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提劉一言如何與陳棺生歪纏，隻說時光荏苒，三日忽忽，不覺過去。

　　這幾天時間裡，陳棺生除了每夜依法修煉，每天按時上課之外，就是與馬玲兒聯手合陣，以求臨場純熟，類似那日凌波微步的時候壓抑不住衝動的糗事，這幾天倒沒有再發生過。

　　盡管陳棺生心中知道，如果自己還想來一遭的話，其實馬玲兒並不會反對，有時候還頗有鼓勵他再這麽做的意思。

　　一之為甚，豈可再乎?

　　接下來的幾天，陳棺生簡直比幾十年的道學先生還要拘謹自守。

　　馬玲兒固然有些遺憾，心中卻不反感，甚至還有些佩服他。要知道這個年齡的少年人行事往往多憑一己獨私之心，很少顧及後果，往往是做過了以後惹了擺不平的後果，這才知道害怕。

　　明擺著一個千嬌百媚的美人兒在旁邊，每日裡耳鬢廝磨，而且對方還並不反對他有進一步的舉動，在這樣的誘惑之下還能守得住本性不迷，這就遠超常人了。隨便換了一人在此，即便不做什麽過分親昵的舉動，那也少不得一些親熱言語冒犯。

　　馬玲兒驚訝之余，心中微一轉念，隨即明白，不自禁地啞然失笑。

　　你道她笑什麽?

　　鬼道修行即便有些特異，終歸不脫修行道理。當初陳棺生年少輕狂，不知天高地厚，貿然夜探劉家村，結果被鬼屍狠狠地修理了一頓，之後很快就突破了築基通感的成就。

　　這兩件事看似全不相乾，實際上卻不脫劫障之理。

　　試想一下，誰人年少時候不衝動?就算家教嚴格，可以暫時約束，只要被約束一方不是真心接受，那最多只是壓製而已，不可能真正消除。

　　有句俗話叫做“條條框框的目的就是為了最終沒有條條框框”，不論是法律還是各派門規亦或是修行之中特有的戒律，其目的都是教化而不是為了約束而約束，懲戒的目的是為了懲前毖後而不是為懲罰而懲罰。

　　陳十三教了陳棺生鬼道築基的法門卻並沒有給他立什麽戒條，只是告訴他沒事絕不要隨便去劉家村找刺激。劉家村裡有什麽東西，陳十三自然是心知肚明，就連陳棺生得的天心燈都是他故意放在那裡的。

　　換而言之，陳十三其實很清楚自己這個義子的性格，若是不說他未必會去，要是專門說了，他反倒非去不可，區別無非是早點去還是晚點去而已。

　　果不其然，隨著陳棺生築基功夫越來越足，性格中的衝動就越來越厲害，之前所立下的戒條的那種被約束感也就愈加強烈，最終衝動難抑，自己就跑去送死了。

　　這個過程看似是陳棺生自己乾的，實際上陳十三的功勞也相當不小，若是有鬼道高人知道了這個過程，立即就能明白這就是非常標準的鬼道“立戒——守戒——破戒”的三段式心性穿鑿模式。

　　這也正合了鬼道修行的一句名言:“立戒的目的就是為了破戒。”

　　大家可不要誤會這是在倡導大家不守規矩，更不是提倡知法犯法，修行戒律和眾人共守的國法的區別還是非常大的。

　　那麽什麽是“破戒”呢?

　　這裡的破是突破的意思，指的是心性具足，已經突破了戒律本身的約束而達到了無戒也能知自省，擁有隨心所欲而不逾矩的心性成就。

　　可以這麽說，孔夫子那句“隨心所欲而不逾矩”是天下戒律所求的最高境界，如果某人真的擁有了這樣的心性，那麽有沒有戒律也無所謂了。

　　為什麽鬼道修行的心性穿鑿的最終要達到破戒的地步呢?

　　這就和鬼道修行的劫障有關了。

　　正如前文所言，誰人年少不衝動?衝動往往又和幼稚無知掛鉤，也就是常說的那句“無知的人最大膽”的意思。在這個階段，就需要一些量身定做的戒條來約束行為。從心理角度看，任何人都有逆反心理，尤其不喜歡被約束，有下意識的想要掙脫的心理反應。

　　這種心理反應是不分善惡對錯的，戒什麽就反對什麽，但是天下自有天下的道理。反了爹媽的規矩大不了屁股上一頓板子，可是如果鬧到了外頭，別人可不管你是誰的孩子，該怎麽收拾怎麽收拾，不然少管所為誰開的?

