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仍在震動。
鋪天蓋地的幻覺裡,巨大的陰影從天而降,覆蓋視線。
牛敦再一次體會到被榴蓮所支配的恐懼。
砰!
他仿佛看到自己被砸得頭破血流,腦殼子也崩裂,濺出紅白相間的腦漿,最後落得一命嗚呼的下場。
強烈的求生欲望和對死亡的恐懼湧上來,就連體內暴走的力量都如燭火般搖曳欲滅,最終被徹底淹沒,偃旗息鼓。
實際上,榴蓮並沒有砸到他的腦門。
季川頗有些慈悲之心,刻意在關鍵的時刻收手,沒有讓他真切體驗到被砸到頭破血流的痛苦。
否則輕則腦癱,重則暴斃。
精神控制可以算是一種非常變態的能力,倘若進階到能夠操控感官的時候,哪怕不能直接造成物理上的傷害,也可以從意識層面上造成無法挽回的創傷。
這是一種非常致命的能力,就像遊戲裡的物理攻擊和法術傷害一樣,有著本質上的不同,至少在命中率上。
假如一柄刀朝你捅過來,你還可以躲開。
若是換成精神控制,其無色無形,令人防不勝防。
巨響聲響起,仿佛地面在坍塌。
周圍幾個路燈傾斜歪倒,轟然砸在地面上,濺起塵埃。
牛敦無從躲避,被路燈杆子壓在了地上。
最後的瞬間裡,他還在呢喃著:“放開我……讓我替我的養父母報仇,放開我,放開我……”
季川無奈搖頭,眼神裡有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這孩子,已經被仇恨所吞噬了。
他正準備有所動作,突然感覺到手裡的黑傘震顫起來。
先是一震。
然後又是一顫。
一震一顫,躁動不安,前所未有的劇烈。
仿佛熟悉的感覺再次降臨,黑傘如同具備了某種活性,產生一種莫名悸動和愉悅,以及掠奪的欲望!
直到最後,黑傘通體亮起紅熱的紋路脈絡。
太奇怪了。
季川對於黑傘幾乎一無所知,只知道它似乎是對於患有超自然病毒的人具備著極強的壓製力。
就像是昨天在酒店裡,黑傘在啟動的狀態下,只是輕而易舉的一甩,便足以砸飛一個將近二百磅的成年人。
而且它在超自然病毒攜帶者使用能力的時候,會變得異常的躁動,跟現在的情形幾乎一模一樣。
於是他不再壓製著黑傘。
反而是遵從著它的本能,向前試探而去。
最終抵在了牛敦的額頭上。
季川閉上眼睛,能感覺到腦海裡的黑色古樹也在悸動,仿佛一陣狂風憑空席卷而過,擴散海潮般的氣息。
他的精神力也如海潮,盡數散去。
整個世界在變化,四周的風景如漩渦般歪曲,最終重現出魔都的高速路,也是少年最初蛻變的地方。
季川睜開眼睛,能看到眼前掠過的畫面,也能聽到憑空響起的聲音,神情變得微微訝異起來。
他作為一個旁觀者,
那是一個失去雙親的少年,曾經的過往。
-
牛敦從來都不是一個讓人省心的孩子。
從小到大,都是如此。
他很小的時候就在孤兒院長大,性格比較倔強內向,不太會跟同齡人相處,所以自然而然的被孤立。
他當然不願意委屈自己去迎合別人,因此也就得過且過,把內心封閉起來,從不向任何人敞開。
直到有一天,
一對夫妻出現在了他的世界裡。 牛敦還記得當初相逢的畫面。
他跟孤兒院的孩子們打架,慘遭群毆,又被院長責罰,自己一個人躲在廁所裡抹眼淚,舔著傷口。
那對夫妻正巧碰到他,盯著他看了很久,決定收養他。
那一天,甚至沒有任何溝通交流。
牛敦隱約得知了一些消息。
這對夫妻家裡非常有錢,並且沒有孩子,只要跟著他們走,就能過上富裕的生活,再也不用在孤兒院裡受委屈。
於是他欣然同意。
他知道,他是為了利益。
後來發生的事情,讓他覺得自己是一個壞孩子。
那對夫妻對他很好,至少在物質上從未虧待過他,並且嘗試著對他進行高等的教育,想把他培養成一個優秀的人。
牛敦不以為然,他覺得只要有錢就好了。
其他的,無所謂。
並且,他從未叫過哪怕一句爸媽。
物質,真的可以改變一個人。
牛敦的性格變得越來越暴躁,永遠不會滿足,沉迷在物質的誘惑裡不可自拔,忘記了很多東西。
他在學校裡欺凌同學,拉幫結夥,頂撞老師。
當然也不寫作業,不去考試,成日曠課。
最後被校方開除。
開除的當天,他還往學校的門口吐了一口唾沫。
老子不屑!
