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嵐寺今日閉寺的有些早,其實也算不得早,天色已經暗了,往日的這個時候也該勸說信徒離開看了,只是今日勸說的手段暴力了些,更該說成是驅趕。
驅趕的理由為寺裡今晚要舉行大型誦經活動,這讓信徒心裡被推搡的火氣全消,出了寺門也沒有離開,堆坐在門前,想著一旦佛陀降世灑下些許佛光,他們離得近了還能沾得少許。
不多時,寺裡傳來了抑揚頓挫的誦經,信徒們立刻虔誠跪倒,雙手合十,閉目默念,有文化的能誦上兩句《金剛經》《本願經》,沒文化的只能連念“菩薩保佑”“阿彌陀佛”,想靠著心誠來脫離苦海。
然而讓這些信徒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僧人的誦經,只是為了掩蓋寺內的殺聲。
謝傳敬在禪室門口出現,韓化成立刻把本就不靠近的站位再次向後挪了挪。
他的人似乎應該是還在集結,現在出現在門口的人不多,但是裝備精良,前面約有二十余人,人人手持強弩,平指向前方。
老賈持刀對峙,心裡非常不安定,無時無刻的凝神集中大量消耗著他的精神,照這麽下去絕對撐不了多久,而強弩又讓他投鼠忌器,不敢先上。
誦經聲起,同起的還有火把,火把沒有點燃幾支,隻讓韓化成的周圍亮了起來,夜風乍起,火把忽明忽暗,韓化成的臉也隨著風起風散忽隱忽現。
禪室只有一個房門,謝傳敬站在了門口,謝傳敏便沒機會出來了,站在那裡不知所措。
謝傳敬並沒有問他為什麽,也沒有把他當成人質,出現在了這裡像是只為了證實一件事情,事情證實了,便走了。
這種赤裸裸的無視消蝕著謝傳敏心底裡的罪惡,腦中突然浮現而出的莫名吼叫將他的愧疚與羞恥深埋忽視,“你看,他就是這樣,他總是這樣,他瞧不起你,瞧不起謝家所有人……”
“賈子明。”謝傳敬輕聲道:“準備走了。”
老賈覺得自己沒聽懂這話,現在如何能走,走到哪去,不光說話沒聽懂,他認為謝傳敬貿然出現在門口的行為也錯得離譜。
韓化成手裡有弩,若是在謝傳敬出門的一刹那他沒有猶豫廢話,老賈可不認為自己能護得周全。
韓道琛到現在還沒有出現,老賈想當然的認為他被刀陣所阻,那此時最該做的,就是回到禪室,防守待援,在奔向景嵐寺的路上,他已經派人去東府的據點求援了,己方十余人,對方三四十人,守著禪室完全可以撐到那個時候。
老賈不相信張君夜會對路上的意外毫無察覺,認為他一定在堅定奔向建康,說不定已經到了,所以此時要做的,絕對是待援,而非是其它。
謝傳敬見老賈聞言不動,搖頭暗歎,老賈平日裡知道的機密事情也不算少,但在此時卻想不通關節。
無論是謝傳敬還是張君夜,在見到韓道琛本人或是知道他出手後,便明白事情的操作空間已經非常少了,可以說全在景嵐寺的立場上,因為景嵐寺所代表的,是謝家的態度。
張君夜第一時間去轉移了謝傳敬家小,隨後又去接謝洛華,並非是他不關心謝傳敬本人的死活,而是他心裡有數,景嵐寺的力量足夠強大,多他一人少他一人無妨,若是景嵐寺與謝傳敬不是一條心,那麽他去了也沒有用。
其實謝張二人都明白,韓道琛既然決定了出手,那就說明他有了絕對的把握,景嵐寺的立場也呼之欲出,張君夜更是明言了謝府有內奸。
但對景嵐寺的立場有再大的懷疑,謝傳敬也沒有其他選擇,整個建康,能攔得住韓道琛的人不多,而能給他的人情更是只有那月白色納衣的僧人一人。
因此,謝傳敬只能來景嵐寺賭一賭謝家人的人品,結果已經擺在這裡了。
“謝府主想走,晚輩可以送你一程,但是去哪可是我說了算。”韓化成眼裡精芒閃爍,不無嘲諷道。
謝傳敬也不答話,抽出長劍,老賈愚鈍那便鈍吧,跟著我做便好了。
看到謝傳敬拔劍,韓化成心跳快了半拍,來之前,韓道琛再三叮囑不可小瞧此人,這個人可是謝家武功最高的。
或許是平日裡謝傳敬總是以智者的模樣出現,連老賈都沒有想到謝傳敬居然有著如此身手。
劍在手,彈指間便掠過了雙方對峙的半個廣場。
嗖嗖!
