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事件後,勞倫斯就帶著桑緹婭離開了商人之城。
她聽別人說,勞倫斯被抓走後,衛兵就比對著每個人的帳目,收走了十分之三的稅。
據說那是商會新增的稅款,衛兵們私下把它稱為“窮商稅”。
至於勞倫斯,作為組織者,被收去了一半的利潤。
或許是看到了其中的商機,商會接管了這一活動,承諾以後每年都可以舉辦一次——當然,要交稅。
是我提出來的,是我告訴勞倫斯去辦集市的。
桑緹婭每每想到受罰的勞倫斯,內心就覺得十分愧疚。但勞倫斯似乎不以為意,反倒安慰起她來。
他帶著桑緹婭回到了自己的家鄉,距離商人之城僅十公裡左右的一個小村莊。
那是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勞倫斯架著他的馬車,而桑緹婭則坐在空空如也的貨倉中。馬車不急不慢的行進著,桑緹婭感受著平緩的晃動,心態卻與第一次偷搭勞倫斯的馬車時截然不同。
或許,我能在這裡開始新生活。
不對,說好了不能幫商人的。
到期了就不幫他了。但是在他那個村子生活……應該沒問題吧?
桑緹婭陷入了對未來的想望中,全然不覺時間流逝。當馬車速度逐漸放緩,悅耳的水流聲與孩童的笑聲傳入耳中時,她才發現目的地就要到了。
“這不是亞爾嗎?好久沒見你回來啦。”一個中年婦女的聲音隔著貨倉夾板傳來。
“莫莉阿姨啊,好久不見了啊。”勞倫斯笑著回應到。
桑緹婭站起身來,打開了貨倉前面的窺視口,向外看去。只見一個體態豐盈的中年婦女站在路旁。
那女人看見了她,驚訝的睜大了眼,“哎呀!幾年不見,可有女兒啦,還長這麽大了?”
“不是不是!”勞倫斯連連搖頭加擺手,“這是我新雇的幫手。”
那女人聽罷露出一個了然於胸的表情。她向桑緹婭打了個招呼,而桑緹婭則微微的點頭回應。
勞倫斯將馬車停在一棟矮小的房子旁,桑緹婭跳下車來,和他一起進到房子中。
打開房門的那一刻,煙塵和霉味撲鼻而來,桑緹婭一陣咳嗽,不斷在鼻子前呼扇著。
這棟房子看起來很久都沒人住了,桌子上是一層厚厚的積塵,灶台上掛滿了蜘蛛絲。那木地板受潮嚴重,每踏一步都會發出無力的吱呀聲。
“我回來了。”勞倫斯對著空無一人的房子說道。
“這幾年我都沒有回家,可能會有點髒。房子也很小,別太在意。”
“……比我以前呆的地方好一點。”桑緹婭如此說道,其實她想說的是,這兒看起來真的很棒。
勞倫斯用食指抹起桌子上的灰,“這兒得打掃一下,要來幫忙嗎小姑娘?”
“好。”桑緹婭抿著嘴,許久又憋出了一句:“叫我桑緹婭……勞倫斯。”
“桑緹婭.勞倫斯?”
桑緹婭聽了這話憋紅了臉,衝他吼道:“我說你叫我桑緹婭,我叫你勞倫斯!”
“好的好的,小……桑緹婭!”勞倫斯見狀連連推手,以示服從。
他們用了一下午的時間將房子裡外打掃了一通。一番打理後,房子煥然一新,除卻了那種灰蒙蒙的感覺。
晚上,勞倫斯破天荒地買來一隻鴨子,兩人吃了這幾天來最豐盛的一頓晚餐。
那之後,勞倫斯待在家鄉,乾起了自己的老本行——種地。
據他本人所說,在成年行商之前,自己一直在家裡種地。 而桑緹婭則幫著處理家裡的雜務:買東西、洗衣服、打掃……甚至還在莫莉阿姨的指導下學會了做飯。生活如此,廓然無累。
十一周的時間轉瞬即逝,當桑緹婭將最後的兩枚銅幣交到勞倫斯手中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心的某一塊也被一並交了出去。
“這下子你自由了……恭喜。”
“……”
“怎麽了?”