　　陳棺生在學校裡衝動把人丟到糞坑裡，嚴重違反校規校級，記過處分是必然，陳十三回家揍他一頓板子也是必然，可不管是學校還是他義父，懲戒也必定不重，就算再重些那也沒什麽生死之憂。

　　自己孤身一人夜探鬼村，性質就不同了，這是拿自己小命開玩笑呢，而陳十三要他明白的就是這個道理。耗子扛槍窩裡橫算什麽本事，是騾子是馬得牽出來遛遛才知道雌雄公母。

　　這一頓教訓不可謂不重，陳棺生也生平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麽叫做生死一線，經歷過了這樣的厲害，事後自然而然就學會了自省反省。就算他並沒有真正明白義父的苦心，那也會知道如果有什麽事不能做，那就一定有它不能做的道理，總而言之，守規矩是不會有大毛病的。

　　而這恰恰就是陳十三的用意所在了。

　　現在陳棺生年紀不大，難免還是會有其他的衝動，不過至少不會自己一個人衝動冒險，而陳十三當初為他立的那一戒也就算是破了。也正是破了這一戒，心性達到了要求，事後才能很快突破築基通感第一重天的境界。

　　馬玲兒修為比陳棺生深厚的多，自然清楚其中道理何在，心中暗暗笑道:“既然你在弄清楚是不是喜歡我之前不會對我輕薄，那麽我便等你，而我也正要看看你是不是值得我馬玲兒相托終生呢。”

　　很快到了晚上，陳棺生下了夜自習以後，悄然一個人摸到了三號樓的大門面前，馬玲兒一身勁裝，背負長劍，早已經等在了那裡，一見陳棺生到來，說道:“怎麽才來呢，比約好的時間足足晚了半小時呢。”

　　“拖堂了。”陳棺生隨手接過馬玲兒遞過來的雪影，道:“現在怎麽做，直接衝進去大殺四方嗎?”

　　“哪兒那麽容易?”馬玲兒隨手扯下了符鎖丟在地上，輕輕推開鐵門，轉臉對陳棺生說道:“十絕陣是非常厲害的上古殺陣，我雖然知道其運轉原理，但是天曉得這裡面是不是還加了其他內容。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課都不能小看了鬼道前輩的神通手段呢。”

　　陳棺生點點頭，跟著馬玲兒走進了大門，輕手輕腳地將鐵門掩上了，然後轉身看去，只見眼前一片冰天雪地，寒風如刀，一座高聳入雲，懸掛半空的冰川上紅豔豔的三個古篆:“寒冰陣”，與前幾天初來的時候所見全不一樣。

　　“怎麽不是天絕陣了?”

　　“這就是十絕殺陣的厲害之處。”馬玲兒臉上神色凝重:“陣法環環相扣，陣中有陣，各陣法隨時辰日期變幻而變換。今天是九九重陽，天地間陽氣達到巔峰，陣法威力受到限制，所以寒冰陣便移了過來，以厲寒陰氣抵抗天地間的純陽正氣。布陣之人可真是好大的手筆，便是壽伯來了只怕也做不到如此靈動呢。”

　　陰月皇朝七大陰將各有擅長手段，第一陰將陰壽所精擅的就是各種殺陣，是鬼道之中一等一的陣法大師。

　　陳棺生:“那怎麽辦，難道又像上次那樣拍屁股走人?劉浩已經在裡面困了好幾天了，再不救他出來，便是餓也餓死他了。”

　　“這一次準備充分，今晚非破了它不可。”馬玲兒說著從隨身的帆布挎包裡掏出了九個朱紅色圍棋子大小的玉片道:“這是離地火玉，區區寒冰陣而已，就算破不了它，這厲寒陰氣也休想傷得了我們。”說著隨手將離地火玉隨手一拋，九枚小小的玉片與陣中寒氣一撞，陡然間騰起了火紅色的毫光。