弩手飛快調整角度,一波弩箭大半都是朝著謝傳敬而來,小半才飛向隨後跟上的老賈諸人。
謝傳敬雙腳連踏,前行途中橫移數尺,接著寬袖掃過,金木相交之聲爆起,旁人這才知道他的大袖下面藏了一副護臂。
弩箭沒時間裝填第二波,因此一波過後,韓氏眾人立即扔弩拔刀出招,換裝無比流暢,但仍被突到眼前的謝傳敬捉到了機會,一劍劃過一人的喉嚨,同時左袖揮拂,恰好將一人送到了隨至的老賈的刀鋒之上。
韓化成眉頭緊鎖,謝傳敬的實力有些出乎他的所料,想想看也是,人家年輕的時候打過洛陽之戰、打過南陽之戰,又在謝氏私軍成立之初參與了大小剿匪,有著十幾二十年的征戰經驗,再加上這個人極端自律的品性,即便轉了文職也一定會嚴格要求自己,武功如此該屬正常。
韓化成不知道的是,在張君夜投靠謝傳政之前,衝陣的位置,就是謝傳敬的。
謝傳敬氣勢凶悍勇烈,對於以傷換命這等殺敵方式無比熟稔,此時他身上的四處深淺不一的傷口就換掉了四條人命。
韓氏眾人完全沒有想到自己會被一個看上去七八十歲的老頭打的潰不成軍,尤其是此人的臉容呆板,表情不見任何變化,挨了刀子眉頭都不會皺一下,仿佛受傷的不是自己。
相比於吼叫連連的對手,與謝傳敬這種毫無互動的打架更讓人難受,你甚至不清楚面對的是人是鬼,是人的話受傷了多少會有些情緒吧,是鬼的話那刀子劃過人體時真實的觸感又是怎麽回事……
韓化成見態勢有些脫離掌控,終於忍不下去出手了。
叮!
二人剛一交手,謝傳敬就改了那副僵屍模樣,擠出一絲笑意道:“韓賢侄,怎麽了,不等張君夜了?”
韓化成面上陰沉,張君夜入城後不久,他就得到了消息,對峙時之所以站在最後面,就是在保存力量,應對隨時可能會出現的張君夜。
可此時不僅被謝傳敬逼下了場,還被一句話搞得心慌意亂。
難道是張君夜早就到了而一直沒出現?
韓化成心裡閃過一絲疑惑,手上難免畏縮,這一瞬的遲疑被謝傳敬捕捉到了,心下大定,看來張君夜已然進城了,那麽至少老妻孩子沒事了……
心定之下,謝傳敬手中劍更為犀利,借著剛剛的一絲優勢,壓得韓化成連連後退:“韓賢侄,不要看我長得老,我可比你師父還小了兩歲呢。”謝傳敬再度笑道。
這句話的聲音的極大,韓化成立刻意識到這不是對他說的話,果然見到周圍同伴有些不對。
當見到韓化成都壓不住這個老頭時,韓氏眾人便想耗死他,可謝傳敬的這一呼喊讓他們意識到這個方法不可行,便改變了戰術,轉向老賈等人,想著收拾了那邊再來幫忙,頗有種把韓化成當做下等馬的意思。
韓化成當然不願意,即便是拖人,也該是由你們拖,要不然一旦張君夜出現,誰能阻擋。
就像是印證他所想象一樣,這個念頭還未落下,韓化成便聽到背後一聲暴喝,“韓小兒子,你爺爺來了。”隨後便是一陣重物呼嘯而來的氣勢。
韓化成頓時大驚,連連叫苦,以腿上硬捱一劍換取回身接這一錘的機會。
當!