牛敦在家裡也跟養父母爭吵,用惡意的言語中傷,覺得他們頑固不堪,根本跟不上時代的腳步。
他很喜歡看養父母無言以對的模樣。
卻忘了,那是因為自己是被愛的人。
被愛的,總是有恃無恐。
牛敦太不懂事了。
總是索取,不懂回報。
直到有一天,再一次激烈的爭吵裡,他撂下一句話:“學習是不可能學習的,這輩子不可能好好學習的!我就算是死,從樓上跳下去,也不會再花你們一分錢!”
養父母愣住了。
牛敦的最後的一句話是:“我不當你們的兒子了,帶我去找我的親生父母,我要回家!”
養母抹了抹眼角的淚珠,歎了口氣。
養父什麽都沒說,沉默地開著車。
一行人,踏上了魔都的高速路,尋找他的親生父母。
溺愛就是如此,兒子說什麽,就做什麽。
當父母的,孩子要什麽,都會給。
牛頓當時在車上失了神。
他有種預感,他要失去世界上唯一的愛他的人了。
沒想到,卻是以另一種方式。
這就是一切悲劇的開始。
“我不該的,我真的不該的。”
牛敦蜷縮在高速路的路邊,抱著頭淚流滿面:“如果我可以聽話一點,如果我能懂事一些,他們就不會死的。”
“我不該那麽任性的,親生父母算個屁啊,他們管過麽?他們愛過我麽?他們只是拋棄了我啊。”
他顫抖著嘴唇:“我那個時候,只是氣話啊。”
季川在旁邊默默望著一切,輕聲說道:“人嘛,在年輕的時候都會犯錯。有些人比較幸運,犯了錯還可以挽回。而有的人,一旦錯了,就是一輩子的遺憾。”
牛敦望著支離破碎的瑪莎拉蒂,哭紅了眼,啜泣道:“是我的錯,是我害死了他們的啊……”
這個時候的他,沒有超自然的力量,也沒有暴戾的情緒,只是一個最普通的十四歲少年。
一個悔恨的,少年。
風刮過,一塊車玻璃掉了下來。
顯露出一張濺滿血跡的照片。
那是一家三口為數不多的合照之一,滿臉不情願的少年,還有慈祥溫和的父母,站在陽光下,有點溫馨。
牛敦陷入莫大的悲慟裡,顫抖著拿起照片,放在胸口,嚎啕大哭:“爸,媽,兒子不孝啊!”
哭聲,淹沒在風的喧囂裡。
“還要繼續錯下去麽?”
季川低著頭,輕聲說道:“我想,如果你父母有在天之靈,也不會願意你被仇恨所吞噬。那樣你會鑄成大錯,徹底毀了你的一生。如果你只是一個人,你放棄希望,放棄生活,自暴自棄,我都沒什麽意見。”
他頓了頓,聲音罕見的嚴肅:“但是你要搞清楚,你是你父母在世界上留下唯一的心血,也是他們在世上最後的留戀。”
“從你父母去世的時候起,你就不是為了自己而活。在你未曾徹底偏離軌道之前,一切還可以重來。”
“你還可以帶著你父母那一份。”
“勇敢的活下去。”
狂風呼嘯而過。
牛敦抱緊了手裡的照片,釋然般閉上了眼睛。
就這樣吧。
抱著他最後的回憶和懷念。
重新開始吧。
於是,魔都的高速路破碎,世界一片空白。
轟鳴聲達到極致,喧囂化作寂靜。
季川抬起手,試探著伸向他的額頭,黑色的光芒亮起。
牛敦的額頭微亮,似乎有什麽東西,被抽走了。
風聲裡,漆黑的古樹拔地而起。
仿佛得到了充足的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