“……”
“啊,對了。”勞倫斯從口袋中又掏出一把錢來,清清點點湊出了兩枚銀幣的價值,“這是最後的報酬,謝謝你這段時間以來的幫助,桑緹婭。”
“我……”桑緹婭剛想說什麽,卻啞了口。勞倫斯見她沒往下再說,便將錢塞進了桑緹婭的手中。
桑緹婭張開手,低下頭看著那一把光澤暗淡的金屬。
“我……我沒地方去……”桑緹婭以一種極小的聲音說道。
“什麽?”
“我說我……我想和勞倫斯在一塊!”桑緹婭將那一把錢拍在勞倫斯的胸口上,錢幣順著虎口的間隙滑落,在地上叮鈴作響。
勞倫斯愣了一下,隨後舒緩的長歎一聲,“哎呀呀,桑緹婭小姑娘果然還是離不開我呢?”
桑緹婭埋下頭來,不住敲打著勞倫斯的胸口,而勞倫斯則發出了爽朗的笑聲,用他那粗糙的大手撫摸著桑緹婭的頭。
那之後,桑緹婭便徹底在勞倫斯的家裡安頓了下來。
一年的時間很快便過去了,某一天的中午,當勞倫斯推開家門時,桑緹婭正在忙活著午飯。
“桑緹婭!看看我給你帶來了什麽好東西?”勞倫斯神秘兮兮的從袋子中抽出一個用布包裹著的物件。
桑緹婭展開那張湖藍色的布,只見裡面躺著一個精致的金屬花冠,其上鑲著一塊小小的杜若色寶石。
“這是什麽?”桑緹婭以為是個戒指,拿起來左看右看,卻沒有發現指環。
“頭花啊,”勞倫斯把它拿了過來,戴在了桑緹婭的頭上,“現在的姑娘們都流行帶這個,好看吧?”
“我覺得還行。”桑緹婭摸著頭上的裝飾品,感受著手間棱角分明的觸感。
“誒,我還以為你會很興奮呢……早知道問問你想要什麽了——那你想要什麽?”
“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遇到時我帶的小刀?”
“怎麽可能不記得,你可是差一點殺了我誒……”
“這次是徹底報廢了,我想要把新的。”
“你這喜好,有點不太淑女啊……要刀幹什麽?”
“切菜。”
“好吧……”
“勞倫斯呢?勞倫斯有什麽想要的東西?”
勞倫斯聽了這話,摸著雜亂的胡茬,低聲沉吟,“我想想啊……也沒什麽特別想要的,硬要說的話……想去湖神之殿看看。”
“湖神之殿?”桑緹婭念著這個第一次聽到的詞語。
“對,商人之城旁不是有個湖嗎?那座湖中心有一個小島,上面有供奉商人守護神——湖神的聖殿。據說在聖殿中祈禱的商人會獲得湖神加佑,商途順利。可惜只有商會的大人物才能上那島上。”
“……你還是沒放棄當商人的想法嗎?”桑緹婭語氣有些憂愁。
“自小我都夢想當一個大商人。讓自己和家人,和村裡的人過上好生活……哈哈哈,我果然是個很庸俗的人吧?”
“不,我覺得勞倫斯和我印象中的商人不一樣,”桑緹婭說,“是一個善良的人。”
“啊哈哈哈,善良對商人來說可不是個褒義詞啊……”
勞倫斯在桌子旁坐了下來,取來一碗水,一口氣喝了下去,“桑緹婭,我最近準備重新開始經商了。”
桑緹婭翻動菜鏟的手突然停了一下,隨即又繼續翻動著,“為什麽突然又想經商了?”
勞倫斯向前探了探身子,“我最近聽來了消息,東西兩大帝國現在關系很緊張,雖然明面上的戰爭不太可能爆發,但是雙方都打算對彼此的進口貨物增收關稅。這樣下去很多商品都會漲價。”
勞倫斯咽了咽唾沫,繼續說道,“但夾在它們之間的商人之城,是永久中立的貿易區。價格不會受太大的影響。我在想,以它為中介,然後在兩大帝國之間販賣貨物,即使以原價出售也肯定會供不應求的。”
“可是你連本金都沒有。”桑緹婭想要打消勞倫斯的想法。
“沒問題的,咱們也該回商人之城了,我去向銀行申請一筆貸款。”