錘劍相交,韓化成立刻感覺到不對,這錘聲勢雖大,但也就那麽回事,絕不是張君夜的錘。
“哈哈,爺爺的這一錘怎麽樣。”
只見一個有頭髮的巨漢一錘過後連退數步,氣定神閑,他旁邊一個瘦小的漢子手做喇叭狀學著張君夜的聲音發出了一連串大笑。
知道自己被耍了,韓化成沒時間生氣,謝傳敬一劍過後沒有任何後續,反而抽身而退,很快與小六帶來的東府高手接洽上了,繞過禪室向後而走。
禪室的四周早已布好了人,謝傳敬想走並不容易,但韓化成還是不放心,發足便要追去。
老賈和使錘巨漢連忙阻攔,韓化成短時間內無法突破二人,眼看著謝傳敬拐個彎消失了。
景嵐寺正門之側,有一片許願林,裡面滿是紅綢紅布裹著的木牌,掛在一個所謂的靈樹上,綢布長短不一,垂下來的布條也參差不齊,人走過時時時打臉,拋開其寓意來看,這是一處非常麻煩的所在。
隔著綢布,韓道琛與月白納衣僧人對立。
“呵呵,嘉平大師,多年不見,別來無恙。”韓道琛面帶微笑,“當年幽州一別,想不到再見會是在建康。”
韓道琛話裡滿是嘲弄。
嘉平大師口宣佛號,輕聲道:“聖果寺遭逢大難,老僧欠下謝施主一個人情,便答應他在留在景嵐寺一年,如今剛過了九個月。”
韓道琛輕哼道:“如此說來,嘉平大師是要摻和進來咯。”
“當日東府出手相救時,老僧就已經摻和進來了。”
韓道琛輕輕搖頭,惋惜道:“如此看來,聖果寺的大難並沒有讓大師長記性,難不成你以為今日攔得住我?”
“老僧攔不住。”嘉平大師淡淡地道:“但老僧一定能給韓施主帶來些麻煩。”
韓道琛眉毛一挑,上下審視嘉平一遍,“能有多大麻煩。”
“小麻煩,很小的麻煩。”
風一吹,韓道琛看見嘉平大師平靜的看著自己,目光誠懇,“韓施主,據聞,上元節那位已然仙逝,如今在這建康城裡,沒有人能攔得住施主……”
韓道琛這還怎麽會不懂:“你的意思是在建康城外會有人攔我咯,呵呵,我與紅塵僧雖只有過兩面之緣,但也自認為了解此人,若是說他會替謝傳敬出頭,我是不信的。”
嘉平大師沉默半晌,輕歎道:“此話本不該由我來說,施主可還記得,五年前謝傳政死時發生的事?”
韓道琛聞言立刻沒了聲息,雙手交叉,右手飛速轉著左手拇指上的扳指。
嘉平大師繼續道:“韓施主若是執意動手,老僧定會舍命阻攔,老僧可能會死,施主一定會傷……”
啪!韓道琛的扳指碎了。
“其實這都是不必要的,府上的此次策劃,無非成功和失敗兩種可能,若是失敗了自不必提,若是成功了,韓施主就要考慮之後的事,那麽一旦讓老僧留下了小麻煩……”
“哼!”韓道琛冷哼道:“嘉平大師說這麽多,不還是怕死嘛。”
“也不是怕死,無論是聖果寺,還是今天,老僧若是怕死早就會逃之夭夭,但能活著,幹嘛還要去死。”
“佛修來世,死了才能趕緊投胎不是麽。”
嘉平大師知道韓道琛決定退了,微笑道:“自殺還是不好的。”
棲宣送走了送信的人,回到了嘉平大師所在的禪室靜候,沒多久嘉平大師就回來了。
“師兄!”
棲宣剛開口,就被嘉平大師搶下道:“事了了,棲宣師弟且退吧。”
棲宣略略沉默,行了個禮轉身離開了。
出了院子,棲宣突然感覺自己無比心慌,低聲念了兩句佛號,壓製住心底的煩悶,但沒走兩步又是無比難受。
棲宣覺得, 這該是前院事情未了的原因,便轉道向後,決定去拜訪與自己一個師父的親師兄,棲言大師。
棲宣清楚的很,自己雖是景嵐寺的話事人,但除了與外界相交往這點才華外,沒有一個地方比得上師兄,那才是真正的高僧。
“師兄!”同樣的招呼響在了棲言大師門外。
“棲宣啊,進來吧。”一聲沙啞晦澀的聲音傳出,棲宣立刻應下,推門而出。
“呃……師兄……你這有客人啊。”
棲言大師閉關靜修,幾乎不怎麽見人,棲宣完全沒有想到他會在這個時節上來客人。
“呵呵,棲宣,還記得老夫麽!”客人轉頭過來,看向棲宣。
棲宣見到來人模樣,啪嗒一聲,把手裡的珠子掉在了地上。北鎮刀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