　　這毫光並不刺眼，也絲毫不見有多強盛，但是那冰天雪地的世界卻被燒蝕出了九個窟窿，隱約間露出了一片古木森森的景象。

　　馬玲兒見狀嘴角微微一翹:“果然不出我所料，寒冰陣掩天絕陣，不過如此而已嘛。”說著轉臉對陳棺生道:“跟著我的步子走，千萬別錯了。”說著舉步便往陣中走了過去。

　　陳棺生不敢怠慢，連忙跟上。

　　寒冰陣的厲害之處在於上下的冰山，看似一片冰天雪地無邊無垠，實際上真正的殺招在於懸在頭頂的那座巨大的冰川。一旦觸發陣中殺機，冰川兜頭砸下來，就如一個巨大的寒冰磨盤，頃刻間就能將人碾做了肉泥。

　　當然了，寒冰陣既然是上古殺陣，自然有其玄妙難測之處，即便是沒有觸發陣中殺機，但只要不懂得先天易數，不曉得奇門遁甲，進去容易出去可就難了。白茫茫的冰天雪地沒有絲毫參照物，時間一長非得雪盲症不可，那蘊蓄其中的酷寒陰氣可以侵蝕神魂，一點一點地消磨入陣之人的神識法力，時間一長也就和普通人沒什麽區別了。

　　即使事後能被人救出去，一身修為也算是廢了。

　　馬玲兒以純陽火玉對抗陣中寒氣，又以奇門步法避開陣中殺機，不多時就穿出了寒冰陣，來到古木森森，愁雲慘淡的天絕陣之中。

　　此時的天絕陣似乎還有些不大一樣，內裡隱隱有異常低沉的咆哮聲，如果仔細聽去，這咆哮聲似乎是腳下地面在微微震顫，又仿佛有一條大江大河在深處奔流，十分怪異。

　　陳棺生不通陣法，心中格外壓抑，問道:“玲兒姐，這天絕陣似乎有些古怪啊?”

　　“我們沒有費什麽力氣就突破了寒冰陣的阻擋，現在已經激活了十絕連環的殺機，這天絕陣已經不再是單純的天絕陣啦。”馬玲兒取出一個古怪的羅盤撥弄了幾下，微微點了點頭，道:“厲害，果然厲害，居然是十陣齊作，難道有人在主持陣法嗎?”

　　“十陣齊作?”

　　馬玲兒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只聽身後嗚嗚厲嘯，臉色一變，喝道:“陳棺生，指天誓日！”

　　指天誓日是兩儀劍陣合璧的一種變化，這幾天兩人一直練習，陳棺生天分極高，很快就掌握純熟了。一聽“指天誓日”，他想也不想，雪影長鳴，反手一劍刺出， 馬玲兒則運劍成圓，陳棺生的劍勢從馬玲兒的劍圈之中刺了出去，一道淡淡的劍氣突兀飛出，不偏不倚地將飛刺而來的冰柱擊飛。

　　陳棺生虎口微微一麻，隻覺那冰柱所蘊含的力道甚為宏大，心裡不由得有些驚悚，正想說什麽，馬玲兒卻又叫道:“橫雲斷峰！”當下顧不得其他，手中劍招連綿而出，或擊飛一根冰柱，或打碎一塊飛石，或磕飛一根巨木，持劍的手臂越來越麻，心中的驚懼之意也就越來越盛了。

　　“不要怕，這是有人主持陣法與我們對攻呢。”馬玲兒暗中傳音說道:“不要與陣法威力硬抗，要借力打力。”說著抬手一劍磕在一塊飛石上，那飛石力道雖然大，但是卻被馬玲兒一磕一圈，居然被送飛出去與另一塊正要飛襲攢刺的冰柱撞在一起，化作了一地的冰屑碎石。

　　陳棺生一見之下，心中頓悟，不由得暗罵自己蠢。

　　兩儀劍法分陰陽，陽劍正大而陰劍細巧，講究借力打力，半點不由自身發出，最忌與人角力，自己剛才卻只顧得與那些飛石巨木死磕了，違背了這路劍法的根本道理。要是就這麽打下去的話，不等破陣，自己先被累死了。

　　定了定神，心中默念劍法口訣，緩緩以神識激發雪影，明亮的劍光閃閃爍爍，不時帶飛一些襲來的巨石巨木，將馬玲兒劍招之中的破綻補去，這麽一來，兩人身上的壓力頓時大減。

　　七八十回合以後，兩儀微塵陣的威力逐漸顯露出來，十絕連環殺陣的威力固然不曾減低，卻不由自主地被兩人的節奏引動，變得有些不倫不類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