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李清起床後沒多久,鄧澤就遞上了這樣的消息:將作大匠范安及、含嘉倉令許抻奉承皇命奔赴汴州……
李清走出了房門,坐在台階上,手臂杵在膝蓋上支撐著腦袋,四十五度望天。
含嘉倉的話,應當是配合裴耀卿節次建倉,以方便漕運新法。
而將作大匠的話……他在六年前,也就是開元十五年,巡視汴水河口,征發三萬人疏浚汜水段,對於水域治理深有心得。
如此,裴耀卿的漕運北運之法,怕是用不了多久就會改革完了。
那元宿德……
李清皺起了眉頭……
裴耀卿身為宰相,這次兼任江淮河南轉運使,想必也就是去那處開一個好頭,之後的日子,應該就會卸任,專心做宰相。
而下一任江淮河南轉運使,好像是李林甫的親信“伏獵侍郎”蕭炅。
元宿德的度支員外郎本就是和李林甫交易一場得來的,存在很大的不穩定特性。所以,李林甫為了漕運的利益,極有可能一腳把元宿德踢到一邊,然後換上他自己的人。
可問題是,於自己的長遠打算來看,度支郎中這個職位必須要保住。
而,保住這個職位的前提是……
得讓老爹注意到元宿德有些本事,或者說……讓裴耀卿樂意出手保他。
李清深吸口氣,看來,得想辦法讓元宿德立個大功了!
………………
“阿兄~~”
李清思緒被打斷,愣了愣,旋即感到背上的輕柔,咧嘴一陣輕笑。
拽住小蘿莉從脖頸處伸過來的兩隻小手,起身,把小蘿莉背了起來。
“哇!飛起來嘍~~”
李清轉了一圈,把小蘿莉托在臂彎上。
算了,元宿德能想出來就好,實在不行,就把幾十年後劉宴的綱運法改改,交到元宿德手上,讓他立個功勞。想來,按部就班的話,等明年回了西京,無論是南方北方的市場都會開辟起來……
“阿兄,阿婼餓了……”
李清噗嗤一笑,嘟了嘟小蘿莉秀氣的額頭,說道:“那今天回德昌殿……阿兄陪你!”
小蘿莉的中指點了點,半晌,鼓了鼓嘴,說道:“那,好吧……”
李清轉身,喊道:“鄧澤!”
“郎君……”
李清招了招手,待鄧澤近身後,吩咐道:“稍後給元宿德寫封信,叫他盡量與江淮之地的大小世家打好關系,以待來用。嗯……同時,問問他,最近新法的進程,讓他回封信,詳細說一下。”
“奴婢知曉了。”
小蘿莉打了個哈欠,滿臉無趣……
“阿兄,走嘛,阿婼真的餓了。”
李清撇了撇嘴,當你說“真的”時候,肯定是假的……
“南八,備馬!”
………………
德昌殿
李清拖著小蘿莉,踱進了大殿內。
“拜見殿下、貴主……”
李清看向行禮的宮女,問道:“母妃呢?”
“回殿下,娘娘與鹹宜公主在南閣用膳。”
李清點了點頭,把在懷裡掙扎的小蘿莉放下,問道:“聖人可曾來過?”
宮女抬頭看了李清一眼,旋即迅速低下了腦袋,屈身回道:“近連多日,均未見著聖駕。”
哦?好幾天了還不過來,這老爹可真有恆心……
李清輕笑一聲,朝著小蘿莉追了過去,吧唧吧唧了嘴,招呼道:“阿婼,跑慢點!”
小蘿莉止住步子,轉過腦袋,弓身,捂起了肚子,癟著嘴,委屈道:“阿兄,阿婼這次是真的餓了……”
李清噗嗤一笑,揮了揮手,說道:“你可真行,去吧,去吧……”
小蘿莉轉過腦袋,輕哼一聲,向前跑去……
李清看著小蘿莉小小的身影,搖了搖頭。
南閣
“阿姊,阿婼餓了,要吃!”
李清走進南閣,就看到了鹹宜臂彎裡那個不停攪動下頜的小蘿莉……
拱手行禮:“母妃……”
今日惠妃看上去明顯憔悴了不少,任由長發披肩,額前潦亂,就連平日裡喜好的雲髻都未曾修起來。
惠妃看到李清,嘴角扯出了一絲笑容,招了招手,說道:“先過來坐下,有事待會兒說說……”
李清拱手,回道:“喏!”
