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夜晚的降臨,崇仁坊內外也逐漸泛起了片片的燈光。
如今崇仁坊各條大街的路上,早已被清洗乾淨。取而代之的則是依坊而囤的各式帳篷,軍用民用、紅色綠色……把略顯冷寂的崇仁坊襯托的更顯怪異。
然而,對於城裡城外的難民來說,帳篷無非大小、樣式,但求遮風避寒,睡個安穩,便是足夠的幸運。
隨著宵禁的臨近,金吾衛們的行動也便多了起來。各坊巡邏,各街治安,作為皇城衛隊,金吾衛的職責便是如此。
崇仁坊,南部的某個角落。
一群身高體壯的漢子,圍在剛剛搭建好沒多久的帳篷邊上,或拿紙筆,或仔細打量,不停地在記錄些什麽。
“兄弟們,收工了,收工了。”
“啊……”
“南統領啊,今天終於弄完了。”
南霽雲話音剛落,四周的侍衛們便一邊哭喪著臉,一邊向著中心的南霽雲匯聚而來。
南霽雲看著手下的兄弟張狂的放松,也是嘿嘿一笑,說道:“別高興地太早了,這才記錄完一條大街的,明天還有兩條呢。”
“你們啊……”
“哎,瓜娃子,命苦啊……”一個侍衛聽見南霽雲這話,一邊收好身上的記錄工具,一邊還不忘擺出一個哭喪的架勢……
南霽雲看著手下耍寶,嘴角抽了抽,喝道:“走了,郎君允我們今日可不必回府,待會兒某請眾位吃上一頓好的,算是犒勞大家。”
頓了頓,又沉聲說道:“到時,我們再順便給我們所見到的那些孤苦人家,額……最起碼,是那些斷了糧的,送上些吃食。”
眾人聞語默然。
“統領,去哪處?”
“依某家看來,就近最好。別給金吾衛的兄弟們添麻煩,找個吃飯的地方而已,就留在坊內吧。”
“往北走走,正好趕到明日記錄的地方。”
眾人齊聲唱喏。
一行幾人留下李嗣業那群沒人疼的金吾衛,朝著北邊的宿食客棧走了過去。
李嗣業看著自己周邊那些面面相覷,甚至還有些羨慕的眼神,不由得有些胸悶,厲聲大喝道:“瞅個啥子,繼續給老子巡邏!”
說著撇了撇嘴,卻是有些吃味……一個王府親衛統領而已,神氣什麽。
繞過一片住宅的南霽雲幾人聽到了後方的動靜,爽朗一笑,繼續繞過巷子,向著北邊的食物……而去。
“南八哥,那兒有個……死人?”
南霽雲聽到身邊的一個侍衛小五的聲音,順著小五的方向看去,不僅眉頭微皺……
饑荒餓死人?正常,但自則天皇帝以來的帝都卻很少見這種情況。
周邊是個封閉的巷子,如今四舍禁閉……
那此人就不是附近的百姓了。
南霽雲仔細掃了掃那個角落裡趴在地上的漢子,衣衫破爛、泛黃、頭髮蜷曲、乾枯,渾身一塊黑,一塊黃……
確信對方如今已經十分落魄後,南霽雲把隨身的兵器交給了身邊的侍衛。走過去,半蹲下身子,摸了摸對方的脖頸……
還有些溫度。
南霽雲立即對著小五吩咐道:“將身上的乾糧、水都拿過來些。這個漢子還活著。”
南霽雲把對方翻轉過來,正欲掐人中喚醒對方時,看見對方的面容後,卻是一怔……
哎?這不是……
祝頭兒?
南霽雲眉頭微皺,祝頭兒兄弟五人不是薛釗那位大官族兄的護衛嗎?
按理來說,
大員的護衛不是應該像某這樣活的有滋有味嗎? 祝頭兒怎會如此落魄?
