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北城區到東城區走了將近一個時辰,天色漸漸幕垂,荊州城家家戶戶都在門外掛著紅燈籠,花船畫舫傳來吆喝,一些衣衫寬松、身姿妖嬈的女子出來招徠生意。
沈淵當做樂子瀏覽了一番,終日的車馬勞頓讓他興趣乏乏,未作久三人留直奔陳府而去。
陳府相較東城區的其他官員府邸顯得幽靜些,晚風吹得屋簷上的燈籠擺蕩搖曳,偌大的陳府院門緊閉,連個看門的小廝都不曾看見。
“咚咚~”
陳子媚深藏眼神中的落寞,走到門前把著吊環敲了敲。
“爹爹,娘親,媚兒回來了。”
少頃,門吱呀一聲緩緩打開,門縫由細到寬出現一個佝僂老者,老者一手提著油燈,一雙渾濁的眼見接著燈火努力的看向門外。
“大小姐真的是您回來了,可三年不是···”老人說話很慢很吃力。
“祿爺爺,您怎麽還沒走?”陳子媚順手接過油燈,很自然的攙扶老者。
“人老咯,能走到哪裡去,這裡不就是我的家嗎。”老人理所當然的說道。
“嗯嗯,媚兒給您養老。”陳子媚抽了一下鼻子,眼眶濕潤。
自從陳府招惹到齊家之後,不斷有下人離去,以免引火燒身,陳衛見狀索性便遣散了所有下人,馬祿是府中唯一沒走的,他是陳衛已故父親的的貼身侍童,在陳府呆了一輩子。
“姐姐,姐姐,是你回來了嗎?”
欣喜的聲音從陳府內傳來,一掃陳子媚的黯然陰霾,發自內心露出一抹笑容,陳子媚往內院張望。
一個活潑歡愉的八歲小女孩一蹦一跳的出現,小女孩眼珠黑亮,倒映著月色顯得澄澈乾淨,小嘴彎彎微伸虎牙,笑得很純粹。
“妍兒,你還沒睡呀。”陳子媚交還老者油燈,抱起一撲而上的小丫頭,捏著她的鼻子說道。
“本來是準備睡的,可聽見姐姐的聲音了,爹爹跟娘親還不相信。”陳子妍傲嬌的噘嘴,纏在陳子媚懷中的身體不見絲毫松開的意向:“小妍怎麽會聽錯姐姐的聲音呢。”
小丫頭話剛落,院內又傳來一道中氣十足的男子腔調。
“是是是,就屬妍兒最懂事了。”
聞聲看去,一身儒生打扮的中年男子,旁邊還站著一位面容憔悴的婦人,眼噙著淚花抿嘴強笑。
“爹爹,娘親,媚兒回來了。”陳子媚放下小丫頭,微微施禮。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婦人深深的點點頭,夜色遮掩下,無人見淚水滴落。
就在陳子媚一家人相見融融、情義長述的時候,門外的韓信百無聊賴的轉頭掃了四周一眼,不經意間看見沈淵衣袖內有熒光閃爍。
“老大,你手腕...”韓信用肩膀輕撞沈淵。
此時的沈淵正一門心思的看著陳府演繹的語短情長,被韓信一撞,尋聲下意識低頭,掀開手腕衣袖。
只見沈淵短小的手臂上佩戴著的一串念珠閃爍不斷,這是念珠在沈淵佩戴的小半年中從來不曾出現過得景象,觸及沈淵內心傷疤的一幕往事浮現在沈淵心頭:
“淵兒,倘若你以後遇到能使念珠發光的人,一定要護她周全,床下有卦姑的修行方式,幫祖奶奶把卦姑一脈傳承下去...”
“幫祖奶奶把卦姑一脈傳承下去...”
“幫祖奶奶...”