小小的臥案,四人團坐,好在跪坐佔用的地方不算太大,這才有了小蘿莉不斷把手伸來伸去的空間。
“母妃,好久沒見到阿沐那孩子了,他最近在幹嘛……”
惠妃聞言動作一頓,收回握住筷子的雙手,問道:“最近清兒與阿沐未曾聯系過?”
李清搖了搖頭,不明所以……
半晌,惠妃歎口氣,起身,說道:“隨我出來說說……”
李清一陣詫異,有些搞不明白惠妃的沉悶……
………………
鹹宜看著哥哥、母妃出去的身影,有些疑惑。攔住小蘿莉夾菜的小手,問道:“二十一哥最近在做什麽?”
小蘿莉癟起了小嘴,拿開鹹宜的大手,搖了搖腦袋,回道:“不知道……”
………………
“清兒……”
李清應了一聲,跟緊惠妃。
“這次,與吏部侍郎家的那個失之交臂,你也不要放在心上。等過陣子再為你選個楊家的,加上壽王府上的韋槿兒,還有你你舅舅,等鹹宜也嫁到了楊家……”
李清皺了皺眉頭,出聲打斷道:“鹹宜嫁到楊家,對孩兒來說,當真那麽重要麽?”
惠妃愣了愣,皺起眉頭,說道:“清兒你不要執拗!”
“這天下的世家,叫做一李、二武、三楊、四韋;皇子們若是沒有這幾家的血脈、姻親;又沒有如你阿耶那般攻打皇宮時……橫掃一切的實力;其他幾家為何要支持你、為何要承認你登上的那個位子?”
李清強笑了聲,說道:“孩兒不是有母妃嗎?”
惠妃搖了搖頭,說道:“你外祖母雖出身楊家,但這楊家的姻親到了你這一代太過稀薄,與其他皇子幾乎沒了區別!”
李清深吸口氣,問道:“可長寧那人……與當初被阿耶斬了的李裹兒又有何區別?一個亂政、一個貪財,禍害囯孥無數、民生無數……鹹宜到了那處,母妃可心安?”
惠妃搖了搖頭,轉過身去,說道:“你要分清現在的局勢!”
“現在不和你說什麽鹹宜嫁不嫁的問題,聖旨已下,多說也是無用。”
李清皺起了眉頭,說道:“孩兒,不想用所謂的姻親去爭取那個位子……”
惠妃轉過身子,看向李清……
李清深吸口氣,繼續說道:“雖說孩兒想要那個位子,但孩兒不再是那個什麽都要靠母妃的小孩子了,孩兒覺得應該用一些成熟的方法去……”
惠妃冷笑一聲,說道:“你現在就成熟了?”
半晌,收斂神色,繼續說道:“清兒,你要記得,這個朝堂上容不下你我母子的人多得是。你不靠女人,靠什麽?”
說著,又拔高了聲音,大聲說道:“就連那中樞宰相李林甫……上位靠的都是女人,你能比他強上多少!”
李清冷笑,問道:“即便如此,卻要犧牲自己的妹妹,有朝一日,是不是連自己的……”
“為了那個位子,你可以放棄一切!”
李清愣住,待反應過來,立即轉身。
走著,步伐一頓,平緩語氣,說道:“母親,孩兒都成家了;成熟了,也長大了……孩兒想用自己的方法試一試……”
說著,轉過身來,繼續問道:“行嗎?”
深吸口氣,苦笑說道:“孩兒並不是反對聯姻,畢竟,孩兒不就在聯姻嘛。”
“只是阿沐、鹹宜、包括阿婼,都是孩兒的親人,求母親……不要為了幫孩兒,而毀了親人的一生……”
說完,大步離開……
惠妃看著李清的身影,眸子漸漸地眯了起來……
“這一點……不像三郎!”
