“你也想要一把劍!”
李秀女重重點頭。
“那我先教你幾招劍法!明日咱們再教訓他們!”秦忘川笑道。
……
東城,武陵軍行營。
鎮軍將軍蔣翊白,手不離卷,看上去更像是太書院的書生,而非一軍之主。
這位長相斯文,甚至可用“白淨”形容的男子,曾在鎮西大將軍李孝恭麾下任職。
聖帝念其忠勇,
調任武陵軍鎮軍將軍一職,在帝丘任職,方便其侍奉府中老人。 營帳中,一位俊秀至極的華服少年坐在蔣翊白對面,品著清茶。
舉手投足間,隱有一分半分的陰柔之美。
蔣翊白放下書卷,輕聲道:“烏衣巷的誘餌,怎麽辦?”
“身為聖宗弟子,入宗門的那一刻,便已做好為聖宗犧牲的準備。”華服少年淡淡說道,眼中隱隱閃過一抹異樣光芒。
聖宗,是三生宗弟子的自稱。
數百年前,三生宗行事詭異,草菅人命,被中洲修行宗門聯手圍剿,世人稱之魔宗。
三生宗聲勢最盛之時,裹挾數十萬百姓,成為一方巨寇,後被莒國大軍剿滅,宗門聖壇被溟山劍宗所滅。
“現在該當如何?”
蔣翊白似早已猜到華服少年的回答,也不在意,接著問道。
華服少年放下手中茶杯,緩聲道:“箭已離弦,靜觀其變!”
“不過,將軍麾下的將士需要做好準備。”
“此事你勿需擔憂。”蔣翊白略一沉吟,語氣轉冷說道:“蔣某還需折損多少麾下將士的性命?”
華服少年不以為意,笑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這個道理將軍比我更清楚!當初,將軍也是踏著無數白骨,方才爬上這個軍主之位。”
“眼下就差這臨門一腳,將軍您要是退縮,此生怕是都不會再有機會。”
蔣翊白長吸一口氣,眼神漸漸平靜。
“死的人已經夠多了!我……隻要陳胤幀……”
陳胤幀,莒國太子,奉旨監國,地位何其尊貴。
蔣翊白卻直呼其名,言語中並無半分尊敬。
華服少年用修長的手指梳理著垂在胸前的一縷長發。
“將軍的隱忍,笙歌自然理解!不過,既然將軍您都已經等了多年,再多等一晚又有何妨!”
蔣翊白將手中書卷扔進炭爐,看著騰起的紅色火苗,直至書卷化成灰燼,抬頭看向華服少年,盯著對方的雙眼。
“夜笙歌,你三生宗不惜代價助我從都尉爬到現在這個位置,相信也不會為他人做一場嫁衣!”
夜笙歌笑了笑,回道:“將軍有雅興,笙歌自當為將軍解惑!”
“虞國、犬戎和百越,還有將軍,都是奔著一個共同的目標。將軍想要為周家討回說法,虞國是為了得到莒國西境,犬戎想南下中原,百越意圖成為東海之主。”
“至於我聖宗,為的是復仇,斷去陳氏皇族的傳承。”
夜笙歌嗓音如常,語氣卻越來越冷,令人聞之生寒。
“陳氏先祖曾毀我宗門百年基業,溟山劍宗破我聖宗法壇。自此聖宗一落千丈,幾乎斷了傳承,隱忍數百年,方才恢復元氣。”
“奪下帝丘城,斷陳氏傳承,鏟除溟山劍宗,我聖宗的復仇大業才算完成。”
“烏衣巷還會繼續死人,唯有不斷的流血,方能激起城中的血氣。”夜笙歌冷冷說道。
蔣翊白冷眼看著夜笙歌,提醒道:“陳胤幀並非泛泛之輩,否則也不可能入主東宮,從他接過帝丘城防一事,便不可小覷他!”
“或許他此刻已經有所察覺,如果他停止深挖烏衣巷的這條線索……”蔣翊白接著說道。
夜笙歌搖了搖頭。
“我已經給了他數十名潛伏多年的虞國諜子和犬戎諜子,陳胤幀隻能繼續挖下去的。”
“即便發現這是個局,他也隻能入局。或許他認為小心謹慎,便能吃掉魚餌,他令捧日軍接管帝丘防務,便是打著這種主意。”
“虞國和犬戎也被你們犧牲了?”
三生宗的行事手段,確不可以常理推之,蔣翊白的語氣,終透出幾分驚訝。
“想要扳倒陳氏一族,自然要付出些代價!”
夜笙歌一臉平靜,理所當然地說道:“聖宗以一位登樓境巔峰的修士做誘餌,將軍您折損數十名軍中將官,他們自然也應當做出些犧牲。”
“隻要回報足夠豐厚,還會在意那些犧牲!”夜笙歌攤手道。
“東宮不會屈服武陵軍的施壓,很快便就會再出旨意,勒令士兵即刻回營。”
夜笙歌輕輕合手,智珠在握地回道:“等的便是東宮的那道旨意。隱藏暗處的聖宗弟子,自會趁機引發衝突,或是某位將領受傷,又或許是傳旨之人遇刺。”
“烏衣巷一亂,蔣將軍便有機會重新接管城防。”
蔣翊白聞之,仍是心有疑慮,說道:“陳胤幀隻要不出皇宮便無恙,有近萬宮廷禁軍,想要拿下皇宮並非易事。”
“況且,城中尚有撼山軍,許孤山若是支持陳胤幀,帝丘城絕難易手。”
“許孤山,向來沒有主見,將軍勿需過慮。”
夜笙歌高深莫測地笑了笑,接著道:“皇宮守備確實天衣無縫,不過眼下陳太淵不在城中, 皇宮的防守力量自是遠不及往常。”
“將軍是領兵之人,要破堡壘,您比我更清楚如何做!”夜笙歌旋轉著手中酒杯,一飲而盡。
蔣翊白聞言,身子劇震。
要攻破最堅固的堡壘,自然是從內部著手,他想到了兩月前來訪的青丘國使團。
青丘國使臣已經回朝複命,不過隨行的那位青丘國公主依舊留在宮中,她是當朝太皇太后在青丘國的唯一親人。
“莫非是青丘國?”蔣翊白的臉上,現出濃濃的疑色。
青丘國與莒國聯姻兩百余載,世人皆知兩國是最堅固的盟友。
此次青丘使團來朝,帶來了青丘國君的善意,包括數十萬石的糧草,守護鎮西邊軍側翼的承諾等。
誰又能料到,青丘國使團的出使,竟也是三生宗的一步暗棋。
近幾年來,曾經的中洲第一大國,似有盛極而衰的跡象,陷入舉國皆伐的危局,分崩離析或許就在眼前。
坊間流言,莒國國運式微,或許並非全無道理,就連這兩百余載的盟友也選擇背叛。
蔣翊白沉默,微微欠身,連飲數杯酒,方才止住。
他是領兵之人,也曾為莒國流血無數,今夜忽聞三生宗的圖謀,心情甚是複雜。
看著他人毀去自己曾為之浴血的國家,他猶豫了。
但他必須走下去,當初若沒有周家那位老人,他將一無所有。
周家既已不複存在,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代周家向皇室討要一個說法。
哪怕他將聲名狼藉,萬劫不複,成為莒國的千古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