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帝看燈,陪老婆孩子是次要的,主要是要顯出來個與民同樂,所以華蓋依仗都要準備好,讓同來看燈的建康百姓意識到你們的皇帝與你們同在。
今日的主燈有三座,一座為錦鯉,一座為龍騰,還有一座稱成寶山,每一座都美輪美奐,大氣非凡,讓人一看便知是皇家用的。
如之前所言,燈很華美,但是來看的卻都是外鄉人,建康人很少來看,在帝都人心中,那些燈年年就是那個樣子,沒什麽看頭,還不如去夫子廟秦淮河那邊,熱鬧不說,花不上多少錢還能買一盞小燈提在手裡,不比去皇城根下抻著脖子傻站著要強。
但在外鄉人眼中卻又是不同,秦淮河夫子廟的燈盞雖然奇巧,但在別處也不是見不到,各州州治的花燈都不比那差,但皇家的就不一樣了,這可是獨一無二的,再者說看皇家的這燈花不了多少工夫,皇帝走了就沒看頭了,到時候再去秦淮河也可以,這也是所有成年皇子的想法,都想著趕緊結束聚餐,然後去秦淮河嫖……欣賞歌舞……
正因為有了這兩種不同的想法,所以現在城內倒也有序,一部分去皇城,一部分去夫子廟,誰也不礙誰。
三座花燈坐在特製的車子上,這是為了方便巡遊的,花燈內燈油已經注滿,機關也經過了再三檢查,一會只要駛入到安排好的位置,就可以看到壯觀的焰火火龍了。
“除了這燈,還應該有煙花,你看那邊重兵把守的地方,就該是煙花所在之地。”陸景禮和於少歡混跡在觀燈的人中,陸景禮介紹道:“放燈的地方距離皋門數十丈,而且一片開闊,在皇城下這等地方,絕沒有人能夠衝到皇帝面前。”
於少歡四處張望後道:“今日只有皇家的人在?”
“不一定。”陸景禮連連搖頭道:“朝內重臣都會接到請柬,但是來不來就說不準了。”
“皇帝下帖子,還可以不來?”於少訝道。
“換以前不可能,讓你來你就得來,但現在不一樣了。”陸景禮解釋道:“咱們這個陛下宅心仁厚,說白了就是軟弱,隨便編個頭疼腦熱的借口,再派個小輩來就可以應付了。”
“嘿,陛下這個燈,歲數大的不願看,年齡小的又更喜歡去秦淮河,所以深得大家嫌棄。”陸景禮頗有些鄙視的說道:“另外除了重臣,還有京城內的名士耆老也會受邀,這些人大多都會過來,不過他們沒資格靠到陛下身前,是在另外一側。”
說著指向了一個方向,於少歡順著他的指向看去,果然見到了一個擠得滿滿的觀禮太。
“我在想,祝希靈口中的弑君,是明面上的意思,還是另有所指。”收回視線,於少歡皺眉道。
“該是明面上的意思。”陸景禮道:“不是都說了前年在北秦做過麽,況且她也承認了是二皇子在後面搞事,既然這麽膨脹,說明二皇子確實已經有了定局的本事,那麽只能是乾掉他的父親,當然他大哥也跑不掉。”
“二皇子是你表兄吧。”於少歡忽然問道。
“嗯。”陸景禮點了點頭,過了好一會忽然補充了一句道:“但是他與韓家不熟。”
“什麽意思?”
陸景禮輕歎了口氣,繼續道:“他的母親若非是韓家人,他的成就或許會更高。”
於少歡又待多問,忽然旁邊的人一陣歡呼,二人抬頭想著皋門之上看去,果然見到宮牆上影影綽綽,大雍的皇帝陛下出現在皋門之上。
“總之我們今晚就盯著皇帝,他是唯一重要的人物,只要他安全,那就一切無事。”陸景禮說了一句便拉著於少歡向前靠。
“你有方法到陛下身邊麽?”於少歡跟著陸景禮擠到了觀燈之人的最前面,開口道。
“當然沒有,我若是有那個本事,直接去告訴他有人要殺他不就方便了麽。”陸景禮道:“咱們現在的面臨的最大難題,就是明知有危險,卻無法示警。”
“不光如此。”於少歡歎道:“還不知道誰可信,誰不可信,連個能幫忙的人都沒有。”說著想到了謝傳敬那個不靠譜的兒子。
陸景禮眼睛盯著皇帝身邊的二皇子,“他離開了。”
於少歡連忙看去,只見二皇子向著皇帝躬身後便轉身離開,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陸景禮和於少歡對視一眼,同時向著二皇子離開的那側方向奔去,由於他們是在隊伍的最前,再向前就要面對肅容持槍的兵士了,所以二人只能橫著跑,登時便引起了一陣混亂。
無論二人怎麽橫移,都無法從跑到禁軍拉著橫線的盡頭,“這樣不行啊。”於少歡喊道:“皇帝認識你麽?”