…………………
李清逐漸步入南閣,走在路上,眸子愈發陰沉……
剛剛母妃的話,很有道理。但,說到女人……
李清嗤笑一聲。
若是前身的話,大概真的會在惠妃這樣的教導下,為了太子位而獻出一切吧。呵……包括那個……楊玉環。
李清止住步子,靠在了旁邊的柱子上,搖了搖頭。
可自己不是他啊!不可能會在母妃薨逝後,為了老爹那樣一句虛無縹緲的諾言,獻出自己的妻子啊……
對自己這樣的皇子來說,犧牲妹妹聯姻大家族、獻出楊玉環討好老爹,這都是靠犧牲自己的親人上位……前後與後者又有何不同?
………………
自己不想為了那個位子而獻出楊玉環,這是執念!同樣的邏輯,也不希望犧牲自己的妹妹去換取那些所謂大家族的承認!
李清吐出一口濁氣,繼續向前走去……
…………………
東都大理寺
偌大的朱色宮門外,碩大的擂鼓下站著無數身著黑甲的軍士,手持長戟,護衛著周邊……
“帶罪臣安祿山!”
隨著一聲嘹亮的唱名,一身紅色緊身夥服的安祿山被幾個萬騎軍士卒壓著,一步步進了大理寺的內堂……
粗壯的背影被繩子縛著,粗大的繚具發出清脆的撞擊。
安祿山滿臉絡腮、頭髮長而蜷曲、四肢粗壯、眼睛小而圓,裸露在外的膚色顯得十分白嫩……若非長得太過粗壯,倒顯得有些憨態可掬了……
李隆基看見來人,幾個打量,不由撫起下須,讚歎道:“竟是一龐然大物也?不錯,不錯,真是壯士!”
大理寺卿李朝隱微微一笑,回道:“安祿山這廝從平盧軍交到大理寺來,倒讓微臣頗為腦筋,實在是因為這廝過於粗壯,臣隻好找了最大號的獠具,才鎖住這廝。”
李隆基微微詫異,揚了揚眉頭,說道:“不愧是壯士,不錯!”
“哈哈,來,把獠具去了,這樣的獠具只能用於束縛豺狼,焉能用於朕的將軍?”
“喏!”
李朝隱看了眼安祿山,拱手領命……
………………
安祿山看了眼出聲的幾人,憨笑一聲。待皂吏解開獠具,跪下頓首,大聲道:“罪臣安祿山,拜見大唐天子!”
李隆基笑了笑,說道:“朕看你中氣十足,看來,你被鎖上了幾天倒是沒被磨去銳性,哈哈,有點氣勢!”
安祿山跪直身子,大聲說道:“天牢是冰冷的,但胡兒的血,是熱的!”
說著身子向後仰去,看著李隆基的上方,繼續大聲說道:“在邊境萬萬千千的胡兒心中,大唐天子的恩威,便是我等毫無畏懼的勇氣!”
李隆基輕笑了聲,卻聽安祿山繼續喊道:“大唐天子是諸神之神、萬王之王,大地湖泊、山巒森林的最高主宰,牛羊飛鳥駿馬的陽光天空!”
說著舉起雙手,喊道:“大唐天子庇護者我們!這是我萬千胡兒征戰時無所畏懼,苦寒中賴以生存的理由!”
高力士眨了眨眼,有些羨慕對方的口才……
李隆基猛地一拍臥案,眸光冷冽,說道:“胡兒……說地很動聽啊!可你又是怎樣對待朕的那些訓示的?”
“朕吐蕃親征、驪山演武,三番兩次、三令五申,告誡全軍,要嚴肅軍紀,厲行法治、威嚴軍令!不得驕兵、縱兵……”
“這些,你又做到了什麽?”
安祿山眸子轉了轉,看了一眼李隆基,旋即瞪大了眼睛,喊道:“草原上的豺狼、獵豹雖然勇猛,但有時也會失之於陷阱。罪臣是天子的獠牙,實在是被可突於、泥禮的囂張給激怒了,那時隻想衝上去咬斷敵人的喉管!”
“罪臣,雖然衝撞了軍令,令敵軍逃生。但,罪臣有把握,在下一次的作戰中,將我大唐將士損失的生命……”
說著握起了拳頭,狠狠地砸在胸口,接聲喊道:“用敵人的鮮血、土地、城池、賤民來償還!”