南霽雲苦惱地搖了搖頭,有些難以理解。索性從小五手中接過那壺水,慢慢的喂祝頭兒喝下。
南霽雲看祝頭兒並沒有醒過來的跡象,歎口氣,於是對著兄弟幾人說道:“今日某遇了故人,可能要留下來照顧這位朋友。”
“兄弟們且先去前面吃酒,這次有事耽擱,下次再相延請。”
“那八哥下次可莫要推脫哦!”小五一臉輕佻的說道,引起其余三人哈哈大笑。
南霽雲看著這個昏迷不醒的漢子,深歎口氣。安置,是個大問題……
某在王府外也沒個住處,如此看來,只能把你帶進王府了。畢竟,王爺的責罰與人命相比倒沒那麽嚴重。
安興坊,壽王府
南霽雲翻身下馬,將祝頭兒背在背上,對著幾個門人吩咐道:“快去尋李管事,幫某將此人安置安置。”
“是,統領!”門人躬身領命。
南霽雲背著祝頭兒進了自己的房間,耗費一番功夫,剛剛將祝頭兒安置好,就看見李正恩連奔帶跑地走了進來。
“南統領,我已稟告了王爺,王爺已經允了你這事兒。”
說著,又指向了身後一人,說道:“這位是本管事為統領請的大夫,那位小兄弟若是有恙,還需細細瞧瞧。”
南霽雲抱拳一禮,道:“多謝管事。”
說著,又看向那人,道:“大夫,請隨我來。”
片刻後,大夫起身,古怪地看了一眼南霽雲,這才躬身說道:“稟統領,這位小兄弟乃是背部受了一刀輕傷,外加奔波,久日無食,才成如今這幅樣子。由老夫診治,不消半日……額,最不啻明日便可醒來。然……”說著遲疑地看了一眼南霽雲。
李正恩會意,躬身道:“南統領、先生還請與本管事外面說話。”
大夫笑了笑,跟在南霽雲身後,說道:“正如老夫所言,此刀乃是輕傷,並未傷及筋骨。雖說如此……然,失血過多實在是不符此理。所以,老夫猜測此人乃是傷後尚未及時止血,又疲於劇烈運動,乃至如此。”
“另外,適才老夫為此人檢查時發現,此人瞳孔緊縮,雙手緊握,以至於老夫竟難以洞悉脈搏,故而,此人極有可能是受了驚嚇,乃至高度緊張。而且,依此推測……昏迷時間想必不會太長。”
南霽雲聽著大夫分析了半天,終於深吐口氣,問道:“大夫是說,此人可能會與凶殺之事糾扯?”
大夫點了點頭,回道:“最次也是被追殺,此人身份絕不乾淨。”
李正恩聞言,猛地抬頭,戟指對向南霽雲,大聲喝道:“南統領!你這兄弟到底是何身份?若是連累到了郎君,你如何擔待!”
南霽雲有些心虛,這事確實是自己的錯。於是躬身抱拳道:“還請管事放心,等明日,某家定會向郎君請罪!”
“王爺一向對此等律法之事敬而遠之,讓吾等莫要牽扯。可你……”說著,李正恩又急又氣地指著南霽雲,臉上寫滿了急切與無奈。
“你呀,好自為之!”說完,就向著後院的方向走了過去。
南霽雲看著李正恩奔向後院的身影,不禁雙手扶額,長歎口氣。
真是夠倒霉的……
南霽雲搖了搖頭,回到屋裡,目光緩緩移向了床上躺著的祝頭兒……
說來,某與他們幾人還真是有緣。
想當初,某在鳳棲樓廝混,對於那裡的頭牌美人——杜三娘,當時也是十分的癡迷。卻也因此與京中不少的人結了惡。
後來,河東薛氏的薛釗也迷戀上了那個女子,某與此人也是經常拳腳相向。薛釗不敵於某,自是經常吃虧。
終於,某天他的族兄薛鏽,帶著五個漢子與某打了一架……
某這才與祝頭兒五人不打不相識,這五人雖是對頭,但某卻是不得不佩服對方的合擊之術,與肝膽相照的兄弟情義。
床上的祝頭兒,臉色蒼白,頭冒虛汗,神情猙獰而慌亂。
南霽雲看著祝頭兒這幅慘狀,內心不得不感歎世事無常。
卻是不知,如今為何只剩下了祝頭兒一人,竟還惹上了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