沈淵眼眶漲紅,雙拳緊握,一遍遍在心頭默念:‘不能流淚,不能流淚,祖奶奶不喜歡淵兒掉眼淚。
’ 沈老太太是沈淵這一輩子最愧疚、最不願提及的人。
沒有沈老太太,沈淵跟韓信可能早在無父無母的五年中餓死,韓信或許還昏睡在床上,系統根本無法啟動,就連皇甫澤那次機緣都是用沈老太太的生命換來的。
“老大,怎麽了。”間沈淵情緒不太對,韓信關切的問道。
“這是祖奶奶的去世前唯二的心願。”沈淵喉嚨發乾,眯著眼盯著還在閃爍的念珠。
韓信瞪大眼睛,沈老太太去世的那晚他沒有在身邊,他一直引以為憾。
“怎麽做?”韓信言簡意賅。
“等等,我看看。”沈淵是在韓信之後才發現念珠異常的,他並不知道具體是陳府何人引發。
沈淵放下馬韁,踱步走近陳家人。
“這兩位是?”陳子媚之父陳衛發現靠近的沈淵,對著陳子媚詢問道。
“爹爹,這兩位是女兒請回來救小妍的貴客。”陳子媚一經提醒,立馬側開身子,向陳衛恭敬的介紹起沈淵跟韓信:“這位是沈淵,淵公子,馬下那位是韓信,信公子。”
“淵……”
陳子媚介紹完畢,準備喊住沈淵,卻發現沈淵的不對勁,不知道沈淵時而低頭時而抬頭,略帶審視意味的看著陳家人幹什麽。
“不是...”沈淵經過老人馬祿,搖頭嘀咕。
“也不是...”靠近陳衛夫婦,沈淵低語喃喃。
轉了一圈,沈淵回到陳子媚身邊,對著陳子媚懷中一臉好奇模樣的陳子妍說道:“你,把手伸出來。”
“哦。”不知陳子妍是被沈淵認真的表情嚇到了,還是太過好奇,沒有絲毫抗拒,伸手一隻小手。
沈淵摘下手腕上閃爍的念珠,輕碰陳子妍手指。
刹那間,一直明滅不斷的念珠突然綻放光亮,將陳府內院都照得清晰可見。
“謔~”
陳家人何曾見過如此異象,頓時難以置信。
“跳跳,就是她。”沈淵帶起念珠,對一邊的韓信說道:“祖奶奶最後的心願,卦姑一脈的傳承。”
韓信聽沈淵說過沈老太太的師承,明白沈淵話中之意,一時間皺起眉頭
“丫頭,你叫陳子妍?”韓信嚴肅的問道,這個名字在陳子媚口中不知道出現了多少回。
“你才是丫頭呢,小屁孩,本姑娘比你大。”陳子妍嘟嘴偏頭一氣呵成。
“妍兒,好好跟言公子說話。”陳子媚輕微呵斥一聲。
陳子妍雖是她的掌中寶,但這些天來她也了解到韓信的脾氣,能主動跟你說句話已經算看得起你了,折他的面子,胡野死不瞑目的神情陳子媚記憶猶新。
“小丫頭,再問你一遍,是或不是?”韓信好久沒聽別人叫他小屁孩了,忍了一下,再次開口問道。
“哼,就不告訴你。”陳子妍脾氣也不小,見最疼愛自己的姐姐幫著外人教訓自己,把頭埋進陳子媚懷裡,不理會韓信。
小孩任性是天性,遑論還是小女孩。
“小妍,你再這樣姐姐生氣了。”陳子媚抖了抖懷中的小丫頭,見沒有反應,歉意的朝韓信笑了笑:“信公子,家妹嬌生慣養慣了,還望見諒,她學名是叫陳子妍。”
“也就是說,他就是那個要被齊家拉去煉藥的人?”韓信換了個問法。
不曾想韓信話音剛落,瞬間激怒了委屈中陳子妍。
“你才要被拉去煉藥,你這個壞蛋,你是壞人,嗚嗚嗚~”小女孩猛的抽泣起來,揪著陳子媚的衣袖擦拭鼻涕眼淚,絲毫不見方才一臉天真單純、無憂無慮的可愛模樣。
“姐···姐姐,他···他是壞蛋···壞蛋,嗚嗚~”
“他胡···胡說八道,嗚嗚~”
“小妍……小妍不會被煉藥,嗚~”
小丫頭泣不成聲,連說話都斷斷續續。
自從那件事情發生以後,陳子妍的生活變蒙上了一層陰影,家中的父母整天以淚洗面,家仆遣散後她只能獨自學著大人的樣子穿衣洗漱,外面的小夥伴再也沒人跟她玩耍,笑話她要死了,就連最疼愛她的姐姐都去了鄉下卑躬屈膝的求人救她,她身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她常常一個人在夜裡小聲哭泣,不敢被父母發現,生怕讓父母愈發傷心,白天的時候她會時時陪著父母,不吵不鬧、試圖用微笑改變陳府上下沉悶的氛圍,告訴自己,告訴所有人,她活得很好,她——不是在等死。
她做的那些微不足道的事情, 幼稚卻成熟。
直到韓信殘忍乾脆的揭開這道傷疤。
“妍兒···”陳子媚緊緊的將小丫頭抱在懷中,淚水隨之滴落。
“跳跳,道歉。”
沈淵眉頭皺成一團,盯著韓信,不容任何質疑的出言命令道。
“對···對不起。”韓信也意識到自己說話欠缺考慮。
“你看人家還在哭,跳跳。”沈淵板著個臉。
韓信一臉羞紅,從來不知道低頭為何物的他邁開沉重的步伐,走到陳子妍身邊。
“對不起,你是大姐,我是小屁孩,是我說錯話了,你不要生氣。”韓信輕附在陳子妍耳畔,用僅僅兩人能聽聞的聲音說道。
“並且,我跟你保證,沒人敢抓你去煉藥。”韓信一臉認真的開口:“我會保護你的。”
隨著韓信說完,小丫頭停止了啜泣,從陳子媚懷中起來,用衣袖擦了擦通紅的眼角,轉過身,眼睛炯炯閃亮的看著身高與她差不多的韓信。
“你···你說什麽?”陳子妍胸膛起伏,明顯還沒有緩過來。
“我說,我會保護你的。”
夜色下的韓信神色堅毅,盯著陳子妍鄭重的說道,隨即又覺得兩人四目相對有些不妥,略帶慌亂的看向沈淵。
“對吧?老大。”
“嗯。”沈淵欣慰的點頭。
沈淵知道,韓信成長了,會低頭才能抬頭,敢許諾方能堅守諾言。
“嗯嗯,我相信你。”
陳子妍用力的點點頭,深深的盯著韓信,似乎想把韓信的樣子印刻在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