李隆基嘴角玩味,看了一眼左手邊的李朝隱,又看了眼右手邊的李林甫。
旋即,輕笑道:“李寺卿,你覺得,這樣的勇士,可能再用?”
李朝隱起身,微弓著身子,掃了一眼安祿山,撫了撫下須,半晌,回道:“臣認為……不可再用!”
安祿山瞪大了眸子,定定地看向李朝隱,眉間緊皺……
李隆基笑了笑,說道:“你這麽果斷,可千萬別說是張九齡的意思……”
“臣不敢……”
“臣知道,聖人惜才、愛才,但安祿山此人過於暴戾,他若是再掌軍權,邊境,必將塗炭!”
“臣以為,此人……必斬之!”
安祿山猛地看了李朝隱一眼,眸子漸漸陰沉下來……
………………
李隆基嘴角翹了翹,看向右邊的李林甫,和煦地問道:“李相,你怎麽看啊,你也覺得非殺不可嗎?”
李林甫起身,笑了笑,拱手回道:“臣之前負責戶部,如今負責著中書門下的若乾政務,臣不習慣軍事,也不喜歡對不熟悉的事物發表任何評論。”
看到李隆基略顯不耐的眼神,李林甫笑了笑,接著說道:“不過,臣聽說安祿山此人精通六國語言,熟知塞外地形地物,也擅彎弓盤馬、角力鬥狠;熟知軍務、胡人風土……”
李林甫說著一頓,搖了搖頭,滿臉茫然,說道:“其他的,臣倒是不該如何去說……”
李隆基聽到李林甫的話,卻是一陣驚訝……
“擅彎弓盤馬、角力鬥狠?”
“通六國語言,知風土人情?”
李隆基笑了笑,說道:“此人竟是個通才?”
安祿山眸光轉動,漸漸低下了腦袋……
李林甫看了一眼堂下跪著的漢子,嗤笑一聲,繼續說道:“聖人時常教導臣下要著眼於大,不可因渺而廢巨……”
李林甫頓了頓,又說道:“臣在麗正書院整理《唐六典》時,常聽教授們說起,這……大小之內涵,也會因時因地因外物而變……”
“這通才之大,還是性情暴戾之大……臣有些分不清楚,還請聖人訓誡!”
李隆基眯了眯眸子,看著李林甫那一臉的笑容,皺了皺眉……
旋即看向安祿山,又是一陣打量……
半晌,問道:“朕聽說你的母親是粟特胡人?”
安祿山抬起頭來,猛地點頭,回道:“罪臣的母親正是粟特胡人!罪臣的養父是突厥人!”
李隆基微微抿唇, 問道:“軍法一詞,用粟特胡語怎麽說?”
“塔克木楞……”
李隆基看向信安王,見他點了點頭,微微一笑,說道:“很好,你這胡兒還知道些軍法,嗯,不錯!為將者,不能無視軍法!”
“胡兒知道!”
李隆基點了點頭,說道:“朕再問你,突厥語中……戴罪立功怎麽說?”
“巴恩仆音摩爾圖……”
李隆基扭頭看了李禕一眼,見後者點了點頭,笑了笑……
旋即深吸口氣,看向安祿山,半晌,問道:“若是,朕賜你巴恩仆音摩爾圖……你會讓朕失望嗎?”
李朝隱愣住,瞪大了眸子。李禕撇了撇嘴……
安祿山神色嚴肅起來,仰起頭,大喊道:“士力克奇,冉巴羅吐,斯爾克羅吐,強娃仆二沙,夏巴耶巴,羅利哈巴羅哨……”
李隆基點了點頭,杵在臥案上,問道:“什麽意思?”
“罪臣的意思是,如果那樣,罪臣就會是一隻饑餓嗜血的野狼!撕碎萬惡的敵人……”
李林甫偷偷看了一眼李隆基,喉嚨動了動……
聲音還在繼續:“用罪臣的牙齒和爪子來報答陛下!”
李隆基嘴角咧起一絲微笑,問道:“用你的牙齒和爪子?”
“哈哈哈哈,不錯!朕很看好你!”
“謝皇帝!”
李隆基吐出口氣,說道:“你先下去……”
安祿山愣住,旋即大喊道:“圖爾威克遜!皇帝萬歲、皇帝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