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楸又驚又喜。

　　――這可是東湖棋院祭酒的棋譜！仙人的鎮山法寶！

　　但弈楸的驚喜沒多久便淡了下去。

　　棋譜再妙，也是死物。自東湖棋院立校以來，已經快一百年了。這百年間，象棋理論發展很快，一百年前的布局體系，放到現在已經是漏洞百出，在開局階段就會輸得一塌糊塗。剛才弈楸輸給蘭柯，其實完全是作繭自縛，自作聰明地要走“起馬局”這種比拚中殘局功力的布局。如果他走一種已經被深入研究過的開局――比如中炮體系布局，蘭柯開局階段就會陷入被動挨打的境地。

　　一百年前的譜著已經跟不上時代的步伐了。

　　當然，這本棋譜還是能夠讓弈楸窺見仙人的棋路。一個棋手的殘棋水平決定了他的上限，而從各種傳說來看，東湖棋院老祭酒的殘棋實力完全對得起他棋仙的身份。

　　弈楸小心翼翼地把棋譜揣進懷裡，又趕快摘了幾個橘子兜在大襟裡，準備回去交差。走了幾步，回頭望見蘭柯依然落寞地站在原地。弈楸躊躇片刻，問道:“前……蘭柯，祭酒回來之前，你有什麽去處嗎?”

　　蘭柯搖搖頭。

　　弈楸欲言又止，但最後還是開口說道:“那……不如去寒舍小住，怎麽樣?家嚴是東湖棋院的教授，如果老祭酒回來，定然能夠第一時間得到消息。”

　　蘭柯猶豫了一下，搖頭拒絕道:“我就不叨擾了。反正以前他在的時候也是跟他四方雲遊，以後大不了也是如此……”

　　弈楸勸道:“祭酒這一百年肯定是遊歷四方，棋力必然更為精進。你現在一百年沒有動過棋了，等祭酒回來，難道還能跟他抗衡嗎?而且天下高手有將近三成在東湖棋院，祭酒如果真的想找人下棋，肯定會回來的。”

　　蘭柯沉思良久，終於被弈楸說服了:“那就多謝了。你放心，我不會在你家白吃白住的，我……可以在街頭擺棋攤賺錢付房費和夥食費……”

　　堂堂仙人竟然混到要去街頭擺棋攤討生活的地步……

　　弈楸的三觀受到了衝擊。

　　蘭柯沒有注意弈楸的奇怪表情，還在為自己的支付能力做保證:“當年我和爺爺從南走到北，就是靠擺棋攤騙錢……啊不，賺錢。無論是江湖殘局還是對賭全局，我們倆從來都沒輸過。那些人看我是個小孩子，就以為能從我手上贏點彩金……嘿嘿，全都被我殺得片甲不留。那老不修設計的殘局很是奸詐，一個陷阱套著一個陷阱。別說普通人，就是一般棋手都頻頻中計，沒見有誰能一次解開的。”

　　弈楸的心裡有什麽東西“哢嚓”一聲碎了。

　　東湖棋院全體崇拜的仙人、傳說中德高望重仙風道骨的老祭酒，竟然是這麽個活法……

　　弈楸覺得今天晚上自己的臉都快抽搐得變形了。

　　蘭柯的肚子忽然“咕嚕嚕”地叫了起來。

　　蘭柯臉一小紅，瞪了弈楸一眼。

　　弈楸識趣地緘口不言，走在前面帶路。

　　走出橘園沒多久，前面忽然燈火通明。弈楸笑道:“前面就是東湖夜市，離這橘園不遠。那裡可熱鬧得很，要不要去看看?”

　　蘭柯猛點頭:“好啊好啊，我好久都沒有逛過街市了！”

　　弈楸帶著蘭柯走進夜市，蘭柯東張西望，看得眼花繚亂:“沒想到這裡現在這麽繁華啊……一百年前，別說這一片土地了，就是一州州城也沒有如此景象。”

　　弈楸想了想:“一百年前天下還未統一，

軍閥混戰、民不聊生，百姓生活困苦。而今大玄承平日久，氣象自然不同。所謂‘國運興、棋運興’，隻有吃飽穿暖，才能讓大家都有心思去下棋。所以這百年間棋壇總體水平進步飛快，遠非前人能比。”　　蘭柯饒有興趣地說:“那我可要好好領教一下現今棋壇高手的實力了。”

　　弈楸笑笑，換了個話題:“看到那邊賣千層糕的攤子了嗎?他家的點心最是好吃不過，我去給你買些嘗嘗......”

　　弈楸話剛出口，臉上的笑容就漸漸消失，從口袋裡摸出幾個大錢遞給蘭柯:“算了，你自己去買吧......”

　　蘭柯皺了皺眉:“我感覺你的心情現在很奇怪......很自責、很羞愧，還......很想贏?怎麽回事?”

　　弈楸蹲在地上，雙手痛苦地抱著頭，把今天下午的烏龍輸棋原原本本地講給蘭柯聽:“......事情就是這樣了。我跟這個店家很熟，現在不敢過去……我代表東湖出戰，卻輸得這麽難看，實在是無顏面對東湖父老！”

　　蘭柯幽幽一歎:“你是在想，等贏回來之後，才能好好跟他們說話?”

　　弈楸沉默不語。

　　蘭柯走到弈楸面前，踢踢弈楸的小腿:“喂，抬頭看著我。”

　　弈楸迷茫地抬起頭來，雙眼正對上蘭柯的目光。

　　蘭柯的一雙小手重重地拍上弈楸的肩膀，一雙明眸直視弈楸的雙眼:“當我在橘園裡感受到你的求勝之心時，我就很想和你一起研究棋道了……你猜，是為什麽?”

　　弈楸被蘭柯嚴肅的目光盯得偏過頭去，不敢與之對視:“為什麽?”

　　蘭柯微微一笑:“因為我也跟你一樣想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