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違的商人之城。

　　沒想到兩人再一次踏足此地已是一年後。一年的時間，讓桑緹婭改變了許多，卻絲毫無法撼動這龐大的城市。

　　華麗的建築，小販的叫賣聲，厚重的香料味……四面八方湧來的信息不斷壓製著她的感官，讓她感到心煩意亂。

　　勞倫斯在銀行附近的小餐館中將桑緹婭安置了下來。他為她點了檸檬汁和一碟甜品後，便獨自去了銀行。

　　桑緹婭一小口一小口的啜著檸檬汁，百無聊賴的望著窗外日光的軌跡。約摸半小時後，勞倫斯走出了銀行。

　　桑緹婭推開面前喝了一半的飲料，跑向勞倫斯。

　　“怎麽樣?”

　　“唔……”勞倫斯無奈的撓了撓頭，“出了點問題，沒法在這兒貸款了。”

　　勞倫斯雖然沒細說，但桑緹婭已猜出了個中原委。之前他就說過自己和商會關系不好，再加上去年的那場集市……

　　“那幫吃錢的豬玀……”桑緹婭憤憤地罵道。

　　“別生氣，別生氣。雖然銀行不給借錢，但我還知道一個地方。”

　　勞倫斯帶著桑緹婭去往城市的一角。那裡有一片肮髒的居住區，高而破舊的樓房擁擠在一起，讓人感到窒息。衣著破爛的小孩在街道上奔跑，那狹窄的路網毫無規劃地四相延展，稍不注意就會走到死胡同。

　　這地方讓桑緹婭想到了那個妓院，一陣厭惡感湧上心頭。

　　“來這裡借錢?”桑緹婭覺得很不可思議。

　　“嗯，這兒有個很有錢的人，不過他做的生意有些違法，為了掩人耳目才躲在這裡的。”

　　勞倫斯極其熟練地在龐雜的小道間尋路。不一會，兩人就站在了一棟毫不起眼的民房外。

　　“你在外面等一會。”

　　“不，我也要進去。”

　　“這兒不是小孩來的……”

　　“我說不。”

　　“……唉，好吧，但進去了別出聲。”

　　他間隔敲了六下門，從裡面傳來了動靜，一個體格結實的巨漢將門從內打開。兩人隨著巨漢進到房內，又拐入側面的一個房間。

　　進了房間，巨漢將門死死地關了起來，在門側一動不動地站著。

　　桑緹婭看見正對著門的位置，一個渾身酒氣的中年男子躺在椅子上，將腳架在桌面。那桌上擺滿成頁的紙張，除此之外還有一把酒杯和一套匕首。

　　“喲呵，大商人亞爾。”

　　“好久不見，貝克特爾老爹。”

　　“老爹”這一稱呼讓桑緹婭極度不適。

　　“說吧，今天要借多少?”

　　“兩百金。”

　　那男人聽了這話，將腳踏到地上，扶著桌子向前探身。“你突然從哪兒來的膽子，敢借這麽多?”

　　“您放心，我一定會還上的，而且會盡早還。”

　　“以我的立場，還是越晚還越好。前提是得……能還上。”男人從桌上抽出一把匕首，朝勞倫斯擲了過去。

　　那匕首掠過勞倫斯的耳邊，深深地扎進其身後的門上。那上面貼滿了各種人的畫像和名字，匕首擲中的地方，恰好是一個打著紅叉的人像。

　　勞倫斯咽了咽吐沫，一滴冷汗順著臉頰滑下。

　　“您……您放心，肯定能還上的，您看我每次不都還上了嗎?”

　　“那都是小錢！行吧行吧，過來簽個字畫個押！”

　　勞倫斯趕緊走上前去，生怕男人反悔。桑緹婭在一旁看著，什麽也沒說。

　　走出房子的時候，

勞倫斯拿著沉甸甸一袋金幣。　　“哎呀，沒想到這麽順利啊，今天吃頓好的慶祝一下吧，你想吃什麽啊，桑緹婭?”

　　桑緹婭走在前面，沒有接他的話茬。

　　“桑緹婭?”

　　桑緹婭突然停住腳步，回過身來，直直地瞪著勞倫斯。

　　“你為什麽要借高利貸?”

　　勞倫斯一愣，苦笑一聲，“哎呀呀，果然還是發現了。”

　　“萬一還不上，要怎麽辦?”

