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的時候已經臨近日中，天氣也逐漸熱了起來。

　　日移正中，氣溫最高。

　　李清草草地吃完午飯，就在韋槿兒一臉怪異地注視下，拿著些韋槿兒閑暇之時譜的樂稿便來到了東院。

　　王府東院，分三廊九閣。

　　三座九曲八彎的連廊，每一道連廊連接著三座複合式的樓閣。前兩片樓閣不常住人，最後一道則是撥給了府上的下人居住。

　　元德秀便住在第一道連廊上的第一座樓閣裡，此樓閣號為:平昭閣。

　　李清剛進平昭閣的前院，陣陣的悠揚便傳了出來。

　　琴聲依舊，斯人依舊，空曠依舊。

　　感受著院裡環繞的清律，心中的慌忙與浮躁好似也在慢慢滌去。韻律悠悠，世道渺渺，道家學說在於修身、在於養性。

　　元德秀顯然將道家的淡然韻律，表現的淋漓盡致。

　　李清在旁側耳，心中佩服。待一曲罷，便不疾不徐地上前，出聲讚歎:“先生琴韻悠然，不愧大家之名，小王也是耳目一新。”

　　元德秀見了來人，起身行禮，連道不敢。

　　二人片刻寒暄，便走進裡閣，相對而坐。

　　元德秀真的很像一個君子，行事溫文爾雅，待人接物如沐春風，就連坐在對面為李清倒茶的動作，都會讓後者覺得此人極有涵養。

　　李清淺飲一口，微微抿唇。放下了茶杯，便看向了元德秀。

　　“寧王爺上次送與德秀的茶葉已然用完，故而換上了這些，若是殿下覺得難以入口……”

　　李清擺了擺手，說道:“先生言重。”

　　“小王來此並非有意叨擾先生，承蒙伯父指引，來此，特向先生尋一解惑。”

　　解惑?

　　元德秀笑了笑，放下了茶杯，伸出手掌，示意讓李清繼續。

　　李清見狀，清了清嗓子，這才出聲說道:“聖人垂憐，小王得以主管太倉，並負責饑荒之時長安放糧一事。”

　　元德秀點了點頭，回道:“聖人寬恕愛民，殿下賢德。”

　　李清靦腆一笑，又繼續說道:“然，經戶部有司以及本王探查，發現二百萬石糧食難免有些缺漏。小王在向民間購糧之時，亦為這二百萬石難以交付百姓而擔憂，非是官吏貪腐，而是民心……”

　　購糧?元德秀聽到此處眉頭卻是微微一皺……

　　聞聽李清說完，元德秀也是點了點頭，回道:“殿下所言，亦是實情，當初元某於邢州任職之時，這種情況亦是不在少數。”

　　“先生可有良策?”

　　元德秀笑笑，避而不答。

　　片刻後，收斂神情，緩緩說道:“某，家境貧寒。家母仁慈，必躬辛勞苦以得糧，雖如此，糧中亦多不莠，雜質難除。每逢吃食，家母亦多憂於幼侄。”

　　李清稍稍疑惑，這是元德秀小時候的故事……

　　吃的糧食中有很多難以清除的雜質，祖母關心小孫兒。可是即便如此，與避免冒領又有何關聯?

　　不待李清疑惑片刻，元德秀便繼續說道:“糧如此，鄰近多有嫌棄。然，某與幼侄二人卻甘之如飴，不忍舍棄。”

　　說到此處，元德秀也是一臉的追思，說道:“人，一旦腹中空虛，甚少擇食。然飽腹者，卻是不同……”

　　嗯……

　　李清點了點頭，這是人性。

　　人在餓與不餓的時候，對待糧食，自然會有不同的態度。

　　李清漸漸垂下了眼眸，有些不明白。

　　餓的人自然不挑食，

可問題在於如何將糧食分到餓的人手裡，而不是讓不餓的人來冒領。　　難不成，再等上幾天，等所有人都缺糧了，再放糧?

　　李清搖了搖頭，這些想法太不靠譜。

　　糧食都那樣，餓與不餓……

　　等等！

　　突然，李清抬頭，直接出聲問道:“先生說的是，解決之道……在於糧食本身?”