陸景禮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想法,腳步順止,“你想往裡面衝。”
於少歡點了點頭,“沒錯,我也是剛想到的,為什麽我們一定要跟著他們在暗處呢,衝出去引人注意就好了嘛,當然前提是陛下認識你,要不然咱們兩個很快就會被禁軍拖死。”
“好。”陸景禮立刻同意道:“那咱們掉頭向回走,以前來看燈時,小叔帶我們找了個位置,那裡距離遊燈的路線非常近,既然要惹人注意當然是奔著燈去比較快。”
說著二人掉頭向後,又引起了一片謾罵。
“看來不用打架,咱們兩個就已經引起注意了。”於少歡擦了擦額角的汗,喘息道。
陸景禮則不怎麽在意,“無妨,一會你拖住禁軍,我去放火。”
“放火,點燈?”
“對。”陸景禮點頭道:“怎麽引人注意怎麽來。”
於少歡還有有些不放心,“話說你不是很多年沒來京城了麽,確定皇帝認得你?一旦被禁軍拖住,就是韓道琛來了,也只會力竭而死,沒有第二種可能。”
陸景禮哼了一聲,斜了他一眼道:“你還是管好你自己吧,嗑藥了麽,要不要補上一粒,別一會動起手來藥效過了,還要我去救你。”
沒多久,隨著一陣鼓聲,停靠在側旁的燈車緩緩啟動,按照既定路線行進。
在出發前,工匠們已經啟動了機關,點燃了花燈,隨著車子不斷行進,花燈也會逐漸盛開。
這點在被稱為寶山的塔燈上顯示的最為明顯,寶山的底座已經開始發亮了,隨著燈車的不斷向前,寶塔也會一層層的被點亮,等到到達地點後,全塔將會點亮,伴隨著升空的焰火,就會成為今晚建康最絢麗的景色。
不過來觀禮的眾人注定會失望了,這個景色今晚上是見不到,在塔燈行進到距離眾人最近的地方時,人群中最討人嫌的兩個人在所有人的驚呼中,衝著那座寶塔疾衝而去。
說是最近的一點,但於少歡估計這個距離至少有二十丈,而且人擠著人不好發力,陸景禮在動手前毫不客氣的氣勁迸發,震開周圍的人,給於少歡衝出去的空間,於少歡滿懷歉意的希望這些受傷的普通人去埋怨陸景禮,不要怪他。
今日的安保是雍帝特意關照的,是禁軍中最精銳的一支,遇到這種突發狀況並無慌亂,警戒的禁軍見二人來時洶洶,便毫不猶豫的讓開道路,放他二人進去,接著四周待命的高手立刻圍了上來,關門打狗。
“這是什麽意思,怎麽還能有強弓?”陸景禮連續撥開了三四支弓箭,手臂發麻,眉頭緊皺,“你快向裡衝,我這堅持不了多久。”
於少歡的情況也很差,他面對的是一排等身高的堅盾和破盾而出槍林,“很難,要不現在往外跑吧,還來得及嗎?”