　　“一定會還上的，這次我保證，真的。”

　　“騙子！”桑緹婭厲聲吼道，“你知道……這有多危險嗎?”

　　勞倫斯摸著桑緹婭的頭，柔聲說道:“沒事的，沒事的……我想讓桑緹婭過上更好的生活，這次相信我，好嗎?”

　　桑緹婭沉默了，感受著頭頂傳來的溫度，許久後才抬起頭來。

　　“嗯。”

　　。

　　。

　　。

　　那之後是一場災難。

　　勞倫斯開始大量的囤積貨物，甚至租下了最大的岸口倉庫。

　　然後，他就開始等著兩大帝國正式打響貿易戰。

　　但他等到的，卻是一場大型會議和一紙諒解備忘錄。

　　物價並沒有像他想象的那樣暴漲，那平穩的價格線像是一張似笑非笑的臉，嘲笑著他的愚昧。

　　為了止損，勞倫斯賤賣掉了所有的貨物，又傾盡家財，還是沒能填上債務的缺口。

　　自那以後，便陷入了無盡的惡性循環。

　　桑緹婭為了維持家用，在城中謀得一份工作。而勞倫斯終日鬱鬱寡歡，日出便從家中離開，不知去向哪裡，日落後很久才歸來。每次回家都醉醺醺的。

　　桑緹婭拚命地工作著，但債務缺口還是不見絲毫減小，兩人的生活也是清貧困苦。

　　但這樣的日子裡，桑緹婭也並無怨言。

　　“因為那個男人，是給了我新生的人啊……”

　　某一天，當勞倫斯回到家中時，竟出人意料的清醒。那時桑緹婭正在準備晚餐，而勞倫斯則是興衝衝的跑到桑緹婭面前。

　　“桑緹婭！猜猜我帶回來什麽好東西了?”

　　桑緹婭好奇地看著他手中的東西——湖藍色的布，她露出一個複雜的表情。

　　“又是……頭花?你怎麽亂花錢?”

　　“不是不是，”勞倫斯小心翼翼的展開那張藍布，其間是一把小刀。那刀面呈現出冷冽的淡紫光，水波一樣的紋路層次分明，頗具動態感。與那粗糙的刀柄形成鮮明對比。“波特大叔送的，就村裡那個鐵匠，你知道吧?”

　　“知道，”桑緹婭接過小刀，看著那美麗的花紋，“可是……為什麽現在送給我?我生日應該還早啊?”

　　勞倫斯的目光有些閃爍不定， “啊，這個啊。就是你不是想要小刀嗎，就正好送你一把啊。”他習慣性的撓了撓頭，而這個動作被桑緹婭捕捉到了。

　　桑緹婭的眼中閃現出慍怒，她一把將小刀扔在地上，“騙子！”

　　“我沒騙你啊。”

　　“騙子！我不許你丟下我！”

　　“不會的，絕對不會。”

　　“騙子！你平常到底都去哪裡了?為什麽從來不告訴我?”

　　她幾乎要哭出聲來，低頭抹掉眼角的淚水。她感到一雙溫暖的大手覆蓋住她的身體，抬起頭來，發現勞倫斯抱住了自己。

　　“沒事的，我不會離開你的，”勞倫斯柔聲說道，桑緹婭甚至能感受到耳邊的氣息，“一切都會過去的，一定會的……”

　　桑緹婭抽泣著，多年前的那種情愫再一次湧上心頭。她想被關愛，想像一個普通的小女孩那樣撒嬌。

　　她覺得自己得到了這種關愛。

　　她覺得很滿足，除此之外，似乎還有一種道不明的感情。

　　那之後，生活照常，只是勞倫斯不再不由分的外出。而桑緹婭依舊每天做著自己的工作。

　　但催債人卻愈加頻繁的找上門來。被破壞的籬笆，遭到踐踏的莊稼，充滿惡意的告示……似乎在宣告著有什麽東西迫近了。

　　這種壓迫感一直壓在桑緹婭的心頭，讓她喘不過氣來。

　　某一天的傍晚，當桑緹婭結束工作回到村中，卻看到自家屋外圍滿了人。

　　她心生一股強烈的預感，慌忙地奔了過去，擠開人群後，卻看到濃煙中熊熊燃燒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