　　元德秀笑笑，點了點頭。

　　我去……

　　李清滿臉詫異，還別說，這法子雖然損了些，但，沒準還真管用。

　　元德秀又繼續說道:“殿下所言不錯，雖說此舉有些傷了天和。但，終歸能救更多黎庶，這一傷一救之間，也是道家所言的平衡。”

　　又說起了道家?

　　李清嘴角抽了抽，回道:“謝先生解惑！”

　　寧王伯伯說元德秀有才，起初還有些不太信，如今看來，都是有兩把刷子的人。既然如此……

　　那就招攬一番?

　　…………………………

　　片刻後，李清拿出袖口裡的手稿，遞給元德秀，說道:“此乃本王側妃所譜，先生且先看看。”

　　”若是……若是覺得槿兒有些資質，可否考慮將槿兒收入門下?”

　　元德秀苦笑，說道:“某喜愛音律，但……”

　　“先生不如先看上一番。”

　　額。

　　元德秀見李清說的堅決，便暫時吞下了拒絕的話。

　　拿起手稿，細細地品了起來。

　　紙是涇縣宣紙，墨是休門濃墨，字是韋槿兒的娟秀，詩是蘇子瞻，額，李十八的豪放。

　　“竹杖芒鞋輕勝馬……”

　　“一蓑煙雨任平生。”

　　直勇?坦蕩?

　　元德秀反覆念了幾遍後，這才抬起頭看向了李清。神色之中竟是有些恍惚與不解......

　　最終，在李清的注視下，點了點頭，說道:“在某未得吏部調令，寄居王府之時，某可為娘娘解惑。”

　　李清笑了笑，回道:“小王多謝先生，先生既是宿德的族叔，小王也應善待。”

　　“今日之事，多謝先生。”

　　”小王告辭。”

　　………………………

　　“某送殿下。”

　　元德秀沉思片刻，便出聲起身，跟在了李清的身後。

　　元德秀將李清送到院落門口，看著李清一副銳氣畢露，朝氣蓬勃的樣子，又聯想到剛剛的詩，不由得微微抿唇。

　　李清本想向元德秀再寒暄幾句，卻看見了元德秀這幅欲言又止的樣子，不免好奇。

　　“先生可還有指教?”

　　李清躬身，一副乖學生的樣子。

　　元德秀輕出口氣，雙手前攏，說道:“某聽聞殿下備受聖人恩寵，乃至不入十王宅而單於安興坊建邸?”

　　李清微微疑惑，回道:“確有此事！”

　　元德秀又道:“殿下身為人子，本就極為恩寵，近日又得聖人青睞。依元某看來……殿下，做好本分便是最好。”

　　本份?

　　李清微微皺眉，問道:“先生何意?”

　　“殿下應知，此次太倉處置使……諸王有意、無意者皆不在少數。但，終無人應召。”

　　“此次職微而任大，殿下做好，便是大功，若是再立奇功……”

　　“便是……逾矩！”

　　李清聽著元德秀的話， 微微一怔……

　　逾矩?

　　李清不禁皺眉，問道:“那先生以為如何補救?”

　　元德秀搖了搖頭，說道:“這些還需殿下考量。從當前困頓出發，才可現良機。”

　　李清還欲再問，元德秀卻是擺了擺手，說道:“某說這些，本就失了臣子本分，殿下莫要……”

　　“清知錯。”

　　李清聽見這話，也知道自己貪心了些。

　　無論是元德秀存心鍛煉、考較自己也好，還是當真出於朋友道義、臣子之心說這些也罷，但終歸是不能多說。畢竟，元德秀此人終歸還未正式成了李清的下屬。

　　有些話……點到即止。

　　李清回到後殿，和韋槿兒招呼了一聲，便匆匆地到了自己的書房。

　　…………………………

　　逾矩?

　　自己不過是個名義上的愛子，放糧一事連忠王、太子都不敢做，而自己卻不滿於此，竟想冒著得罪一些豪強的危險，還想再立一個大功。

　　顯然，胃口太大了些……

　　這件事做好了，撐死得到李隆基一個讚賞。

　　然而，與之對應的，卻會給朝堂袞袞留下一個輕佻、少不更事的印象，終歸有些得不償失。而且……

　　李清苦笑，李隆基是個強權皇帝，若是李隆基知道自己那一向恭謹的兒子突然大改常態，大露鋒芒……

　　別說這強權皇帝，怕是任誰都會疑神疑鬼起來。

　　可以說，若是做了此事，那便是得罪了兩方同時，又失了兩方的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