“必然來不及。”陸景禮怒道:“閃開。”
說著大吼一聲,提劍向前,劍速極快的點在每支搭在堅盾的長槍上,勁氣爆發之下,身前頓時一片東倒西歪。
於少歡趁著這個機會提刀騰空,想著對面的陣中躍去。
陸景禮在破開盾陣後用最後一口氣替於少歡撥開了衝他而去的勁箭,但之前為了挑開槍林耗費太多,氣衰力竭下勉力撥開的箭擦著他的身子而過,在他的左腹和右腿上各留下了一條血痕。
於少歡衝進了陣去,便再無什麽能夠阻擋他,左劈又砍,連續前衝,陸景禮雖受傷,但並沒有停留片刻,就地一滾,緊隨在於少歡身後向前掠去,替他擋住身後身側的明槍暗箭,他們二人都知道沒有多少時間讓他們纏鬥,所以用的都是最費氣勁但是最快突破的打法。
城牆上的雍帝很快就注意到了騷亂,不注意不行,多數人的目光都是隨著寶山塔燈移動的,現在塔燈遇襲,自然會被第一時間發現。
雍帝祥和的表情很快變得嚴肅起來,謝傳敬對他說的只是“有個很危險的人來到了大雍,希望陛下在未得到一切安全的答覆前,不要貿然涉險……”,沒想到這個險在剛說完後的半天就到來了。
“怎麽回事。”太子臉上掛著憤怒,心裡卻揣著暗爽,這個燈會本來應該由他負責,但是被二皇子搶走了,現在出了問題,他自然欣喜。
“父皇。”太子站起身走到雍帝身前躬身道:“前方情況不明,請父皇移步宮內,等到查明原因後,再繼續賞燈。”
雍帝沉著臉不說話,在他身邊的所有能說的上話的人中,功夫最好的人木川,所以對於前方的騷亂,她是看的最清楚的那個。
當然由於距離太遠,她只能看到兩個人在禁軍從中左突右衝,可時間一久,她卻發現,那兩個人有些眼熟。
“咦。”陣中的人越看越像是於少歡,木川情不自禁的站起身來向前靠去,想要看的更清楚些。
坐在她身邊的方淑妃連忙拉住了她,方淑妃品級不低,位置離雍帝不遠,所以這一動作雍帝也就注意到了木川。
雍帝明白太子的心中想法,只要自己走了,無論之後回不回來,這場燈會都等於是砸了,他也能借此找二皇子麻煩,這是他不願看到的,可想到謝傳敬的叮囑,他又覺得自己確實不該留下,猶豫之時聽到了木川發出的異聲,這使他心有所悟,開口問道:“怎麽了?”
木川掙脫了方淑妃的拉扯,站起身快速移步到雍帝身前,遲疑道:“那陣中的二人,女兒好像都認識……”
雍帝眉毛一挑,還沒說話,遠處突然發出一聲巨大的爆炸聲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但見原本恢弘的塔燈寶山已經化為了火山,陸景禮粗暴的點火方式使得機關中的火藥劇烈燃燒,伴隨著一聲巨響,寶山以另一種方式彰顯了自己的華麗,而兩個凶手則借著氣浪向著皇城飛速靠近。
現在的問題已經很嚴重了,當值的禁軍將軍臉上苦的不行,能調動的人手全部向著二人衝去,死生勿論,一定要把他們留在這裡。
借著這一波氣浪,於少歡二人向前衝了數十丈,“喊啊。”於少歡大聲對這陸景禮道。
“喊什麽?”陸景禮莫名其妙。
“我是陸景禮,我是自己人,放我們進去,我要見皇帝……隨便你喊什麽,能被上面的人聽到就好。”
陸景禮眉頭緊皺,這麽羞恥的話他可喊不出口,他寧願打進去。
不過也確實不需要他喊了,一瞬間拉近了這麽多距離,讓城牆人不少人都能看清他們的模樣,“咦,那個人好像是陸景禮。”四皇子驚訝道。
木川連忙借口道:“是吧, 我之前就看著像,不過由於好多年沒見過不敢確定……”
陸景禮?陸江潯的兒子……這是個讓雍帝無論如何都沒想到的人物。
“陛下,確實是陸刺史的次子。”大太監杜休也看清了,“老奴可以確定。”
雍帝點了點頭,“另一個呢?”
“這個,老奴不認得……”杜休微微搖頭,“不過跟陸公子在一起的,差不多都是那些個人。”
“父皇,那人便是於少歡……”木川皺著臉回答,她不清楚於少歡闖出這麽大的動靜是要幹嘛。
於少歡!雍帝突然想起謝傳敬說到的消息來源,就是這個於少歡。
原來他是來找朕的,雍帝暗暗點頭,完全明白了。北鎮刀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